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嘉穎啊,朕要委屈你了(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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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嘉穎啊,朕要委屈你了(萬字大章,求月票)

  「嗯?」

  許敬宗和蘇定方都還沒來得及坐下,黃春也才將一摞履歷搬到桌案上,三人聞言皆是一愣,齊刷刷看向溫禾。

  「如此之快?」蘇定方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質疑。

  他才看這份履歷多久?

  不過三兩眼的功夫,就敢斷定有問題?

  莫不是昨日被自己甩了臉子,今日故意賭氣找茬?

  「你說的那人,有何問題?」蘇定方追問,目光落在溫禾指尖點著的那份履歷上。

  「此人籍貫出自河北,卻千里迢迢到關中來參軍,這便是問題。」溫禾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雖不常見,卻也並非沒有。」

  蘇定方擰著眉反駁。

  「河北之地近年不寧,有人為求安穩來關中投軍,合情合理。」

  溫禾聞言輕笑一聲,指尖在履歷上輕輕敲了敲:「百騎不是尋常軍營,容不得半點含糊。有一絲疑點,便不可讓他踏入百騎半步。」

  又不是拍諜戰戲,非要查到確鑿證據才罷休。他要的是絕對乾淨、絕對可靠的人,但凡有可疑之處,直接拒之門外便是,何必浪費功夫去調查?

  許敬宗在一旁看得心驚,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

  他連忙輕咳兩聲打圓場:「咳咳,縣子且看這份,此人履歷倒是乾淨,弓馬嫻熟,還立過兩次小功。」

  說著,他遞過一份履歷,暗中給溫禾使了個眼色。

  蘇定方是出了名的急脾氣,又是軍中悍將,真要是起了衝突,他這文臣可護不住溫禾。

  溫禾接過履歷掃了一眼,直接扔回桌案:「年紀太大了,三十多歲,在軍中混了十來年,連個隊正都沒撈著,可見要麼能力不濟,要麼早已沒了鬥志,百騎要的是敢拼敢闖,可為任務豁出性命的銳士,不是混日子的老兵油子。」

  他這話半點情面沒留,許敬宗卻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這理由站得住腳,能讓蘇定方明白,溫禾不是故意刁難,是真在按標準篩選。

  蘇定方凝眉沉吟片刻,目光在溫禾臉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的話有幾分真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縣子說的是,是某考慮不周了。」

  百騎平日裡還要負責對李世民的拱衛。

  篩選標準本就該嚴苛到極致,一點可疑,一絲不合,都該剔除。

  溫禾這看似武斷的做法,實則是對百騎、對陛下負責。

  溫禾見他聽進去了,也鬆了口氣,笑道:「中郎將不必介懷,咱們都是為了挑選最合適的人手。繼續吧。」

  許敬宗見狀,隨手就拿起面前的卷宗,看了一眼後,臉上堆著笑,說道:「這份年輕,才二十出頭,還是個孤兒,在禁軍中頗有名聲,說他……」

  「孤兒如何能在軍中輕易立起名聲?」

  溫禾抬眸打斷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許敬宗聞言一怔,隨即倒吸一口涼氣,拍了拍額頭:「嘉穎說得是!你看某這腦子……」

  他飛快掃過卷宗上的評語。

  「這卷宗里對他的評語好得過分,所屬旅帥更是極力推崇。若真是毫無背景的孤兒,在軍中絕無可能有這等待遇,這裡面定然有貓膩。」

  混跡官場多年,他最懂其中關節。

  一個無根無萍的孤兒,要想在等級森嚴的軍隊裡被如此推崇,要麼是真有通天本事,要麼就是背後有人刻意運作。

  「也未必。」

  蘇定方卻有些不服。

  「或許真是能力出眾?比如某當年投軍,不也是被代國公一眼看中?」

  「可此人寸功未立,不過是一個月前才參的軍。」

  蘇定方是什麼人啊?

  隋末的時間便已經嶄露頭角了。

  李靖自然看重他。

  而且他也沒有讓李靖失望。

  原本的歷史上蘇定方便生擒了頡利。

  即便是在現在的時間線上,蘇定方也讓頡利差點被擒。

  這樣的猛將,別說是李靖了,就是溫禾也肯定要給他走個後門什麼的。

  見他不解,溫禾笑著解釋道,他剛才掃過卷宗時便記准了關鍵信息。

  「還是在百騎要擴編的消息傳出去之後。」

  蘇定方聞言,這才從許敬宗手中拿過卷宗細看,上面的參軍日期果然是一個月前,恰好卡在百騎擴編的風聲傳開之後。

  他眉頭一蹙,沒再說話。

  這時間點確實太巧了,由不得人多想。

  他向來不習慣分析這些,若是打仗,他倒是有自信。

  可是這種事情……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溫禾。

  心中發出一聲長嘆:『也不知陛下,為何要讓某來此。』

  他實在疑惑,索性也不說話了。

  溫禾沉吟片刻,看向眾人:「這樣吧,這些檔案里,參軍未滿半年的,全部篩掉,年紀超過三十的,也一併黜落。」

  前者是為了防止有人刻意鑽空子,後者則是考慮到百騎任務兇險,需要更有衝勁的年輕人。

  這一次,蘇定方沒有絲毫異議,默默點了點頭。

  他也不得不承認,溫禾的標準雖嚴苛,卻句句在理。

  即便如此,剩下的人數依舊不少。

  天還沒亮透,百騎的值房裡就已點起了油燈。

  四盞羊角燈懸在房樑上,將桌案照得亮堂堂的,卻驅不散清晨的寒氣。

  溫禾裹著件厚棉袍,手裡捏著塊暖玉,正逐行掃過一份泛黃的卷宗,指尖在「父曾任齊州別駕」幾個字上頓了頓,隨手扔到右側的竹筐里:「齊州王氏是山東士族旁支,這人不能要。」

  蘇定方坐在對面,正用硃砂筆在卷宗上勾畫,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見那竹筐里已堆了小半筐被剔除的卷宗,眉頭微蹙卻沒作聲。

  他手裡這份寫著「弓馬嫻熟,力能扛鼎」,可翻到籍貫一欄,發現是關隴某氏的遠親,也毫不猶豫地丟了過去。

  他雖然不太認可溫禾那寧可錯殺,也不放過的行為。

  可他也知道,這些事情不能馬虎,若是做錯了,便是人頭落地。

  他雖然官職高於溫禾,可論對百騎的熟悉,他自認不足。

  就像在戰場上,永遠不要在打仗的時候,去質疑指揮者。

  許敬宗捧著卷宗的手凍得發紅,卻依舊逐字細讀,忽然指著某頁笑道:「嘉穎快看,這人說自己『通百家言』,可連字都寫錯了三個,顯然是虛報學識,想混進百騎當文書。」

  他將卷宗折了個角,扔進右側筐里時,還不忘啐了一口。

  「這般投機取巧之輩,留著也是禍害。」

  長孫渙來得稍晚,手裡捧著的是從兵部調來的補充檔案,正與桌上的卷宗一一比對。

  他忽然「咦」了一聲:「這份卷宗說此人是農戶出身,可兵部的戶籍冊上寫著他有個叔父在吏部當值,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

  說著,他將兩份檔案並在一起,推到溫禾面前。

  溫禾掃了一眼,提筆在卷宗上畫了個叉:「典型的想隱瞞關係,篩掉。」

  想來這個人以為百騎不會去核查兵部的篩選。

  畢竟這麼大的工作量,誰會費這徒勞的功夫。

  四個人圍著寬大的梨木桌案,各占一角,動作卻漸漸默契起來。

  溫禾負責抓核心疑點,蘇定方核查軍功與武藝記載,許敬宗專挑文書里的疏漏,長孫渙則核對戶籍與親屬關係。

  卷宗一頁頁翻過,紙頁摩擦的「沙沙」聲、筆尖划過紙張的「簌簌」聲,還有偶爾的低語討論,成了值房裡唯一的聲響。

  溫禾揉著酸脹的太陽穴,指腹在突突直跳的額角按了又按。連續幾日埋首卷宗,眼睛乾澀得發疼,連脖頸都像生了鏽,轉一下便咯吱作響。

  「這『朝五晚九』的日子,可比陪太上皇下棋累多了。」

  他低聲嘀咕,順手將最後一摞篩選好的卷宗推到桌角。

  原以為陪李淵那老登對弈已是磨人差事,如今才知,跟這堆密密麻麻的履歷比起來,棋盤上的車馬炮簡直是消遣。


  好不容易將卷宗按「入選」「待定」「剔除」三類歸置整齊,他剛端起桌上涼透的茶盞想潤潤喉,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定方頓時眉頭蹙起。

  早前他們就已經吩咐下去了,若是沒有急事,不得近前來打擾。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然敢……

  「縣子!」高月掀簾而入,臉上帶著幾分急色。

  「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蘇定方赫然低下了頭,繼續看著手中的卷宗。

  溫禾握著茶盞的手一頓,眉梢微挑。

  這是之前的事情,在朝堂上的爭論有了結果,或是……有了新的變故。

  他放下茶盞,起身時因久坐而有些發僵的腿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穩住。

  「知道了。」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對蘇定方等人道。

  「餘下的事,便勞煩諸位多費心,我去去就回。」

  蘇定方點頭:「縣子放心。」

  許敬宗則連忙起身,想叮囑幾句,卻被溫禾一個眼神制止了。

  有些話,不必說透。

  溫禾跟著高月快步走出百騎值房,寒風迎面吹來,帶著雪後的凜冽,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奇怪的是。

  高月帶著溫禾去的地方,不是兩儀殿,也不是立政殿。

  往日李二召他議事,不是在兩儀殿即立政殿,今日卻往禁苑這邊走,實在不對勁。

  「我們這是去那啊,這都出甘露門了吧?」溫禾疑惑的問道。

  在前面帶路的高月笑道:「陛下想著去山水池散散心,特意讓縣子去作陪的。」

  出甘露門,宮牆的巍峨逐漸被蕭瑟的冬景取代。

  溫禾心頭的疑慮愈發濃重。

  「除了我沒別人?」

  溫禾意外。

  往日裡李二都是召他去立政殿或者太極殿。

  今天竟然這麼有閒情逸緻,讓他到此遊玩?

  高月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今日只有縣子一人。」

  溫禾撇了撇嘴,總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不久後,一輛馬車停在他的前面。

  不等溫禾詢問,高月便請他上了車。

  「這天氣冷,陛下擔心縣子凍著。」高月笑道。

  溫禾乾乾的笑了兩聲。

  李二也知道天氣冷啊,那他幹嘛不留在立政殿呢?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都走到這了,難不成還要讓他回去?

  他也只好老實的上了馬車。

  不久後,只聽外頭傳來高月的聲音。

  「縣子,到了。」

  溫禾踩著腳凳下車,寒風裹挾著湖水的濕冷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裹緊了棉袍。

  暖閣檐下掛著長長的冰凌,在灑下的日光中泛著青白色的光,閣內透出的燭火將窗紙上的人影拉得頎長。

  走近了才聽見,裡面隱約傳來銀壺沸騰的咕嘟聲,混著淡淡的松煙與茶香,在冷空氣中凝成一縷縷白霧。

  掀開門帘,暖意裹挾著茶香湧來,卻驅散不了閣內沉悶的氣氛。

  幾個宮女正垂首侍立在矮案旁,動作輕緩地煮著茶,見溫禾進來,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而案後盤膝而坐的李世民,此刻全然沒有了往日朝堂上的威儀。

  他披著一件玄色狐裘,領口的貂毛襯得臉色愈發沉鬱,手裡捏著一枚白玉棋子,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冰封的山水池上,湖面結著厚厚的冰,岸邊的殘雪在暮色中一片蒼茫。

  「微臣溫禾,參見陛下。」

  溫禾放輕腳步上前,躬身行禮。

  李世民這才緩緩回過神,抬眼看向他時,眼底的郁色稍稍散了些,卻依舊難掩疲憊。

  他抬手示意:「來了?坐吧。」

  溫禾依言在對面蒲團坐下,宮女端著個描金漆碗進來,碗裡盛著熱騰騰的紅棗湯,湯汁濃稠,還浮著幾顆飽滿的紅棗。


  「這是新進貢的河東棗,朕特意讓御膳房煮了湯。」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你這年紀還小,平日裡少喝些蜜水,多喝點這個,養身子。」

  「謝陛下關心。」溫禾連忙起身謝恩,雙手接過那碗紅棗湯,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心裡卻暗自嘀咕。

  李二今天這是怎麼了?

  莫不是朝堂上的事讓他受了刺激,轉性了?

  他捧著碗小口喝著,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李世民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往日裡,李二可是無胡椒不歡的。

  喝個茶湯總要加些胡椒提味,和吃胡辣湯似的。

  今日他那碗裡卻清清爽爽,顯然是沒放。

  看來心情是真的差,連飲食習慣都變了。

  暖閣里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李世民望著窗外冰封的湖面,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悠遠:「朕以前總想來這山水池坐坐,可往年每到冬日,大兄總愛來此賞雪景,只要他來了,朕便得退避三舍。」

  溫禾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觸景生情,想起李建成了?

  他這年紀,還不至於開始頻繁懷舊吧?

  似乎察覺到溫禾臉上的怪異,李世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朗聲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里聽不出多少暖意。

  「其實有時候朕也會想,若是當年大兄真的成了這皇帝,如今朕會是何等光景?」

  溫禾心裡「咯噔」一下。

  這問題可太要命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下頭,盯著碗裡的紅棗湯,假裝專心致志地喝湯。

  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還能是何等光景?

  以李建成那性子,加上李元吉在旁邊攛掇,您老人家怕是早就身首異處,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可這話別說講出來,連想都得小心翼翼地藏著。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當個合格的鵪鶉,縮著脖子裝聽不見。

  見溫禾只顧著低頭喝湯,腦袋埋得快碰到碗沿,連耳根都泛著紅,李世民眼裡的笑意愈發深了些,卻也沒再追問那敏感的話題,只是重新拿起茶盞,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盞壁。

  「坐上那個位置之後,朕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孤家寡人。」

  一聲長嘆突然在暖閣里響起,隨即「噹啷」一聲,茶盞被重重擱在案几上,滾燙的茶湯濺出幾滴,在紫檀木桌面上燙出淺淺的白痕。

  溫禾握著棗湯碗的手猛地一頓,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李二這是在朝議上栽了跟頭,而且栽得不輕。

  貞觀元年的第一次朝會,那些官員竟敢不給新君面子,難怪李二這麼鬱悶。

  只是……這種煩心事,陛下不去找長孫皇后那位解語花傾訴,反倒拉著他這個半大孩子來這寒風呼嘯的山水池,未免太過奇怪。

  溫禾縮了縮脖子,將棗湯碗往懷裡攏了攏。

  這大冷天的。

  偏偏要他來這麼冷的地方。

  「溫嘉穎,朕在跟你說話!」

  李世民突然一聲冷喝,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嚇得溫禾手一抖,棗湯碗「哐當」撞在案几上,險些掉在地上。

  「啊?陛下,臣聽著呢!您繼續說,繼續說!」

  溫禾連忙穩住碗,抬頭衝著李世民乾笑兩聲,眼底還帶著幾分驚魂未定。

  「你!」李世民被他這副樣子氣笑了,可隨即又沉下臉,銳利的目光直刺過來,仿佛要將人看穿。

  「你先前不是說,杜如晦與房玄齡乃是朕的股肱之臣嗎?」

  溫禾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正題來了。

  「可如今,他們卻……唉。」

  李世民話說到一半,突然重重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暖閣四周。

  站在不遠處的高月何等機靈,立刻會意,向著侍立的宮女內侍們使了個眼色。


  眾人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下,連門帘都輕輕放下,只留下暖閣內兩人相對。

  炭火在炭盆里噼啪作響,偶爾爆出的火星落在灰燼里,轉瞬即逝。

  窗外的風卷著松濤嗚咽而過,像是誰在低聲啜泣。沉默在暖閣里瀰漫開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片刻後,李世民猛地將手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棋盤都震得嗡嗡作響,棋子滾落幾顆,在地上彈起清脆的聲響。

  「朕已經退讓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煩躁,連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朕沒提開放所有街面,只求在長安城東西兩市外,再設幾個『臨時市集』,限定節慶才開,派專人管理秩序,只收些微薄的稅錢,就這,他們竟然還不許!」

  「十數人聯袂上書反對,趙弘智那廝更是跪在太極殿外,說什麼朕好見小利妨於政。」李世民喘著粗氣,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明顯。

  「更可氣的是杜如晦和房玄齡!他們竟然也跟著附和,說什麼『市集無序則民生亂,民生亂則農耕廢』,這是欺朕無知嗎?!」

  溫禾捧著棗湯碗,默默聽著。他心裡清楚,杜如晦出身京兆杜氏,房玄齡雖非關隴核心,卻也與關隴集團盤根錯節。

  如今一個任中書令,一個拜尚書右僕射,再加上尚書左僕射蕭瑀、侍中宇文士及……三省的大佬竟全是關隴人?!

  這還不算六部的呢。

  這哪裡是李家的天下?

  分明是關隴的集團嘛。

  難怪後世有人說,唐初的局勢兇險至極,若不是李世民手腕強硬,怕是真要步隋朝後塵,二世而亡。

  這麼想來,關隴的威脅,可比士族大多呢。

  難怪李治未來一登基,就要開始對付關隴了。

  當然這裡面也有長孫無忌的鍋。

  誰讓他太強勢了。

  「陛下息怒。」

  溫禾放下棗湯碗,笑著說道。

  「您在這生氣,終究解決不了問題,依臣看,不如找個外援?」

  他心裡清楚,李世民此刻的怒火,與其說是衝著關隴集團,不如說是源於一種被背叛的刺痛。

  不過溫禾還是覺得李世民應該不至於如此。

  原本的歷史上,這兩位在玄武門之前,還在猶豫不決。

  最後是被長孫無忌打了一頓,這才同意的。

  而現在的歷史上倒是沒有這一出了。

  很大的可能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溫禾這個穿越者的身份。

  現在想來,李世民當初暴露他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告訴杜如晦和房玄齡。

  玄武門之事不可能有任何的意外。

  如此說來,李二應該早就了解他們二人的身份才是。

  何至於這麼生氣?

  李世民臉上的怒意果然消散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的弧度漸漸平緩,望著溫禾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瞭然:「嘉穎果然通透,朕也是這麼想的,只是……要委屈你了。」

  「我?」

  溫禾茫然地眨了眨眼,手指下意識地指向自己的鼻尖,心頭突然咯噔一下。

  他飛快地在心裡盤算起來。

  如今大唐朝堂上,明里暗裡盤踞著五方勢力。

  皇室自不必說。

  關隴集團根基最深,把持著三省要職。

  山東士族多為武將,在軍中勢力盤根錯節、

  江南世家雖在朝中話語權微弱,卻掌控著東南財路、

  還有那五姓七望,雖不輕易涉足軍政,卻以門第聲望壓人,連皇室都要讓三分。

  李世民要對付關隴,絕不可能啟用山東士族、

  那些武將本就與關隴軍系淵源頗深,貿然提拔只會引火燒身。

  如此一來,能借的力量,便只剩下江南世家與五姓七望了。

  溫禾猛地抬頭,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自己和五姓七望的關係,可不是一般的微妙。

  先前在曲江池,他才剛懟過滎陽鄭氏的人,如今陛下要借重五姓七望,該不會是想把他推出去當「祭品」,安撫那些士族吧?

  不對……

  李二不是這種目光短淺的人。

  自己手裡握著百騎,又能時不時預知未來這件事情。

  還有一系列的後續改革,李世民也需要用到他。

  所以李二斷不會為了安撫士族就犧牲自己。

  那……

  是要讓自己避開朝堂的風口浪尖?

  溫禾心裡忽然冒出個更荒唐的念頭。

  難不成是要把他罷職,讓他回家?

  嘿,這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不用每天對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不用應付蘇定方那張黑臉,更不用摻和關隴和士族的渾水……

  溫禾越想越美,臉上卻故意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悲壯。

  「陛下,不委屈,一點都不委屈!」

  他「嚯」地站起身,笑的格外洋溢。

  「微臣年紀雖小,官職雖低,可常言道『位卑未敢忘憂國』,只要能為陛下分憂,莫說委屈,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臣也萬死不辭。就請陛下下旨吧!」

  那語氣,那神情,活脫脫一個忠君報國的典範,連眼眶都憋得有些發紅。

  李世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慷慨弄得一愣,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

  他原本還琢磨著該怎麼跟這小子解釋。

  要讓他去跟那些老狐狸虛與委蛇,怕是比讓他去擴編百騎還難。

  可眼下這情形……怎麼看都透著股不對勁。

  等等,朕還沒說要委屈他做什麼呢!他這副樣子,莫不是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李世民目光微眯,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試探著說道:「這件事,朕原本打算全權交給馬周去辦,不過為了安撫士族,朕打算讓鄭善願的兒子鄭允鑄在旁協助,暫任民部主事,負責與五姓七望的人對接。」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語氣:「朕知道你先前與鄭氏有些不快,但這是為了大局,不得不如此,你……可有異議?」

  說話時,李世民的目光像鷹隼般緊盯著溫禾,不肯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倒要看看,溫禾剛才到底想到什麼去了

  誰知溫禾臉上一片茫然,甚至還帶著幾分沒反應過來的無辜。

  他眨了眨眼,心裡還在嘀咕:『怎麼不提罷職的事?馬周去就馬周去,鄭允鑄當主事關我什麼事?我沒有擔任民部主事啊?』

  「陛下,我沒異議啊,陛下聖明啊。」

  溫禾連忙拱手道。

  「鄭允鑄雖是鄭氏子弟,但只要他能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謀利,出身又有何妨?臣先前與鄭氏有隙,不過是私事,斷不會影響國事。」

  他說得坦坦蕩蕩,心裡卻在盤算。

  只要別讓我去跟那些士族打交道,誰當主事都一樣。

  最好能讓我安安穩穩留在百騎,把擴編的事辦完,然後……

  說不定就能請個長假回家陪小柔了。

  溫禾心裡正盤算著長假的安排。

  要不要先把大鐵鍋的模子敲定?

  家裡的高爐所產生的熱度應該差不多了。

  閻立德那邊派來的人催了三回馬蹄鐵的樣品,說是軍中急著用。

  還有那間酒樓,原計劃過了元宵就開業,如今得趕緊讓周福去盯著裝修……

  「啪!」

  一記不輕不重的巴掌突然落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大,卻把他從思緒里拽了出來。

  溫禾捂著腦袋抬頭,只見李世民正瞪著他,眉頭擰成個川字,活像廟裡怒目圓睜的金剛。

  「你是不是覺得,朕會把你扔了,罷了你的官,讓你回家歇著?」

  李世民的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瞧你那嘴角快咧到耳根的樣子,當朕看不出來?」

  溫禾被戳穿心思,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乾笑道:「誤會,純屬誤會……陛下英明神武,怎會做這等事?」


  心裡卻在嘀咕:罷職多好啊,又省心又省力……

  「朕是說啟用鄭允鑄會委屈你,何時說過要罷你的職?」

  李世民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額頭。

  「你這腦袋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稀奇古怪的?」

  溫禾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樣子,氣也消了大半,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不過,確實還有件事要跟你說。你之前主導的那些士子遊學的章程,朕打算交給輔機來接手,他很快就要去吏部任職了。」

  溫禾聞言一愣。

  士子遊學是他先前為了對付士族用的。

  之前崔敦禮也盯上了。

  不過這段時間他事情多,天氣又冷。

  所以還沒有正式招人。

  如果長孫無忌想接手,到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裡滿是疑惑。

  這遊學之事交給了長孫無忌。

  李二又讓他回了吏部,這明擺著是要提拔啊。

  吏部侍郎啊,那可是六部里最炙手可熱的位置,掌天下文官任免、考核、升降,權力重得能壓死人。

  關隴集團剛在市集之事上給了李二難堪,他轉眼把這麼重要的位置給了長孫無忌?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李世民端起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盞壁上輕輕摩挲,聲音悠悠的:「前幾日朝堂爭論,滿朝文武要麼附和關隴,要麼沉默不語,只有輔機第一個站出來駁斥那些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雪景色,帶著幾分複雜:「朕知道你不喜他,也知道他將來會做成為你說的權臣。」

  「但輔機終究是觀音婢的兄長,太子的舅父。」

  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去,雙眸微微發熱,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柔軟。

  原來如此。

  溫禾恍然。

  這就是所謂的帝王之心吧。

  說了這麼多,李世民其實就是一個意思。

  讓長孫無忌和房玄齡、杜如晦分庭抗禮。

  他眉頭微微一挑,隨即笑道:「陛下,微臣明白。」

  明白歸明白,該提防的還得提防。

  不過眼下,確實沒有比長孫無忌更合適的人選了。

  見他神色坦然,沒有絲毫不滿,李世民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欣慰:「嗯,你明白就好,等百騎擴編的事了了,輔機會去找你交接遊學的章程。」

  「不去!為何要去!」

  齊國公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長孫沖攥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劇烈起伏著,看向長孫無忌的眼神里滿是不甘。

  他身上的傷看著好了大半,可天冷時膝蓋依舊疼得鑽心,走路還帶著些微的瘸。

  這些天在家養傷,心裡的火氣本就沒處發,此刻更是像被點燃的炮仗,一點就炸。

  「這是你姑母和陛下的意思!」

  長孫無忌冷著臉,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可看著面前這個昔日最器重的兒子,心裡終究是無奈的。

  他何嘗願意讓兒子去低頭?

  可眼下的局勢,由不得他任性。

  「是那田舍兒打的我!憑什麼要我上門去給他道歉?」

  長孫沖的聲音陡然拔高,雙目赤紅。

  「父親,您忘瞭望春樓那日他是怎麼羞辱我的?忘了我這腿是怎麼傷的?」

  方才長孫無忌把他叫到書房,竟讓他明日帶著厚禮,去高陽縣子府給溫禾賠罪。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父親怎麼會讓他去給那個乳臭未乾的豎子低頭?

  「你可知陛下已經有意培養二郎了?」

  長孫無忌沒接他的話,只是聲音沉沉地拋出一句。

  「長孫渙?他算什麼東西!」

  長孫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厲聲大喝。

  「住口!」


  長孫無忌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硯台都震得跳了跳。

  「自從望春樓那件事後,你在家自暴自棄,多久沒進過書房了?整日裡不是飲酒就是發脾氣,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長孫沖:「而你二弟,如今在百騎雖只是個長史,可百騎幾次行動他都參與其中,陛下對他多有讚賞,你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陛下徹底放棄!」

  長孫沖藏在袖中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恨長孫渙的步步緊逼,更恨溫禾的得勢。

  若不是那個田舍兒,他怎會落到這般地步?

  長孫無忌看在眼裡,卻沒再斥責,只是放緩了語氣:「之前是為父莽撞了,總想著讓你壓過溫禾一頭。可這次房玄齡、杜如晦的事,讓為父看清了陛下的心思。」

  他走到窗邊,望著院外光禿禿的樹枝,聲音裡帶著幾分滄桑:「陛下要的從來不是某一家獨大,而是朝堂的平衡,否則,以溫禾的功勞,陛下為何遲遲不讓他晉爵?」

  「關隴那些人這次明目張胆地對抗聖意,五姓七望和江南世家又想藉機起復,陛下能用的人,除了溫禾,便只有為父了,溫禾不過是個孺子,這副擔子,終究要落在為父肩上。」

  讓長孫衝去道歉,表面是給溫禾台階,實則是向陛下傳遞一個信號。

  長孫家永遠站在帝王這邊。

  管他什麼關隴、世家,若敢與陛下為敵,便是他長孫無忌的敵人。

  「父親,可我們也是關隴一脈啊,這樣做,豈不是得罪了那些人?」長孫沖終於冷靜了些,卻還是想不通。

  「糊塗!」

  長孫無忌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些人在意的從來只有利益,你以為他們真把我們當自家人?若你失了勢,他們只會把你棄之如履,像扔塊破布一樣。」

  他太懂這個道理了。

  小時候家族失勢,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連口飽飯都不肯接濟。

  要不是舅父,他和妹妹早就餓死了。

  如今關隴推崇房、杜二人,不過是因為他們能給士族帶來更多好處罷了。

  看著兒子依舊緊繃的臉,長孫無忌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柔了語氣:「陛下如今雖然對你失望,卻還沒徹底放棄,等開春後,為父會把你安排進遊學的士子隊伍里,讓你去州縣歷練一番。」

  這正是他從李世民那裡討來的機會。

  「只要你能做出些成績,讓陛下看到你的改變,到時候自然會重新看重你,而這次去給溫禾道歉,便是你邁出的第一步,讓陛下知道,你懂事了,長大了,不是之前的莽撞少年了。」

  長孫沖沉默了。

  他看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髮,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頹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許久,他終於抬起頭,臉上的戾氣散去不少,對著長孫無忌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兒子……知道了。明日,兒子會去高陽縣子府。」

  長孫無忌看著他低頭的模樣,心裡鬆了口氣,卻又生出幾分複雜。

  他伸手扶起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是我長孫家的好兒郎,記住,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眼下的低頭,是為了將來能站得更高。」

  長孫沖望著他,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將心中的不甘壓制了下去。

  翌日一早。

  高陽縣府外頭。

  三輛馬車穩穩的停在了門口。

  長孫沖剛剛下了馬車,就看到在大門口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而不遠處的那個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暗自驚呼一聲:「他怎麼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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