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什麼罷黜?這明明是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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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9章 什麼罷黜?這明明是升官了!

  宅院內的僕役丫鬟嚇得四處逃竄,溫禾直奔正堂,卻發現堂內空無一人。

  他心中一沉,剛要下令「封鎖所有出口,仔細搜查!」

  就聽到後院傳來衛士的厲聲喝問:「站住!不許動!」

  溫禾立刻帶人趕往後院,只見院牆下,一名留著八字鬍、身著紫色圓領袍的中年男子正被兩名百騎逼在角落。

  正是他們要找的趙德昌!

  那男子身形微胖,卻異常矯健,背靠青磚院牆,右手已悄然握住了腰間的佩刀。

  溫禾一眼便認出他與王氏描述的趙德昌分毫不差,當即沉聲道。

  「趙德昌!束手就擒!你勾結官員私賣貞觀稻種,罪證確鑿,若敢頑抗,罪加一等!」

  趙德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為決絕。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抓,清河崔氏絕不會容他活著吐露半個字,與其落入詔獄受刑後被滅口,不如自行了斷。

  「哈哈哈……溫縣伯好手段!」

  他突然狂笑起來,聲音悽厲。

  「想抓我去當替罪羊?沒那麼容易!」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刃寒光一閃,竟直接橫在了自己脖頸之上。

  「不好!」

  溫禾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快阻止他!」

  身旁的陳大海反應最快,身形如箭般撲上前,伸手就要去奪趙德昌手中的刀。

  可趙德昌早有準備,手腕猛地一用力,刀刃深深切入脖頸,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得青磚牆上紅跡斑斑。

  他身體晃了晃,佩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眼圓睜,重重地倒了下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片刻後便沒了氣息。

  陳大海蹲下身探了探趙德昌的鼻息,臉色凝重地搖頭:「縣伯,斷氣了。」

  溫禾走到屍體旁,看著趙德昌脖頸上深可見骨的傷口,眉頭緊鎖。

  「終究是慢了一步,這應該就是死士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輕敵了。

  他是真沒想到,這士族養的商賈,竟然也會和死士一樣。

  真不知道這些士族是怎麼給這些人洗腦的。

  竟然死的這麼果決。

  「立刻封鎖宅院,任何人不得進出!」

  溫禾當機立斷,對陳大海吩咐道。

  「你帶幾個人仔細檢查趙德昌的屍體,看看有沒有藏著書信、令牌之類的信物;其他人跟我搜查宅院,重點查書房和臥室,務必找到他與崔氏勾結的證據!」

  他很清楚,趙德昌一死,唯一的活口就沒了,只能靠物證來釘死崔氏的罪名。

  溫禾直奔書房,這裡是最可能藏有秘密的地方。

  書房內書架林立,擺滿了經史子集,看似與普通文人的書房無異。

  溫禾找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特殊的。

  只是書架上倒是有幾個冊書。

  「得,看來這夥人都是一個習慣。」溫禾輕哼了一聲,走上前去找尋了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本《左傳》上面。

  這套書異常沉重,與其他輕便的書匣截然不同。

  他讓衛士搬開《左傳》,發現書匣底部有一道暗格,暗格內用油紙包裹著兩樣東西。

  一本線裝密帳和三封火漆封口的書信。

  溫禾連忙打開密帳,只見上面用蠅頭小楷詳細記錄著每一筆交易,所有記錄皆始於貞觀二年稻種入倉後。

  「貞觀二年二月,收李嵩稻種五十石,付銀百貫。」

  「二年三月,收劉安稻種百石,付銀二百貫;二年四月,收李嵩稻種百五十石,付銀三百貫……」

  每一筆都標註著交易對象、數量和錢款,最後一頁還寫著「已交崔忠兄,累計三百石,待驗」。

  溫禾眉頭緊蹙。

  方才找到密帳與書信的欣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揮之不去的不甘。

  趙德昌這一刀下去,雖留下了指向崔氏的鐵證,卻也斬斷了追查更深層關聯的可能。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書桌的抽屜暗格,連書架後牆的磚縫都用刀柄敲了一遍,除了幾卷尋常的商旅帳簿,再也沒找到半分有價值的線索。

  「崔忠……」

  溫禾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密帳最後一頁的「已交崔忠兄」字跡清晰。

  可他太清楚世家的手段了,這個崔忠不過是崔氏推到台前的棋子。

  一旦朝廷追責,崔氏只需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崔忠身上,再送上一份厚重的謝罪禮,便能讓他身首異處,以此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至於那五百石貞觀稻種,崔氏有的是說辭。

  他們大可以聲稱是趙德昌偽造文書售予崔氏,自家也是被矇騙的受害者。

  溫禾走到窗前,推開木窗,夜風吹起他玄色勁裝的衣角,帶著長安黃昏將近的寒涼。

  「罷了。」

  他輕嘆了口氣,將密帳與書信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懷中的證物袋裡。

  查案至此,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剩下的處置權本就不在他手中。

  李世民登基不過兩年,貞觀新政初初推行,朝堂之上士族勢力盤根錯節,河北之地更是崔氏的根基所在。

  此刻與清河崔氏徹底決裂,無異於動搖國本,以李世民的城府,絕不會行此險招。

  溫禾腦海中已能勾勒出結局。

  崔氏殺了崔忠,再繳納一筆巨額罰金,或許還會主動退回部分稻種,李世民法外開恩,既懲戒了涉案人員,又保全了世家顏面,最後以整頓倉部吏治收尾,將此案限定在貪腐範疇內。

  這樣的結果,於朝廷而言是維穩,於崔氏而言雖然失去了一些臉面,但好歹能保住名望。

  而自始至終損害的都是那些無辜百姓。

  別看崔氏白送稻種,可他們送的都是那些被他們釋放的隱戶。

  他們手裡的田地是崔氏的,種的糧食日後也是崔氏的。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壓下,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突然有點不想幹了。」

  溫禾轉身走出書房,庭院裡百騎衛士正將宅內僕役逐一捆縛,陳大海見他出來,立刻上前拱手。

  「小郎君,所有人員都已控制妥當,是否即刻帶回百騎?」

  「嗯。」

  溫禾點頭,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僕役們,沉聲道。

  「帶回去吧,若是無辜便放了。」

  「諾!」

  陳大海高聲應下,揮手示意衛士押解眾人啟程。

  溫禾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趙德昌的屍體被抬上擔架,才翻身上馬。

  馬蹄踏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清脆的蹄聲在暮色中格外響亮。

  溫禾勒著馬韁,玄色勁裝的衣角被晚風掀起。

  日漸西斜,遠處渭水河畔的田埂間已燃起絢爛晚霞,橙紅的光暈灑在大興宮的琉璃瓦上,鍍出一層威嚴的金邊。

  「吁!」

  他在皇城朱雀門入口處勒停坐騎,身後隨行的兩名百騎也立刻駐馬,動作整齊劃一。

  抬眼望去,宮門前那抹熟悉的身穿深藍圓領袍的身影讓溫禾稍稍一怔。

  竟是高月。

  他既然在這個時候,既然出現在這裡,顯然是專門等候。

  『李世民竟知道我會來?』

  溫禾心頭掠過一絲詫異,隨即釋然輕笑。

  他翻身下馬,將馬韁遞給身後的衛士,大步流星朝著高月走去。

  那廂高月也快步迎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躬身行禮時衣擺的褶皺都透著規整。

  「老奴見過高陽縣伯。」

  「高中官不必多禮。」

  溫禾抬手回禮。

  「勞煩高中官在此等候,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在立政殿召見縣伯,特意讓老奴前來迎接。」

  高月直起身,側身引著溫禾往宮內走,壓低聲音補充道。

  「陛下從午時起就沒歇過,等著縣伯的消息呢。」


  溫禾腳步微頓,心中瞭然。

  他離開民部西側偏院時不過未時,李世民此刻便已知曉消息,定然是有人提前遞了密報。

  那隨行的百騎留在了宮門外。

  高月在前帶路,溫禾注意到,往常穿梭往來的內侍宮女不見蹤影,只有身著明光鎧的禁軍每隔十步便站一位。

  這般陣仗,看來李世民是不想讓今天他查到的事情,泄露出去。

  立政殿外,高月停下腳步,對著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溫縣伯自行入內便是,陛下吩咐過,無需通傳。」

  溫禾點頭致謝,推開那扇厚重的朱漆殿門時,一股淡淡的松煙墨香撲面而來。

  殿內只點著兩盞盤龍燭,燭火搖曳間,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後,手中捏著一份捲起來的札子,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臣溫禾,拜見陛下。」

  溫禾躬身行禮

  高月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給溫禾端來一碗蜜水放在旁邊的矮几上。

  又給李世民的茶盞續了熱水,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將殿門嚴嚴實實地關上。

  立政殿內瞬間只剩下君臣二人,燭火跳動的影子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查出來了?」

  李世民終於放下手中的札子,抬眸看向溫禾,目光銳利。

  溫禾直起身,說道。

  「回陛下,此案已查得水落石出。」

  「民部倉部郎中李嵩、主事劉安等人貪贓枉法,勾結西市裕豐糧行掌柜趙德昌,私賣貞觀稻種共計三百石,趙德昌為清河崔氏家奴崔忠所遣,稻種已悉數運至崔氏河北封地。」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臣率人抓捕趙德昌時,其自知罪無可赦,拔刀自刎,臣在其書房搜得交易密帳、崔忠手書書信,還有這枚刻有崔氏家紋的玉佩,足以佐證崔氏主使一事。」

  「一群碩鼠!」

  李世民抓起密帳翻了兩頁,猛地將其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盞都晃了晃。

  「貞觀稻種今年才剛入民部倉庫存放,他們竟然就敢私賣!」

  溫禾垂手侍立,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世民的憤怒並非只針對貪腐。

  清河崔氏此舉,分明是借著稻種收買河北民心,妄圖鞏固世家根基,這才是最觸怒龍顏的地方。

  只是憤怒歸憤怒,君臣二人都清楚,此刻絕非與崔氏決裂之時。

  果然,片刻後李世民的怒火便壓了下去,手指摩挲著那枚崔氏玉佩,語氣恢復了平靜。

  「趙德昌已死,線索便斷了,那個崔忠就算抓來審訊,他也只會一口咬定是個人行為,與崔氏宗族無關。朕要的不是一個替罪羊,是河北的安穩。」

  溫禾依舊沉默。

  他手中有不少讓崔忠開口的法子。

  可他更清楚,李世民要的不是崔氏的認罪書,而是在不引發世家動盪的前提下,達成對崔氏的制衡。

  如今大唐邊境線狼煙將起,若是內部世家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啪!」

  御案再次傳來一聲脆響,打斷了溫禾的思緒。

  他抬頭望去,只見李世民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慍怒。

  「你倒是說話!朕讓你來,不是讓你站著當木頭人的!」

  溫禾迎上李世民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君臣二人就這麼對視著,燭火在彼此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立政殿外傳來巡夜禁軍的甲葉碰撞聲,遠處更鼓樓敲了七下,沉沉的鼓聲穿透宮牆,落在寂靜的大殿裡。

  「大唐如今的首敵是突厥,若是外敵不滅,何談安內!」

  李世民率先打破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大唐疆域圖》前,手指重重戳在北方突厥的領地。

  「你說過,歷史上的大唐經歷了渭水之盟,即便如今並未發生,可這對朕而言依舊是奇恥大辱。」

  「之前會州之戰頡利元氣大傷,如今突厥內部人心惶惶,又要契苾部歸降大唐,此乃滅亡突厥的最佳時機。」

  他說到這,赫然回頭,目光灼灼的看向溫禾。


  「唯有北方平定,朕才能將心思放在遼東三國上,遼東三國平定,便要安內,隨後便是外海。」

  李世民這話,與後世那位「攘外必先安內」的校長截然相反,不過確實更符合此刻大唐的處境。

  當年楊廣三征高句麗,不顧國內民怨沸騰,最終引發天下大亂。

  而李世民顯然吸取了教訓,他要先穩住內部,再集中全力對付突厥。

  等大唐的外敵都沒了,便可以開始清洗內部了。

  「安內必先攘外!」

  李世民轉過身,聲音愈發低沉。

  「只有先滅了突厥,朕才能騰出手來整頓世家,如今河北道是崔氏根基,若是逼之過甚,他們暗中勾結突厥,後果不堪設想。」

  他要的是安穩,哪怕這安穩只是表面,也足夠了。

  今年秋收後,大唐糧草充足,正是對突厥開戰的最佳時機。

  在此之前,必須保證河北、河南等世家聚集之地的穩定。

  清河崔氏私買稻種之事,只能冷處理。

  「微臣明白。」

  溫禾躬身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他明白李世民的權衡,卻還是有些不甘。

  「你不明白!」

  李世民赫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溫禾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你若是真明白,就不會擺著這張臉給朕看!朕何嘗不想將崔氏滿門抄斬?何嘗不想將那些碩鼠剝皮實草?可朕是皇帝,不是快意恩仇的俠客!」

  「陛下,疼啊!」

  溫禾當即倒吸一口涼氣。

  這李二明明自己就很生氣,結果居然拿我撒氣。

  你大爺的!

  要不是打不過你,老子早就對你動手了!

  他抬頭看向這位年輕的帝王,只見李世民眼底布滿血絲。

  溫禾不甘心,李世民又何嘗真的想容忍。

  自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便活在明君的枷鎖里,每一步都要精打細算,每一個決定都要兼顧朝堂各方勢力。

  溫禾給他畫的餅太大了。

  他都怕自己會吃撐了。

  「我真的明白,只是我覺得,不該這樣。」

  溫禾輕聲說道,沒有絲毫隱瞞。

  他不是房玄齡那般圓滑的老臣,不會用陛下聖明之類的話粉飾太平。

  也不是杜如晦那般冷峻的謀臣,只會站在朝堂角度權衡利弊。

  他與李世民之間,從來都有著超越君臣的默契,這種默契,容不得半分虛偽。

  李世民的手慢慢鬆開,他凝視著溫禾的眼眸,那裡面沒有諂媚,沒有畏懼,只有純粹的坦誠。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自嘲:「朕讓你失望了?」

  「沒有。」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無比認真。

  「陛下做的沒有錯,做皇帝本就不能隨心所欲,權衡利弊是天職,只是我心裡清楚對錯,便裝不出全然贊同的模樣。」

  這話一出,立政殿內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李世民盯著溫禾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你這豎子,倒是敢說,也只有你,敢在朕面前說這種話。」

  「朕知道你心裡有怨氣。」

  李世民也坐到他身旁,繼續說道。

  「清河崔氏這一次確實把朕擺了一道,既得了稻種收買民心,又讓朕投鼠忌器,但他們也不是沒有破綻,朕自有法子讓他們吃個大虧。」

  溫禾抬眸看來,眼中帶著一絲好奇。

  李世民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可知崔氏為何要私買稻種?他們在河北道釋放了隱戶,實則是想將這些隱戶牢牢綁在自家封地,有了貞觀稻種,這些隱戶便能高產,崔氏的聲望和財力也會更盛。」

  「臣知道。」

  溫禾點頭,這種事情明眼人都看的出來。


  隱戶是世家的根基,他們不向朝廷繳稅,不承擔徭役,是世家最核心的財富來源。

  崔氏釋放隱戶,看似是行善,實則是其實和之前沒有什麼區別

  「所以朕偏要讓他們把隱戶交出來。」

  李世民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朕已讓人擬了旨意,以『關內道土地肥沃,適宜耕作』為由,命清河崔氏將釋放的隱戶遷徙至關內道,由朝廷統一安置。」

  「河北道貧瘠,關內道富庶,他們若是拒絕,那些農戶自然會怨恨上他們,若是答應,那他們此前的謀劃便落了空。」

  溫禾心中一嘆,李世民這招果然高明。

  遷徙隱戶,既削弱了崔氏的實力,又能充實關內道的人口,增加朝廷稅收,可謂一舉兩得。

  而且此舉表面上是為隱戶著想,崔氏即便不滿,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清河崔氏只怕不會輕易答應吧?」

  溫禾問道。

  那些隱戶是崔氏花了大力氣才籠絡住的,就這麼拱手讓人,崔氏定然不甘心。

  「他們沒得選擇。」

  李世民輕笑一聲,從御案抽屜里取出一封封好的書信。

  「朕已經讓百騎出動,去河北道將崔忠及其家人請到長安,這是對他們的一種威懾。」

  「另外朕還寫了一封信,是給清河崔氏家主的通牒,要麼遷隱戶,要麼朕就以勾結奸商、私買官糧為由,將崔忠問斬,再派百騎去崔氏封地徹查。」

  「只是這交換,還需你出一份力。」

  李世民將書信放回抽屜,目光落在溫禾身上,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你即日起卸任百騎校尉,從百騎中脫離出來。」

  話音落下,立政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燭火跳動著,將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緊盯著溫禾的臉,試圖從中捕捉到驚訝、憤怒或是不甘的情緒。

  畢竟百騎是李世民親創的核心力量,溫禾自百騎建立之初便擔任校尉,一手帶出了不少精銳,這份職權在京官中堪稱特殊。

  他何嘗不知道,如今長安城內,都傳著溫禾是什麼百騎小煞星。

  可溫禾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只見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回應「今日天氣不錯」一般,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哦。」

  「哦?」

  李世民的嘴角猛地抽搐了幾下,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溫禾的額頭,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走神。

  「你就這麼答應了?不問問緣由?不覺得委屈?」

  溫禾撥開他的手,揉了揉額頭,笑道。

  「我知道崔氏忌憚百騎,其實更忌憚我。」

  「畢竟之前是因為我,清河崔氏才被趕出長安的。」

  「我卸任了,便是給他們一顆定心丸,讓他們知道陛下此次是「和解」而非威懾。」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何況百騎只是查案,陛下掌握著十六衛,只需一聲令下,清河崔氏又怎麼可能抵抗的了。」

  現在又不是南北朝了。

  清河崔氏雖說門生故吏有不少,可他們家中不像以前一般,還有許多的私兵。

  這一點說起來,李世民還要感謝感謝楊堅。

  李世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豎子,心思比房玄齡還活絡,朕這點算計,全被他看穿了。

  話雖如此,他眼中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欣賞。

  只是他沒想到,溫禾突然話鋒一轉,狡黠的笑道。

  「其實臣早有卸任的心思,今年開春後,百騎的制度已經完善,許敬宗管文書,蘇定方管訓練,黃春管刑獄,各司其職,就算沒有臣,也能運轉自如。」

  正好無官一身輕,最近天氣不錯,我打算帶著小柔出去踏春。」

  沒了百騎的事情,他還輕鬆了。

  反正他也有點不想幹了。

  李世民之前還擔心溫禾會有怨言,可現在見他答應的這麼爽快,又覺得有些不對了。


  這豎子就這麼不喜歡給朕辦事?

  他當即沉著臉色,重哼了一聲。

  「朕什麼時候說要罷黜你全部的官職了,飛魚衛你不用訓練了?火炮、火藥你不用負責了?你可別忘了,你還是工部、兵部、刑部和禮部主事!」

  「……」

  溫禾有些愕然。

  你說話就說話,發這麼大火作甚。

  再說了,這四部中刑部和禮部他幾乎沒怎麼去過。

  工部和兵部的事情,他又不是沒有做。

  李世民抬手一巴掌落在溫禾的腦袋上,怒喝道。

  「還無官一身輕?明日朕就擢升你為兵部尚書都事從七品上,兼任左武衛行軍長史,朕讓你無官一身輕!」

  溫禾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訝。

  兵部尚書都事雖只是從七品,但直接對接尚書省,掌管兵部的文書往來和軍情匯總,是個能接觸到核心軍事機密的要職。

  相當於是李靖的貼身秘書了。

  而左武衛行軍長史,更是直接參與軍隊的作戰謀劃,相當於左武衛的軍師。

  負責監督左武衛的日常訓練。

  這兩個職位加起來,比之前的百騎校尉分量重了不止一星半點。

  看他這吃驚的模樣,李世民有種得逞的快意。

  不過依舊還是板著臉說道。

  「李藥師教授你兵法,叔寶教授你弓馬武藝,日後你即便做不了霍去病,至少也能在戰場上保命。」

  「還有飛魚營,那個趙勤雖然訓練有方,但還是太慢了,你明日便去幫他。」

  溫禾愕然的瞠目結舌。

  合著李二還要壓榨我啊!

  沒天理了啊!

  天剛破曉,大興宮的宣旨內侍便踩著朝露抵達高陽縣伯府。

  溫禾身著素色常服接旨,面對「辦事不力、罷黜百騎校尉、閉門思過五日」的旨意,臉上不見半分驚惶,只是平靜行禮。

  「臣溫禾領旨。」

  內侍宣旨時特意提高了聲調,仿佛要讓街坊四鄰都聽得一清二楚。

  待內侍離去,溫禾家裡的府門剛關上,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溫禾失勢」的消息就迅速傳遍整個長安城。

  辰時的東市茶肆,正是人滿為患的時候。

  弘文館司業周慎端著茶杯,斜睨著鄰桌几個議論溫禾的商人,突然嗤笑一聲。

  「什麼高陽伯,不過是仗著陛下寵信的毛頭小子罷了!年紀輕輕掌百騎,查個案還能讓主犯自戕,線索全斷,罷他的職都是輕的!」

  坐在他對面的弘文館學士連連附和:「周兄說得極是!這溫禾仗著會些奇技淫巧,竟讓陛下破格提拔,此前春闈他竟然那般對付我弘文館,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真是大快人心!」

  鄰桌的幾個士子聽得興起,也湊了過來:「聽說溫禾全靠鑽營才得了爵位,如今百騎校尉的差事沒了,就是個空有爵位的閒散人,看他以後還怎麼囂張!」

  這話引得茶肆里一片鬨笑,不少人都跟著點頭稱是。

  「可惜登善兄不在長安,否則今日當與他浮一大白!」

  之前弘文館的事情,導致褚亮中風,不得不卸去這職務。

  而褚遂良只能帶著他父親離開長安,返回老家去了。

  如今弘文館有一半對外開放,曾經高人一等的弘文館學士,如今竟然淪為和國子監學子一樣。

  他們心裡自然記恨上了溫禾。

  流言傳得最快的地方,莫過於吏部的官署。

  幾位民部主事圍在廊下,對著牆上的官員名錄指指點點。

  「你們看,溫禾的名字旁邊,百騎校尉的註記已經劃掉了,我看啊,這閉門思過五日就是個幌子,過些日子陛下說不定就會奪了他的爵位,打發他回原籍去。」

  「那可真是解氣!」

  一名主事拍著廊柱笑道。

  「之前他在民部部耀武揚威這次總算輪到他倒霉了,我看今晚咱們得好好喝一杯,慶祝一下!」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溫禾耳中。


  閉門思過的五日裡,他每日晨起練劍,上午在書房繪製左武衛軍械改良圖紙,下午便帶著小柔在府中侍弄花草,全然不像個失勢的官員。

  李泰他們原本還有些擔心,可是看著溫禾這模樣,頓時就安心了。

  這肯定是阿耶和先生故意耍那些人玩吧。

  負責監督溫禾閉門的便是百騎的人。

  所以陳大海便假公濟私來探望。

  他倒是氣得咬牙切齒。

  「小郎君,這件事情本就不是你的過錯,如今長安城內那些人說的話您莫要放在心上,等過些時日標下一定替您出了這口惡氣。」

  溫禾正在給一株牡丹澆水,聞言笑道:「教訓他們做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就讓他們說去。」

  「等過幾日,他們自然會閉緊嘴巴」

  「就是弟兄們咽不下這口氣。」

  溫禾放下水壺,拍了拍陳大海的肩膀。

  「我很好,你回去告訴弟兄們,好好訓練,百騎是陛下的百騎,而不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人的。」

  「記住了。」溫禾這句話說的格外鄭重。

  陳大海聞言赫然肅穆的向著溫禾行了一禮。

  五日的閉門思過轉眼結束。

  第六日清晨,溫禾剛打開府門,就看到兩輛馬車停在巷口,閻立德和閻立本兄弟倆正從馬車上下來,手裡各自提著食盒,臉上滿是擔憂。

  「嘉穎啊!愚兄來看你了!」

  閻立德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溫禾的手。

  「這幾日愚兄聽說外面的流言,急得覺都睡不好,雖說陛下罷了你的職,但百騎確實不適合你,何況你如今還掛著工部主事,日後便好生在工部做事。」

  閻立本也跟著點頭,將食盒遞過來。

  「這是內子親手做的桂花糕,特意拿來給你解心中的鬱悶,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陛下向來知人善任,說不定只是暫時讓你休息。」

  溫禾看著兄弟倆真摯的眼神,心中一暖。

  他剛要開口解釋,就聽到巷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伴隨著內侍高月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

  「高陽伯溫禾接旨,陛下有旨,速來接旨!」

  閻氏兄弟臉色一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詫異。

  閻立德連忙拉著溫禾躲到一旁,低聲道。

  「嘉穎,莫不是陛下還要追責?等會兒不管說什麼,先叩首認錯,我等在旁邊給你求情!」

  溫禾笑著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走到巷口。

  高月捧著明黃聖旨,身後跟著四名禁軍衛士,見了溫禾,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溫縣伯,恭喜啊,陛下有旨,宣您接旨!」

  高月明顯是故意的。

  看來是因為最近長安的傳聞,所以他今日來宣旨才會這麼高調。

  這其中說不定還有李世民的授意。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訴那些想要看溫禾笑話的人。

  他溫禾依舊是朕所器重的重臣!

  巷口的動靜引來了不少圍觀者。

  其中還有不少跟著高月來看好戲的。

  那些弘文館學子,特意尾隨,只等著痛打落水狗。

  高月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洪亮的嗓音宣讀起來。

  「中書,詔曰:高陽伯溫禾,閉門思過期間,反省己身,態度恭謹,且念其熟稔軍務、通曉器械,屢有奇功,著即擢升為兵部尚書都事,從七品上,兼任左武衛行軍長史,即刻赴任,掌管左武衛軍械改良及行軍謀劃,望其恪盡職守,為朕分憂,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巷口一片死寂。

  閻氏兄弟僵在原地,手裡的食盒「咚」地掉在地上,桂花糕撒了一地都渾然不覺。

  那些圍觀的人更是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來幸災樂禍的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臣溫禾領旨謝恩!」

  溫禾從容作揖,接過聖旨起身,臉上依舊是平靜的笑容。

  高月走上前,親手將聖旨交到溫禾手中,壓低聲音道。


  「高陽縣伯,陛下特意吩咐,要好好的與代國公和翼國公學習,日後好上戰場建功立業。」

  「勞煩中官轉告陛下,臣定不負聖望。」

  溫禾將聖旨收好,向著高月拱了拱手。

  高月回禮,滿意地笑了,隨即寒暄祝賀了一番後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去。

  直到高月的身影消失,閻立德才緩過神來,一把抱住溫禾,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你個嘉穎!你這是故意瞞著我等啊!陛下這哪裡是罷你的職,分明是給你鋪路呢!兵部尚書都事兼左武衛行軍長史,這可是實打實的要職,比百騎校尉風光多了!」

  百騎校尉,說白了乾的都是髒活,而且屬於軍職。

  可溫禾如今算是實打實的踏上仕途了。

  閻立本也撿起地上的桂花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哭笑不得道。

  「你可是讓我等白擔心了五日!」

  溫禾訕訕,賠罪道:「那今日小弟做東,請兩位兄長吃美味如何?」

  閻立德和閻立本兄弟倆聞言,都不禁大笑了起來。

  圍觀的人群早已炸開了鍋。

  周慎等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假裝整理衣袍,偷偷擠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那些弘文館學士更是面如土色的離開。

  生怕被溫禾記住。

  不到一個時辰,溫禾升遷的消息就傳遍了長安城。

  民部官署里,那些之前拍手稱快的主事們都噤若寒蟬,沒人再敢提及溫禾的名字。

  而百騎營中,蘇定方得知消息後,當即下令全軍加餐,弟兄們舉著酒碗歡呼雀躍,比自己升官還高興。

  ……

  「欺人太甚!當我清河崔氏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不成!」

  春耕剛剛結束,李世民的信件便已經送到了清河郡崔氏府邸。

  老人的怒吼在高闊的正堂內迴蕩,帶著久經上位的威嚴與此刻的暴怒。

  他便是如今清河崔氏的族長崔彥博。

  堂下站著的二十餘位崔氏族人,有執掌族中田產的宗老,有外放為官的子弟,此刻個個義憤填膺。

  穿緋色官袍的崔明一拍桌案,茶水濺濕了袖口也渾然不覺。

  「族長說得對!皇帝這是要逼我崔氏走上絕路!咱們都已主動退出長安商號,將城南三座鋪面盡數變賣,為何還要揪著不放!」

  「就是!當年晉陽起兵,我崔氏可是第一批響應的世家,如今天下初定,就這般鳥盡弓藏不成!」

  掌管族中祭祀的崔忠遠捋著鬍鬚,語氣中滿是怨懟。

  「那私信里竟要咱們將河北道的隱戶盡數遷往關內,這是要絕了我等後路啊!」

  一個崔氏族人喝罵著。

  「閉嘴!」

  崔彥博猛地轉頭,拐杖直指崔忠遠,怒喝聲響徹大堂。

  「若不是爾等貪婪,怎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正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知道族長這話的分量。

  崔彥博喘了口氣,想起今早內侍送來私信時的場景,仍心有餘悸。

  那明黃封皮的信函上,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只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

  「崔忠之過,朕無遷怒崔氏之意,然朕亦要平息朝中眾怒,望崔氏莫要自誤。」

  隨即後面便是李世民提的要求,隱戶遷徙關內,並繳納五萬貫,以作補償。

  他當時便氣血上涌,若非府醫及時餵了安神湯,怕是真要背過氣去。

  「可那溫禾都被罷了百騎校尉,這才沒幾日,陛下竟然就讓他升了職,這根本沒將我崔氏放在眼裡。」

  崔明不服氣地反駁,想起不久前得知溫禾被罷職時族中眾人的歡騰,至今仍覺得臉上發燙。

  那時他們還以為是崔氏的人脈起了作用,皇帝終究要給世家幾分薄面。

  誰曾想不過五日,就傳來溫禾擢升兵部尚書都事、兼任左武衛行軍長史的消息。

  那可是直接參與軍機要務的要職,比之前的百騎校尉分量重了十倍不止。


  「罷職?那不過是陛下的障眼法!」

  堂下角落裡,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中年人緩步走出,他是崔氏子弟崔袁立,現任洛州司戶參軍,因丁憂在家。

  崔袁立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溫禾查案牽扯到咱們崔氏,陛下既要敲打他,不讓他太過張揚得罪世家,又要給我等一顆定心丸,讓咱們以為此事已了。」

  「可暗地裡,卻將他調去掌管軍械、參與軍機,這分明是在積蓄力量,若咱們不從,只怕溫禾便不是帶著百騎,而是帶著左武衛的兵馬來清河了!」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得眾人瞬間清醒。

  崔明張了張嘴,想說「世家子弟豈能任他一個田舍兒拿捏」,卻被崔袁立的目光逼得將話咽了回去。

  「這豎子!當年不過是長安街頭的無名之輩,靠著些奇技淫巧討得皇帝歡心,如今竟也敢騎到我崔氏頭上!」

  崔彥博氣得再次用拐杖敲地,花白的鬍鬚劇烈抖動。

  「老夫這就寫信給各州的族親,聯名上書彈劾他!」

  「不可!」

  崔袁立急忙上前一步,攔住欲轉身寫信的族長。

  「伯父,此刻彈劾溫禾,便是與陛下為敵!咱們若此時鬧事,陛下正好貶斥族中官員,到那時,崔氏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正堂內再次陷入沉寂,族人們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懼。

  崔袁立的話雖刺耳,卻句句在理。

  如今陛下可不是太上皇啊,他可是有赫赫戰功在身,絕非會被世家裹挾的昏君。

  「那依你之見,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三千隱戶被遷走,白白交出五萬貫錢?」

  崔忠遠不甘心地問道。

  那些隱戶是崔氏歷代積累的佃農,是族中田產的根基。

  五萬貫錢更是幾乎掏空了族中近一年的獲利。

  不僅如此,若是交了這五萬貫,只怕今年河北道的經銷權,便要拱手讓人了!

  這可又是一筆極大的損失!

  崔袁立卻突然笑了,眼中閃過一道亮光,拱手對崔彥博道。

  「伯父,諸位叔伯,此事對我崔氏而言,看似是滅頂危機,實則是重返朝堂的天賜良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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