第三十七章 君臣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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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線壓到城郊時,天還未黑,風卻已改了方向,吹得人眼都睜不開。

  克勞德勒馬在前,後方是傑森與麥爾。三人自郊外回程,一路不歇,連騎七十里,終於抵達了帝都巡防營駐地。

  三騎踏雪歸營,未入營門,便覺異常。營中不聞早操號角,未見整隊列陣,原本應當巡邏的三組步哨,只餘一人在崗,神情疲倦,目光游移。

  克勞德勒馬未下,目光掃過營牆與內廊,眉頭已緊鎖。他握了握韁繩,沉聲道:「麥爾,營門近衛呢?」

  麥爾搖頭,臉色亦變:「空的。」

  克勞德再不停留,翻身下馬。雪剛沒靴,便快步穿入前營。

  營內會議廳,幾位值守軍官正在查表交接,見三人進門,齊聲行禮,神色中帶著幾分緊張。

  「副統領!」一人急步上前,「您終於回來了!」

  克勞德不回禮,只一眼掃過廳內布防圖,問:「今天巡防營在位多少士兵?」

  軍官稍頓:「兩營兩千人。」

  克勞德聲音沉了下來,「去哪了?」

  那軍官臉上更急:「今晨索爾斯副營帶兩營人馬離營,說是接到命令前往格朗德教區,與教廷衛軍進行聯合演練。」

  「誰的命令?」克勞德盯住他。

  「他說是公爵大人傳來的。」

  短短一句話,屋內氣溫仿佛驟降。

  傑森與麥爾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安。

  克勞德沒再問。他只是站了一瞬,隨後快步走向作戰壁台,伸手扯下牆上的三枚黑鐵軍令。

  「所有在營兵力,一刻內列滿戰陣。」他語聲低冷,不帶起伏。

  他轉過身,語氣冷得沒有一點波動:「鳴角。」

  值守軍官一愣:「副統領——」

  「這是命令。」

  克勞德轉頭,眼神銳如割雪。

  營中角號升起的瞬間,雪層震盪,猶如醒獅翻身。鎧甲出庫,火油燈點燃,士兵列陣如風,整隊如林,調度如一,殺氣沉沉,雪上不留亂步。

  克勞德站在陣前,望著北方城牆之外霧雪深處。

  沒有回頭。

  「全軍出擊,格朗德教區。」

  他說完後再未回頭,手落騎鞭,戰靴踏入雪中,片刻不緩。

  ……

  格朗德教區位於帝都北側,常年由教廷衛軍駐守。此處原為訓練與禮儀演練之地,節慶之時應為封閉狀態,此刻卻燈火未滅、廣場未清,反而多了一分戰後散場的沉靜。

  克勞德率領兩千人的殘編突入教區外圍,騎兵斥候往返三輪,未回一句「敵現」。

  雪地之中,靴痕交錯,兵列散亂。原本應與之協同的教廷衛軍毫無蹤跡,連一名神職指揮官都不在場。

  前軍放慢腳步,戰列尚未收,克勞德已翻身下馬。燈火在他披風上拉出一道陰影,他目光一抬,已經看到廣場盡頭的一角,有甲士正圍在台階之下,就地休整,兵器立於膝側。

  ——是巡防營第三與第四營的士兵。

  他臉色倏然一沉,幾步穿過火盆與殘旗,推開人牆,直直走到索爾斯面前。

  「你在做什麼?」

  聲音不高,卻像凍雪下的骨刺,鋒利得沒多少人敢抬頭。

  索爾斯正在與幾名營長低語,被這一聲喝住,抬起頭來,神情倉促,連忙站起,行了一個不夠標準的軍禮。

  「副統領,我——」

  「誰讓你出營的?」克勞德打斷他,語氣沒有半點迴旋餘地。

  索爾斯猶豫了一瞬,終究低下頭,語速很快地說道:

  「是今天清晨,我接到……公爵大人的傳令,讓我們兩營配合教廷衛軍,在教區進行聯合演練。」

  「可我們剛到,就遭到了攔截。教廷衛軍態度極不友善,神聖騎士團也隨後趕來,說公爵大人有謀反嫌疑。」

  他低頭不敢看克勞德,語氣發緊。

  「副統領,那時整條教區外沿全是神職軍,連約克副團長都親自來了。命我們繳械,一句反抗就是格殺。」

  「我……判斷突圍沒意義,只能先拖住。」


  營中氣息像是瞬間凍結,除了遠處一支落雪敲擊鐵盔的清響,再無人出聲。

  克勞德盯著索爾斯許久。

  傑森上前半步,低聲:「教廷的人若真下調防務,卻不在現場……」

  麥爾接道,語氣一緊:「那他們只可能去了皇宮。」

  一語落地,空氣一滯。

  索爾斯下意識接了一句:「怎麼可能?他們是……是要軍事政變?」

  克勞德仍未回頭。他只是一步上前,抽出腰側軍旗,舉起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遲疑。

  聲音如雪崩劈面而下,清晰到廣場盡頭都能聽得一字不差:

  「巡防營,全軍整隊,向皇宮進軍。」

  軍旗落下,鼓聲未起,腳步先動。

  甲列轉身、劍出鞘、馬鞍繫緊,一切在靜默中完成。

  克勞德沒有多說哪怕一個詞。他只是翻身上馬,手握韁繩,目光穿過這片雪光未散的教區廣場,望向那一線金頂之下的皇宮。

  他不知道那裡的戰還沒開始,還是已經結束。

  他只知道,他得去。

  ……

  雪花從六翼展閣之間緩緩落下,金榭廣場之上的眾人卻渾然不覺。

  那句話仍在空中迴蕩,攝人心神。

  ——「你來當帝王好了。」

  亞當說完之後並未落座。他站在原地,皇袍微展,身形挺拔,但卻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釘在了台階之上。

  台下無一人敢語。連此前最喧譁的幾個貴族,此刻也只是低頭看向地磚。

  良久,查爾斯緩緩開口。

  「陛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極穩。

  「首相之位,我不會接受。」

  他略頓,眼神在亞當與眾臣之間掃過,隨後又補了一句:

  「軍權我會交,但不是現在。」

  這一句話既不激怒人,也不安撫人,像一柄冷刀直接劃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亞當眼神微動,眉角抽緊,還想再說點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查爾斯沒有停頓,而是向前走了一步,面向整個廣場:

  「陛下讓我交出軍權的原因,群臣皆知。」

  「我也並非不願讓權,但若要我在今夜,在這場沒有任何議程、沒有任何章法的盛典之上,直接卸下軍職——」

  他抬起頭,雪線落在他眼中,聲音平穩如前。

  「那既不合規,更是違例。」

  「請依照帝國法典,由最高議會正式審議。我接受一切程序內的討論與交接。」

  這話一出,亞當卻是緩緩坐回了王座,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沒有人知道他這兩下是在敲定,還是在克制。

  他低頭,沒有看查爾斯,語氣平靜得幾乎不像自己:

  「你是在拿法律擋我的命令?」

  查爾斯不語。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問題,只是一種姿態。

  貴族席無人說話;教皇端杯未動;阿魯西尼緊了緊手上的黑皮手套;伊薇特右手搭在權杖尾端,眼神沉靜。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皇權已非指令之權,而是情緒之殼。

  兩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帝國法典——而是手中還握著多少實權、身後還站著誰的影子。

  亞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卻並未說話。

  那種沉默並不意味著猶豫,而更像是在衡量一種力場的偏移——

  王座之上,他曾擁有話語的絕對重力;而如今,這座廣場卻開始向另一邊緩慢傾斜。

  他想阻止,但手中沒有一個能落下的動作。

  但就在此刻,一陣風,從宮牆外傳來。

  那不是普通的風——太整,太重,太有方向。像是千萬柄戟鋒壓雪而行,每一步都落在節拍之上,毫無雜音。

  最先聽見的,是貴族席邊兩位年長使節。隨後,是護階內侍,禮官,遠處舞伎……

  如水面被擊中最深的一點,震動向外擴散,最後落入王座之下的台階之上。


  亞當眉頭微挑,終於起身。

  查爾斯側耳,眼神一收,轉向廣場之外。

  下一瞬,宮門打開了。

  鐵蹄踏雪如洪流倒灌,甲兵湧入金榭廣場,披甲肅列,旌旗獵獵,一瞬間將整座禮台前方的空地占滿。

  戟陣未舉,聲勢已成,殺氣未動,氣壓先至。

  最前方,一騎當先而至。

  那是克勞德。

  他策馬上前至皇階之下,拱身抱拳,聲音如斬鐵,直接越過貴族席與禮官團,送入皇座之下:

  「啟稟陛下,北城有異,教廷調兵動勢不明。」

  「屬下奉命護駕,巡防營已全軍就位,請陛下下令整肅宮防!」

  他說得乾脆,語氣毫不含糊,言辭中既無叛意,也無遲疑——他自認為此刻的出現,是絕對忠誠的展現。

  但全場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

  貴族席竊語驟起,有人驚呼,有人面色劇變,有人望向教皇,有人低聲召喚內侍

  亞當猛然轉身,目光如劍,掃向克勞德,而克勞德仍在等待回應,手中兵符未收。

  廣場右側,阿魯西尼嘴角緩緩揚起,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步的到來,並不意外,也不急著追問。

  伊薇特已起身,緩緩轉動手中權杖,神情如常,目光深不可測。

  教皇未動,僅是將酒杯放回案上,手指輕輕轉了一圈。

  查爾斯站在原地,臉色瞬間蒼白下去。

  宮牆之上,風雪仍在。

  整座金榭,如墜凝霜。

  那一刻,無人再分得清,是誰先越了界;

  只知帝國的雪下,腳步已經踏入了命運的回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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