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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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風雪將至。

  帝都南郊,巡防營冬季駐地安扎於群嶺之間。山腳結冰,河道封流,兵舍呈五列沿坡而設,火光自營地中央升起,被風吹作一道道扭曲的光帶,照不亮夜色深處的林線。

  克勞德立於書案前,甲冑未卸,披風尚帶霜痕。他並未點燈,案上只燃一支短燭,燭芯焦黃,微光起伏。營外傳來雪松枝椏在風中碰撞的聲音,偶爾伴著馬蹄的鼻息與甲葉輕響,整個營地卻靜得如入封霜之域。

  他右手緩緩在桌面划過,指節划過那枚嵌有銀紋的兵符——冷冽、沉重。

  腦中浮現出不久前在公爵府中談話的場景——查爾斯的面容沉靜如水,傑拉德的目光不語如鍾。他知道他們言下之意已不止於局勢,更不止於忠誠。

  他不想細想,卻又不得不去想。

  屋外風聲輕敲營簾,似有人至,下一刻,帳門掀起一角。

  「副統領。」來人道。

  「進來。」克勞德回頭,聲音不高,神情平淡。

  索爾斯走了進來,身高將近七尺,肩背寬闊,面容冷峻硬朗,鬢角因雪氣微潮。他一向著裝利落,此刻卻未摘下披風,腳步也略顯沉重。那雙眼在火光中微閃,藏著一層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站定後,從懷中取出一封封蠟信函。

  「是從肯特行省送來的,家族信。」他頓了頓,「您或許……要過目。」

  克勞德看著他,沒有立刻接手,只問:「是家裡出事了?」

  索爾斯沉默了片刻,沒有作答,只將信擱在案上。他的神情從容,語調平穩,但掌心微曲,指尖隱隱發白。

  克勞德終是拿起信件,燭光微顫,映在他的眉骨與側頰,略帶陰影。

  信不長,紙頁乾燥,筆跡蒼勁。

  他讀得極慢,仿佛紙上每個字都在同他對峙。

  讀完,他將信折起,未作多言,只將它放回案面。良久,他才開口,語氣極低:

  「我們認識多久了,索爾斯?」

  索爾斯似是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微微愣了一瞬,隨即笑了一下。

  「我五歲時,就跟著你屁股後頭跑,你偷劍去練武,我在旁邊放風。後來一起進軍營,一起上前線……你衝鋒,我斷後。你喝酒,我挨罰。我們打了多少仗,背了多少人回來……」他說到這裡,語聲略頓,卻沒笑意。

  「半輩子了,副統領。」

  克勞德聽著,沒有回應。索爾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哪怕如今已是副營,他仍習慣性地將他當弟弟看待。這份信任太久,也太深。

  他緩緩從戰袍內側,取出那枚象徵帝都巡防營調兵權限的銀紋兵符,放在案上,推至索爾斯面前。

  「你是我唯一能托底的人。」克勞德說,眼神落於兵符,「我若趕不回來,大典之夜,調兵入城。東環鐘塔、法務廳廣場、皇城正街、南門庫房、聖耀碑前——五處,全數待命。」

  索爾斯看著兵符,神色未變,指尖卻止不住輕顫。他緩緩伸手接過,雙手執符,低聲說道:

  「我以生命與凱莫西家族的榮耀擔保。」

  克勞德點頭,轉身離帳。他的披風在風中劃出一道弧,踏雪而出,未再回頭。

  風起,鐵營沉默。

  索爾斯站在營火陰影中,良久未動。

  他看著兵符,像看著一塊沉入心臟的冰。火光在他眼底躍動,他的目光卻未隨之明亮,反而愈發幽暗。

  ……

  夜色愈加深沉,風雪已至,帝都北側的內城籠罩在了一片薄雪之中。

  波特侯爵府深藏於重重宅邸之後,圍牆高峻,朱磚古道在院落中蜿蜒回折,兩側冬松覆雪,枝幹靜默如鐵。夜風輕拂,枝梢沙沙作響,偶有風鈴聲遠遠盪起,又沉入更深的寂靜中。

  書房燈火未滅。

  室內鋪設灰藍地毯,檀木高櫃沿牆而立,嵌金書脊排列如編年;書案以玄鐵包角,雕有火焰藤紋,案上置一盞紫銅燈,燈罩描銀,火焰柔沉。整間屋子陳設精緻,處處可見貴族之繁複——卻不顯溫度。

  阿魯西尼倚於書桌一側,長袍黑底紅紋,貼身裁剪,袖口釘扣處嵌有紅瑪瑙細石。他戴著印有紅藤紋的黑皮手套,手指輕叩桌面,眼神卻未落在案上那疊攤開的文書上。


  他正在「看」,卻全無讀書人的沉浸神情。目光幾次飄移於燭焰之間,微不可察地迴旋,在夜風擾動燈影的瞬間微收——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早已知曉什麼。

  他從書案後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幕死灰,風雪正急。

  忽有腳步至外廊,緊接著傳來輕扣聲。

  「侯爵大人,」門外是下人低聲稟報,「索爾斯副營在府外求見。」

  阿魯西尼沒有立即回話,只靜靜地望著窗欞上的寒凝水線,一言不發。

  片刻,他才轉過身來,嘴角緩緩勾起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

  「請至議事廳落座。」他語氣淡淡,「我稍後過去。」

  聲音平緩無波,卻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他走回案旁,拂去桌上的灰塵,將手套略作拉整,披上一襲褐金滾邊的長披風。披風邊角繡有波特家族的赤藤紋章,顏色隱隱透在燈下,如火未燃。

  他沒有加快腳步,只緩緩穿過書房長廊。足音落在石面地磚上,每一步都極輕,卻像在推開一扇早已設下的局門。

  他的眼中沒有急迫,只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寧靜。

  那是獵手在雪前踩過的陷坑旁,靜候風雪的從容。

  ……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廳中陳設遠較書房更為古樸,四壁以紅木護板包覆,上刻格拉德古紋。中央銅爐低鳴,淡香幽冷,一盞五支枝形鐵燈自高處垂落,照在廳中那張修長議桌上,光影斑駁,映出如網般細碎的紋理。

  索爾斯已先至。

  他立於廊下時神情尚顯堅硬,如今坐於廳中,身形雖挺,眼神卻收斂了三分。他未脫軍袍,只將披風解下搭在椅側,手臂仍覆著金屬扣帶,寒氣未散,像是尚未完全從克勞德那場對話中脫離。

  阿魯西尼步入廳中,腳步極緩,披風微展。

  「索爾斯副營。」他喚了一聲,語氣不疾不徐。

  索爾斯立刻起身行禮:「侯爵大人。」

  阿魯西尼微笑頷首,未多寒暄,徑直落座於主位左側。他並不急於開口,只慢條斯理地從案側取來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石瓶,輕輕旋開,將裡頭的香粉撒入爐中。

  白煙升騰,氤氳未散。

  他才轉首看向索爾斯:「這麼晚來……看來情況,和我預料的差不多?」

  索爾斯神色一頓,目光避開,不答。

  阿魯西尼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抬了抬下頜:「你還在想你那位副統領?」

  他語聲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溫度。

  「兄弟之情,的確可貴。」他像是隨意地說著,「可凱莫西夫人如今身在何處,貴府的長子又是否安穩……這些事,索爾斯副營,你可有精力一併照料?」

  索爾斯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手指無意識地扣緊椅柄,卻仍未作答。

  「你做副營多久了?」阿魯西尼緩聲問,「十年?還是十五年?」

  他笑了笑,自顧自地回答:「不,你不是『副營』。你是克勞德的副手——那是更深的一種束縛。從軍、升遷、戰功、恩賞,哪一件不是他走前,你走後?你不恨?」

  索爾斯猛然抬眼。

  那眼神里藏著什麼,被壓了太久、也不願承認太久的某種情緒。

  阿魯西尼並不逼問,只輕輕一笑:「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不可交換,只有你願不願意。」

  索爾斯瞳孔驟縮,並未作答。

  沉默良久,終於,他從懷中取出了銀紋兵符,雙手捧出。

  「兵符在此。」他說,語氣低沉,「我既已答應你,便不會回頭。」

  阿魯西尼低頭看了眼,卻並未接過,笑意忽然加深:「不,副營,這東西你已拿到手,自是你的。」

  他語氣輕描淡寫,仿佛那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玩物。

  「記著——大典當日,帶你的人,出營即可。格朗德教區那邊正好需要一次『清晨演練』,一切……自有安排。」

  索爾斯神情劇震。

  格朗德,是教廷衛軍駐地。

  他當然明白,這所謂的「演練」,意味著什麼。


  但他沒有拒絕。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道:「……遵命,侯爵大人。」

  阿魯西尼輕輕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閉眼呼出一口氣。

  「回去吧索爾斯。」他緩緩開口,「夜已經很深了。」

  他睜眼時,眼神比先前更淡了一些。

  「新年大典還有三日,你可要好好休息,才有精力,看清楚那一場大戲。」

  他的嘴角含笑,音落如針。

  索爾斯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阿魯西尼望著那道背影漸遠,指尖在椅扶上緩緩敲擊三下。

  最後一記略重,像是敲在了某塊舊木上,又像是釘入了什麼人的心中。

  「查爾斯……」他喃喃道,像在咀嚼一枚早已熟透的字節。

  片刻後,他抬起頭,望向爐火對面那副掛著紅藤烙章的古鏡,微不可察地笑了。

  他語氣低緩,仿佛與人私語,「你終究不懂,人心叵測。」

  「而帝都,是養狼的地方。」

  火光映在他掌心,映出黑皮手套上的暗紋。

  那不是光。

  那是一隻手,正把最後一顆棋子,緩緩按入雪夜將臨的帝都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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