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今日,是大唐春闈開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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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 今日,是大唐春闈開考的日子

  又是一年好春光。

  烈陽高懸天際,將長安城內的青磚黛瓦曬得暖融融的,空氣中卻不似往日那般只有花香,反倒凝結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書香。

  今日,是大唐春闈開考的日子。

  無數懷揣著功名夢的士子,正朝著皇城方向匯聚。

  「春闈啊……」

  皇城根下,幾個身著青衫的士子停下腳步,仰頭望著澄澈的藍天白雲,發出一聲感慨。

  其中一人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說道。

  「你們聽說了嗎?今年科舉不同以往,最後所有科目的士子,都要經陛下親自考校,這便是殿試!能在太極殿上見陛下一面,便是此生無憾了!」

  「誒,那不是文延兄嗎?」

  話音剛落,有人眼尖,瞥見不遠處正並肩而行的幾人,當即揮了揮手。

  朝著皇城走去的孟周、趙磊、吳生三人聞聲駐足,轉頭一看,只見一群身著錦緞儒衫的學子朝他們走來,正是國子監的同窗。

  趙磊和吳生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快。

  這些人往日在國子監,便總以「天賦出眾」自居,時常譏諷他們三人資質平平。

  為首的方行舟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驚訝。

  「子重、子言,你們也來參加春闈了?前兩個月聽說你們跟著文延兄去遊學,還以為你們要棄考,怎麼,這是想通了,來湊個熱鬧?」

  他說話時,視線完全沒落在三人身旁的溫禾身上,仿佛這個穿著常服的少年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隨從。

  溫禾卻不惱,只是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方行舟。

  看這衣著氣度,想必是出身世家,在國子監里慣常被捧著的角色。

  「當初先生說,文延兄少了些天賦,即便學了經算,日後也難有前程。」

  方行舟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文延兄當時一怒之下便走了,本以為你會徹底放棄科舉,沒成想今日還能在此見到,這份勇氣,真是讓愚兄佩服啊。」

  這話明著是誇讚,實則是在揭孟周的短,連帶著趙磊和吳生也被輕視。

  吳生性子最急,當即皺緊眉頭呵斥。

  「方行舟!這裡是皇城腳下,不是你在國子監逞口舌之快的地方!收起你的傲慢!」

  「哦?子言這是急了?」

  方行舟嗤笑一聲,目光轉向吳生。

  「聽聞你要考明經科?明經科考的是經義背誦與解讀,可不是靠蠻勁就能過的,這份膽氣,愚兄實在佩服。」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國子監學子們便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里滿是嘲弄。方行舟擺了擺手,故作惋惜地說道。

  「罷了罷了,既然有這份膽識,便好好考。就算落榜了,至少也能說自己參加過春闈,回了家也能給家人一個交代,不至於空手而歸。」

  說罷,他輕蔑地掃了三人一眼,轉身就要帶著眾人往皇城走去。

  孟周、趙磊、吳生三人攥緊了拳頭,臉色漲得通紅,卻礙於對方人多,又在皇城附近,只能忍下這口氣。

  「等等!」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少年聲響起,攔住了方行舟的腳步。

  方行舟回頭,看到說話的竟是孟周三人身旁的少年,頓時笑了。

  「哦?這位小娃娃,也是今日的考生?你這年齡,怕是連皇城都進不去吧,難不成,你們三人考試,還要帶著一個小娃娃來壯膽?」

  「放肆!」

  趙磊再也忍不住,就要上前理論。

  這方行舟羞辱他們也就罷了,竟敢對高陽縣子無禮!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溫禾伸手攔了下來。溫禾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向方行舟,語氣卻帶著幾分銳利。

  「某剛才聽你話里的意思,好似他們三人必定會落榜?」

  「小娃娃,某可沒這麼說,」

  方行舟挑眉,語氣愈發傲慢。

  「不過你可知,這三位在國子監里,可是被先生稱為朽木,若是朽木都能成棟樑,那豈不是說我大唐無人了?」


  孟周三人聽到「朽木」二字,臉上的羞紅更深了。

  這確實是他們在國子監時,個別先生私下對他們的評價。

  在來到長安之前,他們都是各自家鄉的翹楚。

  所以才能被知縣舉薦到國子監。

  然而,到了國子監他們才知道,原來他們之前學的,在那些高門學子的眼中,竟然只是皮毛。

  這方行舟甚至不止一次嘲諷過,當年他五歲時,便已經學的比三人多的多。

  可溫禾卻搖了搖頭,嗤笑道。

  「朽木?某倒不這麼覺得。他們三人遊學兩月,不辭辛勞,甚至不顧沿途危險,去偏遠村落為窮苦百姓的子女傳授學識,教他們認字、算術,而有些人呢?」

  溫禾的目光掃過方行舟和他身後的學子。

  「只會待在長安的溫柔鄉里,蒙著腦袋死讀經書,到最後五穀不分、四肢不勤,連百姓的疾苦都不知道,這樣的人,也配稱大唐棟樑?」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讓方行舟等人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孟周、趙磊、吳生三人更是愣住了,眼中滿是愧疚。

  他們沒想到,自己受了羞辱,還要讓溫禾為他們出頭。

  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吳生和孟周毅然決然地向前一步,擋在了溫禾身前。

  趙磊雖慢了半拍,也緊跟著站了過來。孟周看著方行舟,眼神里滿是堅毅。

  「方行舟,以往算學比試,某確實輸過你三次。但正所謂『事不過三』,這一次春闈,我的成績必定在你之上!」

  「哈哈哈!」

  方行舟聽到孟周的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當即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肩頭的錦緞儒衫都跟著晃出褶皺:「孟文延,現在日頭還高著呢,你就開始說夢話了?就憑你遊學兩月,回來就能比過某的算學?」

  笑夠了,他直起身,眼神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何況你該清楚,某往日在國子監考算學,不過是閒來無事解悶罷了,算學哪配得上某的志向?今年春闈,某要爭的是明經科前三,要在殿試上讓陛下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樑!」

  「你要考明經科?」

  孟周和趙磊臉上剛松下的神色又瞬間僵住。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

  他們二人要考明算科,方行舟若繼續考明算,以他的功底定是勁敵,如今對方轉攻明經,對他們而言雖少了個算學對手,可一想到吳生,兩人心裡又沉了沉。

  這便是高門學子的底氣嗎?

  連科舉科目都能隨意挑選,仿佛無論哪一科,都能信手拈來,全然不將旁人數年的苦功放在眼裡。

  趙磊攥了攥拳,想起自己為了吃透《九章算術》,夜夜在燈下演算到三更,再看方行舟這副輕慢模樣,心裡更是憋悶。

  吳生站在一旁,眉頭早已緊緊鎖成了川字,指尖將袖擺攥得發皺。

  他主攻明經科已有三年,《詩》《書》《禮》《易》背得滾瓜爛熟,經義解讀更是反覆琢磨過國子監先生的批註,原以為此次春闈雖有競爭,卻也有一搏之力。

  可方行舟不同。

  此人在國子監時,經義默寫從未出過差錯,對《禮記》《尚書》的解讀常被先生當作範例傳閱,他若是真的投身明經科,無疑會成為自己最大的攔路虎。

  「怎麼,這有何奇怪?」

  方行舟挑眉,下巴微抬,語氣里滿是得意。

  「你們沒聽說今年的新規矩?六科前三都能進殿試,到時候能在太極殿上見陛下,當面講經論義,這般能在聖前露臉的機會,某怎麼會錯過?」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張揚。

  「只要能進明經科前三,某便能在陛下面前一展才學,讓陛下知道,我大唐的棟樑,不是那些只會教授孩童的塾師,而是像某這樣承世家風骨、通經史子集的真才!」

  他口中的規矩,確是今年春闈的新定之法。

  明經、進士、秀才、明法、明書、明算六科,各取前三名共計十八人入殿試,由李世民親自主考。

  這規矩並非溫禾所定。

  前段時間他還因崔氏之事被禁足,連府門都難踏出。


  實則是房玄齡、杜如晦與馬周反覆商議後,才呈給李世民定奪的。

  畢竟太極殿空間有限,若將所有考生都召入宮中,不僅場面混亂,也難讓李世民逐一考校。

  「小娃娃,你現在明白了嘛?某才是棟樑,而你身旁的三位,朽木而已。」

  溫禾站在一旁,看著方行舟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倒不否認,方行舟在經義背誦上或許真有幾分本事。

  世家子弟自小受名師教導,經史子集的積累本就比尋常士子深厚,若只論死記硬背,吳生或許真要費些力氣。

  可是啊。

  方行舟卻不知道,吳生有個老師。

  他從七歲開始,便一直為了考試而讀書。

  不要以為這是什麼悲哀的事情。

  一個沒錢沒勢的孤兒,能夠免費的在一處安靜祥和的地方獲得知識,並且能改變自己的人生。

  而這樣的情況,不是一例,而是數以萬計,甚至更多。

  這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奇蹟了。

  即便真的是為了考試而讀書又如何?

  至少對於努力的人來說,他們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那就只有一點。

  至少溫禾能夠通過考試或者獎學金,來繼續供著自己讀書。

  古人確實厲害。

  可是他們沒有經歷過凌晨三四點便起來背書、晚上十一二點才睡覺。

  睡覺前還要再戴上耳機記一遍英語。

  一年四季,無論雨打風吹。

  論整個大唐,沒有人會比溫禾更懂得,怎麼考試了。

  「既然兄台對自己如此有信心,那不妨打個賭如何?」

  溫禾向前一步,目光清亮地看向方行舟。

  方行舟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

  「小娃娃,你想跟某賭什麼?賭你身旁這幾位能考中?」

  「吳生。」

  溫禾沒理會他的嘲諷,轉頭喚了一聲。

  吳生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道:「學生在。」

  這一聲「學生」,讓方行舟和他身後的國子監學子都愣住了。

  這吳生莫不是瘋了?

  竟對著一個半大孩子自稱「學生」,傳出去怕是要成長安笑柄。

  溫禾沒管他們的詫異,轉頭看向方行舟,語氣篤定。

  「吳生今年也報考了明經科,我賭他的成績,會在你之上。」

  「哈哈哈!」

  方行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直不起腰。

  「小娃娃,你怕是沒睡醒吧?吳生在國子監的經義成績,次次都在某後面,你竟賭他能超過某?」

  「那若是他真的比你考得好呢?」

  溫禾追問,語氣里沒有半分玩笑。

  方行舟收住笑,眼神里滿是不屑,故意提高了聲音。

  「無需他比某好!只要他能進明經科前三,某便當著全長安士子的面,跪在他面前,大呼三聲『阿耶』!如何?」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吳生,語氣帶著挑釁。

  「不過,若是他進不了前三,也得給某行這個禮,叫三聲阿耶,你敢應嗎?」

  吳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明經科前三哪是那麼好進的?

  方行舟本就是經義好手,還有其他世家子弟虎視眈眈,他哪裡有把握?

  孟周和趙磊也急了,正要開口替吳生拒絕,卻被溫禾搶了先。

  「君子一言!」

  溫禾伸出手掌,掌心朝上,眼神里滿是篤定。

  方行舟看著那隻小小的手掌,先是一愣,隨即輕哼一聲,彎腰跟他「啪」地擊了一掌:「駟馬難追!」

  擊掌之後,方行舟直起身,故意湊到吳生面前,笑得得意:「子言兄,到時候可別賴帳啊,某還等著聽你叫『阿耶』呢!」

  他身後的學子們也跟著鬨笑起來,笑聲里滿是嘲弄。


  「告辭!」

  方行舟甩下兩個字,帶著一群人揚長而去,只留下孟周三人臉色凝重地站在原地。

  等人走遠了,吳生才急得聲音發顫:「縣子,您怎麼答應他了啊?明經科前三太難了,學生……學生怕辜負您的期望。」

  孟周和趙磊也跟著點頭:「是啊縣子,方行舟的經義功底本就比吳生好,這賭約對吳生太不利了!」

  溫禾卻擺了擺手,笑得輕鬆:「這有什麼好急的?你們忘了這一個月,我給你們的『題海』了?那些經義題,翻來覆去不就是那幾個考點?所謂的明經科,不過是換著法子考背誦、考解讀罷了,沒什麼難的。」

  溫禾衝著三人笑著,神情格外輕鬆。

  吳生、孟周和趙磊三人面面相覷。

  他們這一個月來,可謂是真正的奢侈了一把,寫過的紙都能堆滿他們住的地方了。

  甚至於齊三他們每次上茅房,都是直接從他們那裡拿的紙。

  美名其曰,廢物利用。

  反正溫禾用不慣,真不怕一屁股墨水啊。

  這一個月,孟周和趙磊背算式,寫算題,寫到吐。

  吳生背那些經義背到吐。

  即便是讓他們考八股文,這樣的題海戰術,也足以讓他們進入前三甲了。

  除非遇到北宋那些閃耀的群星。

  沒多久,溫禾便帶著孟周、趙磊、吳生三人走到了貢院外。

  只見朱紅院牆高聳,門口早已圍滿了身著儒衫的士子,而蘇定方正帶著一隊百騎守在入口處,神情嚴肅地檢查著每一位考生。

  為了確保春闈公平,李世民特意讓李道宗領著左領軍將貢院周邊團團圍住。

  即便宮中有隻鳥飛過,都會被人用弓弩射下來。

  李道宗本人則站在貢院門口的石階旁,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熙攘的人群,時不時還對著蘇定方的方向喊兩句。

  「查仔細些!別讓閒雜人等混進去!」

  「把外衣脫了!磨蹭什麼!」

  蘇定方正對著一個扭扭捏捏的考生皺眉,聲音洪亮得整個入口都能聽見。

  「都是大男人,還害什麼臊?難不成藏了小抄在衣服里?再說了,誰沒有兩腿之間那一塊,誰還能偷了你的?」

  站在一旁負責登記考生姓名的黃春,聽著這話,忽然感覺胸口有些疼,悄悄抬頭看了蘇定方一眼。

  後者卻沒察覺什麼不對勁,反而朝著黃春點了點頭,以為他是在詢問是否有異常,還咧嘴露出個爽朗的笑。

  黃春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蘇將軍性子直,說話向來沒遮攔,跟他計較這些。

  得到一些,總是要失去一些的。

  不過就是一刀子的事罷了。

  「行舟兄,你看,孟周他們來了!」

  靠近門口的位置,方行舟身後的一個國子監學子忽然指著不遠處,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方行舟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正好看到溫禾領著孟周三人朝貢院走來。

  他眉頭瞬間皺緊,低聲嗤笑:「那小娃娃怎麼也來了?難不成是孟周他們帶進來的?這寒門子弟就是不知禮數,竟把孩童帶到貢院來,成何體統!」

  他正絮絮叨叨地抱怨,忽然感覺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方行舟以為是身後的同窗,不耐煩地回頭。

  「說了別煩……」

  話沒說完,他便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李道宗!

  方行舟嚇得渾身一僵,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學、學生方順,見過任城王殿下!」

  李道宗沒理會他的行禮,反而用下巴指了指溫禾的方向,語氣冷淡。

  「你剛剛,叫他『小娃娃』?」

  方行舟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以為李道宗是覺得自己認識溫禾,要找他詢問溫禾私闖皇城的事,連忙解釋。

  「啟稟殿下,學生並不認得那小娃娃!他私闖皇城,定是孟周他們帶進來的,與學生無關!不過那三人此前確實是國子監的學子,學風散漫,恐有不妥,還望殿下……」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方行舟的話。

  李道宗的巴掌重重落在他的左臉上,力道之大,直接把方行舟扇得踉蹌著倒在地上。

  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半邊臉瞬間麻木,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疼。

  跟方行舟同行的國子監學子們,嚇得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下意識地與他拉開距離,生怕被牽連。

  方行舟趴在地上,又疼又怒,卻不敢對李道宗發作,只能硬著頭皮抬起頭,聲音帶著哭腔質問:「任、任城王殿下!您為何要羞辱學生?學生到底做錯了什麼!」

  「羞辱你?」

  李道宗冷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神里滿是輕蔑。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叫溫禾『小娃娃』?你問問周圍的百騎,本王打你這一巴掌,可合適?」

  話音剛落,周圍的百騎百騎們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溫、溫禾?」

  方行舟渾身一哆嗦,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癱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向正朝這邊走來的少年。

  而他身後的那群國子監學子,更是震驚得瞪圓了眼眸,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那個看起來笑容和善、如沐春風的少年,竟然就是傳說中年紀輕輕便執掌百騎、連清河崔氏都栽在他手裡的「百騎煞星」溫禾?

  「他、他是高陽縣子?」

  方行舟癱坐在地上,捂著又疼又麻的臉頰,瞳孔驟縮,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怕的不是溫禾「百騎校尉」的身份,也不是「百騎煞星」的名號。

  真正讓他心驚膽戰的,是溫禾如今的另一個頭銜。

  吏部主事,貞觀元年春闈副考官!

  方才他還在嘲笑對方是小娃娃,甚至敢跟副考官賭明經科的名次。

  「高陽縣子來了?」

  貢院內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馬周穿著青色官袍,急匆匆地迎了出來,顯然是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他走得太急,沒注意到地上蜷縮的方行舟,一腳正踩在對方手背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起,馬周這才低頭,見方行舟疼得五官扭曲,連忙收回腳,一臉詫異:「你這考生,怎麼躺在地上?貢院門口可不是歇腳的地方!」

  方行舟舉著顫抖的手,手背已經紅了一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被任城王扇倒的,更不能說自己剛得罪了副考官。

  「誒,這不是行舟兄嗎?」

  溫禾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笑意。

  「怎麼不好好排隊進場,反倒在地上『碰瓷』?」

  方才李道宗扇巴掌、方行舟倒地的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此刻故意這麼說,就是要讓方行舟在眾人面前丟盡臉面。

  「小娃娃,這是你的熟人?」

  李道宗挑了挑眉,看溫禾那副幸災樂禍的模樣,又覺得不像。

  「瞧你這表情,倒像是看笑話。」

  「算不上熟人,」

  溫禾擺了擺手,語氣輕鬆。

  「就是剛才在宮門外,這位方公子跟我的學生打賭,說我的學生今年明經科進不了前三。」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鬧的考生和官員頓時變了臉色。

  這人怕不是瘋了?

  竟敢跟高陽縣子的學生賭科舉名次,還敢口出狂言,難怪會被任城王掌摑!

  「你的學生?」

  李道宗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道。

  「李義府那小子不是去吏部當差了嗎?他年歲還小,怎麼會來考科舉?」

  「不是義府,是他們三個。」

  溫禾側身,指了指身後的孟周、趙磊和吳生。三人早就傻站在原地,聽到「我的學生」四個字時,更是如遭雷擊,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出身寒門,在國子監時受盡白眼,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高陽縣子這樣的人物認作學生!


  「嗚嗚嗚,恩師啊!」

  孟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吳生和趙磊也緊跟著跪下,對著溫禾重重磕了個頭,齊聲喊道:「弟子,拜見恩師!」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三人身上,有震驚,有羨慕,還有幾分敬畏。

  能被高陽縣子收為弟子,這三人的前程,怕是要不可限量了!

  「行了行了,起來吧。」

  溫禾無奈地將被孟周攥住的衣袖抽回來,又抬腳輕輕踢了踢吳生的膝蓋。

  「大庭廣眾之下哭哭啼啼,你們不覺得丟人,我還覺得臊得慌呢!趕緊滾去後面排隊,別耽誤了進場時辰。」

  三人連忙應下,又對著溫禾磕了一個頭,才抹著眼淚站起身,昂首挺胸地朝著隊伍末尾走去。

  一路上,無數道羨慕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連之前嘲笑過他們的國子監學子,都不敢再抬頭看他們。

  「小娃娃,這三個是哪裡找來的奇才?」

  李道宗看著三人的背影,衝著溫禾挑了挑眉,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馬周一眼。

  「能入你眼的,肯定不簡單。」

  馬周在一旁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羨慕:「說起來真是讓人眼紅,之前羨慕李義府能得縣子指點,如今又有三位賢弟拜師,可惜我年歲大了,實在無顏開口拜師啊。」

  他早就聽說溫禾教學有法子,連李義府那樣調皮的孩子,都能被教得進退有度,如今見孟周三人能得溫禾認可,心裡更是痒痒的。

  「就是三個愣頭青罷了,」

  溫禾淡淡一笑,語氣隨意。

  「之前找來陪太子讀書的,算不上什麼奇才。」

  馬周沒聽出這話里的深意,李道宗卻瞬間明白了。

  太子如今年歲漸長,東宮雖有蕭瑀、溫禾,以及尚未回長安的虞世南。

  但人手還是太少了。

  溫禾收這三個寒門弟子,怕是別有深意。

  「這三人是寒門出身?」

  李道宗壓低聲音問道,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

  他是擔心溫禾擅自為東宮招攬人手。

  如此若是一不小心,定然會找到陛下的猜疑。

  「都是黎庶子弟,靠苦讀才有今日。」

  溫禾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原來如此。」李道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

  「是陛下的意思?」

  溫禾沒有正面回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之前在鄭縣遊學的時候,陛下和太子都見過他們,對他們的品性還算認可。」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此事李世民知情,甚至可能暗中默許。

  李道宗便不再多問,心裡卻對這三個寒門子弟多了幾分關注。

  三人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貢院內側走去,腳步輕快,仿佛早已把地上的方行舟忘得一乾二淨。

  方行舟依舊癱坐在地上,手背疼,臉頰疼,心裡更疼。

  他看著溫禾、李道宗和馬周並肩離去的背影,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狂妄,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不僅得罪了副考官,還賭輸了明經科的名次,就算能順利進場考試,怕是也難有好結果了。

  周圍的考生漸漸散去,沒人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塊髒石頭。

  方行舟咬著牙,掙扎著站起身,捂著臉頰,站起身來。

  對溫禾而言,貢院門口方行舟那點鬧劇,不過是春闈開場前的小插曲,掀不起半分波瀾。

  等所有考生都完成脫衣檢查、確認無夾帶後,他便陪著馬周、李道宗看著眾人按科目分流,去往六個不同的考院。

  每個院子外都守著十餘名百騎與百餘名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蒼蠅都別想輕易飛進去。

  公布考題前,百騎還需逐一對考生驗明身份,對照戶籍文書與畫像,確保無人冒名頂替。

  可這一核對,卻查出了問題。

  貢院東側的明經科考院外,百騎正逐一對考生進行身份核驗。


  溫禾站在廊下,看著百騎們對照戶籍文書上的畫像與考生本人。

  他知道,科舉場上最防不住的就是冒名頂替,尤其是那些想走捷徑的世家子弟,總愛用錢財收買寒門士子替考。

  「下一位,王仲文。」

  隨著百騎的呼喊,一個身著青衫、面色白淨的青年走上前,雙手遞上戶籍文書。

  負責核驗的百騎接過文書,先看了眼畫像,又抬眼打量青年,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文書上寫你左眉有顆黑痣,你這眉上怎麼沒有?」

  青年臉色微變,連忙解釋:「回、回官爺,那黑痣前幾日不慎蹭掉了,所以看著不明顯。」

  百騎將信將疑,正要再問,一旁的張文嘯忽然上前,目光落在青年的手上。

  「戶所記載你明明是久居河南道,為何你說話卻是長安口音?」

  青年聞言,身體瞬間僵住,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

  溫禾見狀,上前一步,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如實招來,是誰讓你來替考的?若敢隱瞞,按大唐律,替考與被替考者皆要流放三千里,你想清楚了。」

  青年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縣子饒命啊!」

  他一跪下,便將僱主說了出來。

  溫禾眼神一冷,對張文嘯吩咐:「把他帶下去,嚴加看管,稍後再審問方明的下落。」

  可沒等張文嘯帶人離開,另一側的進士科考院又傳來動靜。

  一個百騎快步跑來,躬身稟報導。

  「小郎君,進士科那邊也查出問題了!有個叫『李修』的考生,戶籍文書上寫他右腿有舊傷,走路微跛,可此人行走穩健,半點看不出有傷!」

  溫禾與馬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短短半個時辰,竟接連查出兩起替考案!他當即帶著人趕往進士科考院,只見那名「林封」正被百騎按在地上,滿臉不服。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就是林封!文書上的人就是我!」

  「是嗎?」

  溫禾拿起文書,指了指上面的字跡。

  「文書上的戶籍記錄是三年前寫的,墨跡雖淡,卻能看出『封』字最後一筆帶鉤,而你方才簽字時,『封』字最後一筆是直的,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還敢說自己是林封?」

  那考生臉色瞬間慘白,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又陸續從明法、明算等科目的考生中查出二十餘起替考案。

  甚至還有人偽造了全套戶籍文書,妄圖矇混過關。

  溫禾看著被押到一起的二十多名替考者,語氣冷厲。

  「大唐開科舉,是為了選拔真正的賢才,不是讓那些人鑽空子的地方!而你們如此,可以說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都送去大理寺。」

  「高陽縣子饒命啊!」

  那些替考的士子,頓時如喪考妣。

  可溫禾卻連正眼都沒看他們一下。

  這些人即便是認了罪,李世民也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這可是李世民登基之後第一次科舉,這些人竟然就敢如此膽大妄為。

  隨後,他讓人將這些替考者全部押往大理寺,又命百騎即刻去抓捕那些被替考的士子。

  「真是可惱!」

  向來溫和的馬周罕見發了怒,將手中的名冊重重拍在桌案上。

  「五百多考生,竟有二十多人身份是冒名頂替的!這些人為了科舉功名,竟連欺君罔上的事都敢做,簡直喪心病狂!」

  「馬員外郎,冷靜些。」

  溫禾倒顯得淡定,指尖輕輕敲著桌沿。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歷來科舉都少不了這等鑽空子的人。」

  好在其他人還算識趣,沒敢夾帶小抄。

  想來是早聽說了百騎查抄的手段,知道藏了也白費功夫,索性只敢在身份上動手腳。

  馬周聞言,臉色稍緩,卻仍忍不住嘆氣。

  「也多虧了百騎核查嚴謹,否則真讓這些人混進去,不僅對其他考生不公,更是壞了科舉的規矩。」


  沒多久,一聲悠長的鐘聲劃破貢院上空,六個考院的考官同時展開考題,春闈正式開始。

  而在貢院大門徹底關閉前,溫禾便帶著張文嘯和幾名百騎先行離開了。

  一來是為了避嫌,畢竟他是孟周三人的老師。

  二來,他可沒興趣在那壓抑的院子裡待上整整三天。

  從貢院出來,溫禾徑直回了百騎司。剛走到校場附近,就聽見一陣怒罵與慘叫交織的聲音,格外刺耳。

  「快點!沒吃飯嗎?李道興你給耶耶爬起來!」

  「啪!」

  清脆的鞭響過後,是獨孤諶怒氣沖沖的叫喊。

  溫禾順著聲音望去,只見校場上,獨孤諶騎著高頭大馬,手中握著一根牛皮鞭,正對著趴在地上的李道興厲聲呵斥。

  見李道興半天沒動靜,他手腕一揚,鞭子又狠狠抽了下去。

  「啊!」

  李道興發出一聲宛如殺豬般的慘叫,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又被鞭子抽得縮了回去。

  「獨孤諶,本王、本王……啊!」

  話沒說完,第二鞭又落了下來,抽在他的背上,瞬間留下一道紅痕。

  「本王你個頭!」

  獨孤諶勒緊韁繩,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陛下早就削了你的王爵,你現在就是個沒官沒職的平頭百姓!再不起來跑完這十圈,耶耶今天抽得你爬不回住處!快點!」

  「別打了別打了!我跑!我跑還不行嗎!」

  李道興哭喪著臉,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哀嚎。

  「哎呦,疼死我了!兄長啊,快來救我啊!我想回家!!」

  「回家?你想的美,入了百騎就別想走,你個犬入的,讓你一年前搶耶耶的美……呸,讓你偷懶,給某跑起來。」

  遠遠看著這一幕,溫禾忍不住轉頭看了張文嘯一眼,眼神里滿是「你品,你細品」的意味。

  張文嘯被他看得發毛,哭笑不得地問道。

  「小郎君,您這麼看著標下作甚?標下可沒招惹您。」

  「我就是好奇。」

  溫禾摸著下巴,語氣帶著幾分探究。

  「你當初訓練獨孤諶的時候,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麼特別的『特訓』?怎麼我感覺他現在越來越『變態』了。」

  張文嘯聞言,當即笑著擺手,把鍋甩了回去:「要說狠,小郎君當初對他可比標下狠多了,您忘了?當初獨孤諶剛進百騎,不服管教,您直接把他扔進馬廄,讓他跟馬一起住了三天,還讓他徒手清理馬糞,他現在這性子,標下覺得,跟您當年的『磨礪』脫不了干係。」

  「咳咳……」

  溫禾輕咳兩聲,眼神有些飄忽。

  「我那是為了磨礪他的性子,讓他知道什麼叫規矩,再說了,我那時候下手也沒這麼重吧?」

  張文嘯沒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校場。

  只見獨孤諶又揚起了鞭子,李道興的慘叫聲又高了八度。

  獨孤諶邊打邊笑。

  這哪裡是訓練啊,這分明是在故意折磨嘛。

  就在溫禾看著興起,甚至想找把瓜子坐下慢慢看的時候。

  只見高月很不應時的走來了。

  「這不是高中官嘛?今日怎麼有空來百騎了,不會是朝廷上哪個不長眼的又彈劾我吧?」

  溫禾打趣著應了上去。

  高月無奈,失笑道:「如今哪裡還有人敢彈劾高陽縣子你啊,是陛下找您。」

  說著話,他從袖子裡面拿出一封蓋著封泥的信件。

  「陛下密旨,請縣子閱後即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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