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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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軍戶本來就是卑賤身命,隨時都有可能赴死……你也莫要過多自責,只是可惜這小子啊……」

  話及至此,許鐵匠目光投向剛剛會步的孫子,渾濁老眼裡淚光閃現。

  孩童年紀尚幼不懂事,仍坐在其母懷中嬉鬧玩耍,黝黑的小手掌一直放在嘴裡啃咬。

  「寒哥你喝水吧。」

  許常青十三歲的表妹楊林青端著一隻缺口的粗瓷大碗,為杜寒送上一杯清水。

  她本是許家姑母的女兒,雙親俱逝後由舅舅許鐵匠收養,從小就生活在許家長大,對杜寒並不陌生。

  杜寒接過那水啜飲一口,隨後放下水碗解下背上的包袱交給許鐵匠。

  許鐵匠接過包袱,發覺重量非同尋常,隨手摸了摸後神色驟變:

  「銀子?你哪來的這麼多銀子?」

  「這份功勞不屬於我,而是常青應得的,我只是幫他拿回來罷了。」

  杜寒指向門外的六頭牲畜,「這些也是分給常青的份額。」

  許鐵匠聽後,嘴唇不停地抖動:「這怎能當真,怎能當真……」

  不論如何也想不到,杜寒作為百戶居然會這麼做。

  他接兒子屍身時,確實看到許多戰利品與牲畜,心裡還嘆息兒子命薄,未曾想杜寒竟然還留了一份給兒子。

  「許叔還是收下吧,在遼陽驛時,寒哥就說無論如何也要為常青哥留一份額,大家都已經分好了。」

  李源華見狀,趁勢補充,向許鐵匠敘述經過。

  激動之下,許鐵匠顫抖著鬍子,拖著病腿來到杜寒面前雙膝跪下:「小的感激百戶大恩,此生難忘!」

  「叔叔怎麼能這樣,我們的百戶所早已名存實亡,何須行此大禮,快請起。」

  杜寒急忙去扶,但許鐵匠頑固地搖頭:「百戶所沒了,但規矩不能丟,你始終是我們的百戶官!」

  說罷招呼家裡人前來,「都跪下!拜見百戶!」

  其他人看在眼裡也都跟隨跪倒,李源華也不例外,連聲稱呼百戶。

  這一刻,杜寒第一次清晰地明確了自己穿越的目的:重建百戶所,凝聚這裡的人心作爲自己的基礎盤。

  未來再根據朝廷封賞尋找機會,如果能爭取一塊地盤則更佳。

  於是他立即想到主意,「許叔請起,許嬸請起。」

  又拍了拍李源華的肩膀,「你去找你父親和弟兄們,有要事商量。」

  「稍候片刻,我馬上回來。」

  李源華答應著離去了。

  夕陽落下,蚊蠅紛飛,楊林青抱了些柴火點燃松明子,放入蒿草生煙。

  小院瀰漫著清香的煙霧,蚊蟲逐漸散去,整個村子都在淡淡青煙之中。

  等所有人都到齊,杜寒拿出銀囊擺在大家面前:「我打算用這些銀兩,替許常青辦個風光體面的葬禮。」

  眾人驚訝不已,許鐵匠更不斷推辭:「使不得啊,百戶已經分功與我們全家感激不盡,哪敢再勞您出錢?現在我也有點銀兩,我自己辦理便是。」

  許娘子同樣淚流滿面跪在地上,按著兩歲孩子一起叩謝:「百戶厚德,奴家永世難忘,豈敢讓您破費,替相公感謝百戶。」

  連許常青的母親也拒絕接受,唯有楊林青紅腫著眼睛望著杜寒,儘管場景並不容她說話,眼中充滿了深切的感恩之意。

  李政等人雖心中存疑,卻無人開口,大家都認為杜寒此舉不過是出於對許家孤兒寡母的憐惜,也因此更添幾分敬佩之心。

  「叔嬸請起。」

  杜寒先將許鐵匠夫婦扶起,繼而莊重地看著眾人,「各位或許以為我只是同情許氏一家。

  不錯,我確實心生憐憫,但諸位是否曾想過?我們這些軍戶,尤其是從事夜不收者,誰不是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度日?許家今日之境遇,又何嘗不會是我們的明天?」

  夜不收們聽後一片沉寂,杜寒之言正觸及他們內心深處的感受。

  這也正是平時忌諱談及的話題。

  普通軍戶生活本就艱難困苦,而夜不收更可謂刀尖舔血。

  每次出門都需祈求神佛庇護,每次平安歸來亦要燒香拜謝以感謝菩薩恩典。


  正如此次,除跟隨杜寒出生入死存活下來的這些人外,其餘夜不收無一人生還,留下的父母妻兒誰又能不像許常青這般遭遇不幸。

  他是家中的支柱,在這戰火紛飛的時代,一旦頂樑柱倒下,家中親人也難以維繫生存。

  「身為蓋州衛右百戶所百戶官,杜寒在此鄭重立誓,所有隸屬於右百戶所的軍戶,若遇困境,我定會傾盡全力予以相助。

  其他人之事或許無法顧及,然而只要是蓋州衛右百戶所之人,我定負責到底。

  若兄弟中有誰遇到不幸,只要我尚存一日,必將照顧其家人至終!」

  杜寒語氣堅決,夜不收眾人心潮澎湃,感動得熱淚盈眶。

  「百戶大人義薄雲天,我等願追隨百戶赴湯蹈火,肝腦塗地不足掛齒!」

  在李政帶領下,夜不收全體整隊,齊齊拜服於杜寒。

  「今次,我將以蓋州衛右百戶所名義,為許常青舉辦一場隆重的葬禮,使所有右百戶所軍戶皆知,儘管右百戶所的土地喪失,但右百戶所依然存在,他們的歸屬感依舊在此。

  此後不論何人發生意外,一律按此規辦理!」

  杜寒的話語激起夜不收眾人難抑激動之情,一個個伏地痛哭失聲。

  自從右百戶所被老奴掌控,原有軍戶散落各地,不管身居何處,均感如浮萍漂泊,缺乏歸宿感。

  此刻重新尋回家園歸屬,家還在,右百戶所也未消失!

  清晨微明時分,李政一行早早起身,按照杜寒指派分別行動尋找原有百戶所的老軍戶。

  那些軍戶早已零散各處,也只能於右屯附近逐戶探訪搜尋。

  歷經半天查找,包含已逝者眷屬在內共聚集二十餘戶。

  這些人反應迅速,聽到召集便忙不迭趕來。

  因為李政等人告知,百戶官召集的目的乃借辦許常青喪事之際稍作撫慰。

  雖說有不少人熟悉許鐵匠,對許常青卻不甚了解,但錢財吸引力實在太大,故紛紛火速到來。

  同時杜寒也沒閒著,待李政出發後,他拜訪了曹變蛟,計劃從其處獲取木材,並向隨軍木匠請求支援製作許常青之棺槨。

  前往途中思慮良久見曹文詔時該說些什麼,結果抵達軍營方知曹文詔黎明即前往寧遠,反而省去諸多繁瑣交接之事。

  雖說曹變蛟平日裡性格張揚,但他為人確實不錯,懂得報恩。

  當聽清杜寒的來意後,曹變蛟毫不猶豫,立刻命令手下士兵裝載了一整車木板,並拍著胸脯說:「你若需要什麼,只管開口,只要我這兒有,定會立即送給你。」

  這些木板原本是修復右屯嚴重損毀城牆所用,由於人手不足,這項修復工作一直拖延未竟,已經修了將近一年,卻還未能完成。

  各種建材都堆積在城外荒野,僅由少數士兵看守。

  糧食隨意放置野外,土石木料更是無人理會,曹變蛟此舉算是公私兼顧。

  曹變蛟當時不過是一時嘴快,可杜寒卻把這話記在心裡。

  望著那些如山般堆積的小徑木,杜寒開始心生一計:"變蛟兄,我手下人想要挖幾個地窖,你能不能給我提供一些小徑木呢?""這算得了什麼事,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回頭我自己去跟手下交代就行。

  "曹變蛟咧嘴大笑,毫不含糊地應承了下來。

  他還不忘問道:"你有人力嗎?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叫幾輛車幫你運過去。」

  杜寒的事跡早已在右屯廣為流傳。

  經過李政等人誇大宣傳後,杜寒的形象儼然成了能夠單刀斬殺數十敵軍的英勇英雄。

  特別是射傷黃太機的事件,更被傳得神乎其技。

  黃太機絕非尋常紈絝子弟,他的戰鬥力很強,在薩爾滸戰役中,他僅僅帶領兩百餘人就擊敗了遼東總兵馬林率領的數千大軍,名震明朝軍隊。

  如此一個悍將,竟然被杜寒一箭射成閹人般的傷殘者,可見杜寒的厲害程度。

  即使杜寒自己也不了解黃太機當前的情況,但知道此事的大明軍民早已將黃太機視作閹宦一般的人。

  軍中歷來以強者為尊,因此曹變蛟也動了與杜寒結交的念頭。


  慷朝廷之慨結交杜寒,自然讓曹變蛟毫無負擔感。

  鑑於曹變蛟如此豪爽,杜寒自是不客氣,當下安排人裝了十幾車小徑木,還順便討要了幾車糧食,並驅趕牲口將其拉回。

  要說右屯缺什麼都好說,唯一不缺的就是糧食,存糧總計接近五十五萬石。

  拿出一千多石糧食簡直就是九牛一毛,隨便計入損耗就行。

  如果真被人查問,就說鼠患造成損失即可。

  對於糧食而言這是常事,別說幾車糧食,就算是整座糧庫空掉又能如何?每查糧庫總會遇到失火等情況,這種手法各朝各代屢見不鮮。

  等杜寒回到許家後,該到的軍戶都已經齊聚於此。

  他召集大家,再次重申了一遍之前的承諾。

  人群中響起熱烈歡呼聲,尤其那些家境困苦、失去經濟支柱的軍戶家屬們,她們每日飽受飢餓之苦,生活比犬馬不如。

  如今聽到杜寒的話語後,仿佛尋得依靠,紛紛伏地失聲痛哭。

  「諸位親戚,我對自己的承諾向來說到做到。

  既然右百戶所的鄉親重新聚合,今後我們就再也不能分離。

  我們只有團結一心才能免遭他人欺壓,也只有擰成一股繩才能在這動盪的年代活下來。」

  眼前雖然大多是老人婦女兒童,杜寒依然感覺像是找到了建立隊伍的感覺。

  「大家看見沒有,那邊的糧食和小徑木都是我為大家準備好的。」

  杜寒指著院外堆積如山的木材和糧食,慷慨宣示道,「我們就在近處挖些地窖,從此以後右百戶所的全體軍戶住在一起。

  你們覺得怎麼樣?」

  話音剛落,人群內頓時沸騰一片,眾人紛紛回應叫好。

  「從今以後,我便跟隨百戶,絕不背叛!」

  「百戶去哪裡,我就跟著去哪裡。」

  眾人紛紛發言表態,每個人都爭著表現,生怕落在他人之後,幾乎快要喊出「百戶勝過父母」

  的話來。

  「李叔,你去把我那兩頭牛牽來,宰了給大家分食。

  等送別常青後,咱們就著手搭建的窖子。」

  明朝對於耕牛的管控極為嚴格,私自屠宰耕牛可判死罪,但在這裡的遼東戰場,這一規定早已形同虛設。

  今日不知明日事,誰還在意區區一頭耕牛?更何況這些牛是我在與建奴交戰中繳獲的,如何處置都是我的自由,根本沒人會來干涉。

  這類事情官方早就不聞不問了,右屯更是駐軍為尊,金啟倧都不願多過問這類瑣事,自然也無人干涉這種小事。

  若真逼急了,恐怕有人真要去投靠建奴當奸細。

  失去了土地的右百戶所軍戶們本就在四處漂泊,耕牛在此刻不過是換取銀錢或食用的物品罷了。

  憑藉眾人的努力與手中的銀子,喪葬所需的一切很快準備齊全:紙人、紙馬、紙錢、香燭及糖果應有盡有,其規模居然毫不遜色於富豪人家的儀式。

  若要辦,便得體面一點。

  杜寒再次拜訪了周通事,並遞上了二兩銀子,請求他撰寫一篇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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