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雜院裡日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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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檔案室給劉培文找的住處就在燕大裡面的一處大雜院裡。

  劉培文先是取了行李,才跟著黃成民的步伐一步步往住處方向走。

  過了未名湖前的第一個小橋,繼續往北走,不多時,黃成民站定,指著一個高出房屋的門框,說道:「到了。」

  劉培文定睛一看,整個門框是兩個大木柱,上面各頂著一個門脊。左側木柱上端釘著一個牌子,上寫鏡春園77號。

  「這大門看著不一般,但和後面也不配套啊?」劉培文好奇道。

  「嗨!」黃成民擺擺手,「大雜院裡的老人都不知道,反正整個鏡春園這一片,就咱們這的大門不一般。」

  燕京大學未名湖畔北邊有兩個園,一個是「鏡春園」,一個是「朗潤園」,都是清代一些王孫貴胄的園子,如今都是燕京大學教職工居住的地方,很多資深教授基本都在朗潤園的樓房裡,其他的職工還有一些年輕的講師,大都住在這種大雜院。

  「我聽教授們說啊,這裡原來是懷新書屋的舊址,」黃成民帶著劉培文往大雜院裡走,「現在就是大雜院了,裡面基本都是職工分房,也有一部分學校的租房,比如你那間……」

  劉培文背著包袱,在大雜院逼仄的通道里閃轉騰挪,黃成民繼續絮絮叨叨地聊著。

  「培文,你這孤身一人來燕京,你爸媽呢?」

  「早沒啦!我爸媽都去世得早,現在我家裡就我自己,老家就還有我叔叔一家。」

  我真該死啊。黃成品抽了抽自己的嘴巴「嘿,你瞅瞅我這嘴!」

  劉培文擺擺手直說沒事,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了。

  「等等!」到了一處,黃成民忽的叫住劉培文。

  等劉培文站定了,他指著劉培文面前的通道,這裡的通道尤其狹窄,右邊是半個伸出來的棚子,好幾根竹條枝丫一般生長在這裡。左邊靠著牆的的位置。窗戶上擺滿了酒瓶,地上還有兩個落滿灰塵的瓦罐。

  「小心點別碰到這裡,這是防盜的。」

  劉培文只得把包袱放下來,矮身抱著包袱過去。

  「這院子裡怎麼搭了這麼多棚子啊?」劉培文在各種棚子中間穿梭,有的地方乾脆只能側身通過。

  「我小時候也沒有這些,都是76年的時候搭的地震棚,後來沒事兒了,誰也沒拆,都當自己家房子了。沒辦法,哪有地方住啊,說起來,連你那間房也一樣,都是後來搭的……」

  拐過彎來,黃成民指著眼前的房子介紹道,「這邊就是我家了。我媽,還有我們兄妹四個都住在這。」

  「哦,你爸呢?」劉培文故意問。

  「早沒啦!」黃成民回答了之後,竟然有一種扯平了的輕快,甚至有一絲開心。

  黃成民的家是胡同一側的兩間屋子,劉培文看著這兩間不大的房子,想想黃成民一家五口住在這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間,不由咂舌,這也太緊張了。

  正出神的工夫,就聽黃成民跟人打著招呼,「芊惠!回來啦!」

  劉培文扭頭看去,是一個身著大紅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長得頗為標誌。此刻的她化著淡妝,眉眼低垂,手裡提著一個皮包,有些沒精打采地跟黃成民點點頭,就扭著身子走遠了。

  黃成民等芊惠走了,沉醉地吸了一口她留下的風。

  「真香啊……」

  劉培文只覺得猥瑣。

  「這芊惠是咱們大雜院裡最漂亮的姑娘!不過啊,馬上就要便宜洋鬼子了!」黃成民帶著劉培文繼續往裡鑽,隨口解釋道。

  原來這個女子叫做文芊惠,家裡人都是燕京大學的職工,她學習挺好,考上了燕京師大,如今快畢業了,正在研究路子出國。

  八十年代堪稱出國熱的啟幕,當時不少公費留學的學生,畢業了都不會回來。在如今的民眾看來,出國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樣。

  說話的工夫,兩人終於走到了劉培文的租房。

  跟大雜院的絕大多數住戶都是分房不同,這是學校的公租房,雖說可以租給學校的職工住,但房租還是要交的。

  一個月就是五塊。

  劉培文摸出單位給的鑰匙,開鎖,推開小門。

  裡面是一個大約三米見方的小空間,掛角有個單人床,靠牆還有一個破舊的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屋子裡就剩下門邊的一個蜂窩煤爐,上面還坐著一個有些發黑的鋁壺,旁邊是一個水龍頭。


  「就這些東西!」黃成民顯然不是第一次來,「之前的租房的是一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後來他們單位給他另找了個宿舍,就搬走了。」

  劉培文走進來放下東西,才發現屋子裡的採光真挺差。

  黃成民順手拉開拉盒,昏黃的燈泡亮起。

  「咱們院子裡就一個電錶,每個月呢輪流抄表,按瓦數攤錢,你這個是15瓦的燈泡。

  「用水呢就是這水龍頭,月底抄表。」黃成民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又幫著劉培文鋪了床。

  「行啦,你這也沒有煤球、也沒有菜。這個點,只能明天再去買了。今天來我家吃飯吧!我給你接風」黃成民拍拍劉培文的肩膀,又拉著他到了自己家。

  黃成民家日子過得並不富裕,晚上一家子人吃麵條。劉培文吃飯的時候才知道,他母親如今已經退休,家裡就黃成民和妹妹兩人上班,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

  一家五口光吃飯就要花費不少,再加上弟弟妹妹上學的開銷,日子過得緊巴巴。

  黃成民的四弟不愛吃麵條,撇著嘴坐在桌角,黃成民就勸:「我跟你說,這飯裡面最好的,就是這面!這碗裡它還不光有面,它還有蒜,一口蒜一口面,給個神仙咱都不干!」就這麼一直哄,直說得弟弟都笑了,終於嘻嘻哈哈吃了起來。

  吃完飯,回到自己的租房裡,劉培文也沒收拾,只是打了點水擦了擦,然後就躺在床上休息。

  望了望四邊空蕩蕩的牆,他終於找到一根釘子,把板胡掛上。

  長夜漫漫,大雜院裡偶爾傳來人聲犬吠,劉培文漸漸睡了過去。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劉培文沒去上班,一早跟住在大雜院門房裡的秦大爺借了三輪,出了門,去買點菜和日用品。

  很是花了幾塊錢,把米麵蔬菜還有各樣東西置辦全了。劉培文正準備蹬車子走人,卻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杯子。

  他拿著杯子湊到副食品窗口,「受累,您給我打一兩酒。」

  打酒的也見怪不怪,收了票給他打上酒,那老頭竟是依靠著牆根,又從自行車上跨的籃子裡拔出一截剛買的蔥,就著蔥有滋有味地喝起酒來。

  劉培文看得新鮮,也不著急走,乾脆坐在三輪車上盯著老頭瞧。

  老頭慢條斯理地把酒喝乾,又掏出水壺,把水倒進酒杯里,直接一飲而盡,接連三杯,才罷手。

  絕了!

  劉培文正想著這個素材不錯,打算回去抄寫下來的時候,老頭倒是朝他擠擠眼做了個鬼臉,才笑意盈盈地登上自行車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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