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扶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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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有那麼一瞬間,都被司馬衷的威儀之象給唬住了。

  今天的陛下,為何和以往的感覺大不相同?

  天子「生性淳古」,這是眾所周知的。

  今天卻感覺陛下的身上,似乎真有一種真龍之氣,在磅礴湧出。

  雖然如此,但是兩人還是很快醒了醒腦子,接受現實。

  「陛下為何突然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和嶠問,也不知是在問張華,還是問陛下。

  與其信陛下不傻,還不如信「有人在背後搗鬼」來得可靠。

  賈南風若是讓陛下逐一背下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以此來試探朝中大臣,倒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賈南風曾經就多次暗中幫助陛下應付大臣和先皇。

  「如果朕說,朕一直是在裝傻呢?」

  司馬衷索性直言不諱,要的就是刺激他們的神經。

  張華的心,在這一瞬間猛然跳動了一下。

  什麼?

  裝傻?

  有這種可能性嗎?

  且不說這有多離奇,多難實現,如果是真的,那當今天子,絕對可以比擬當年的越王勾踐和韓信,忍辱負重,最終臥薪嘗膽……

  只是這希望太渺茫了,張華不敢相信。

  和嶠則是根本沒有把剛剛那句話聽進去,作為一個常年看不起愚鈍太子,直言不諱武帝選嗣不當的人,他才不信司馬衷的鬼話。

  「和卿,朕今日為了救你,故意扮傻,你也該感謝一下朕吧?」司馬衷注視著和嶠的反應,嘴角有一絲戲謔。

  「什,什麼?」聽到這句話,和嶠情緒終於有些波動了,「今日那番鬧劇,竟不是陛下犯傻,而是為了救老臣?」

  竟會如此?

  「如果朕當時不扮傻出來解圍,恐怕和卿今天……已經為國捐軀了罷!」司馬衷邪魅一笑。

  當時情況確實緊急,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他要是再晚出手幾秒,恐怕甲士的長戟就已經把和嶠的胸膛捅爛了。

  這……?

  張華看了和嶠一眼,看見和嶠的震驚已經溢於言表。

  和嶠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巧合,甚至還認為陛下的表現丟了他的臉。

  難道說,這根本就是陛下為了救自己,作出的犧牲?

  陛下居然還有這樣隨機應變的臨場反應……雖然離奇,但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雖然感到震驚,但和嶠還是平復了一下心情,讓自己冷靜下來。

  很快,他的神情已經重歸平靜,「恕臣還是無法相信,請陛下莫打趣臣了……」

  和嶠把頭一斜,「就憑一場巧合,就想讓臣相信這種奇異之事,恐怕臣辦不到!」

  現在他知道,要想讓這二人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就要拿出更多真材實料。

  司馬衷清了清嗓子。

  他決定來一場即興演講!

  前世他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普通公務員,因為不懂權謀,栽了好多跟頭。如今重活一世,他的權謀和閱歷已非同齡人能比。

  因為工作原因,他沒少在公共場合做演講。因此,當眾演講對他來說,完全是小菜一碟,沒有一點壓力。

  於是,他準備開始一番驚天動地的演講。

  如果將來能夠改變歷史,那麼今日的這番演講,就將與諸葛亮的《出師表》、李密的《陳情表》齊名,載入史冊!

  「自先帝開國以來,朝野皆知皇叔齊王攸才比周公、德追伊尹。當年,群臣奏請效仿商朝「兄終弟及「的舊制,就像春秋時宋宣公傳位弟弟穆公那樣,對此朕心中雪亮,並無任何責怪之意。

  昔日周太王三次讓位、長子泰伯避走江南成全手足之義,朕也有效仿伯夷叔齊避居首陽山的氣節,有意退居行宮,只盼皇叔能延續大晉福祚,引導萬民福澤安康!

  可天命終究不可違!先帝嚴遵周禮嫡長制度,朕縱然想要效魯隱公讓位其弟、仿春秋吳國季札棄家財而耕,終究難改太康詔命。

  如今先帝去世不足一月,朕每次看到尚書台的奏章,都看到楊駿的專橫更甚霍光;每次聽見禁軍鐵甲聲響,便想起周勃陳平入宮誅滅呂氏的果決!


  朕何嘗不願意以楚莊王問鼎中原的雄心壯志、春秋姬周少年登基的運籌帷幄、鄭莊公克段於鄢的雷霆手段,扶大晉基業於將傾,斷絕魯昭公失國季孫氏的可能性!

  諸位都是先帝選拔的治國良才,如同西漢名將亞夫、齊國賢相晏嬰,可願與朕剷除權臣,再造太平盛世?待到大功告成之日,定在太廟以開國元勛之禮,銘記諸位匡扶社稷之功!

  今天臨場口述這《扶晉表》,用此來表明朕的態度,社稷萬民在下,歷代先帝在上,請為朕做個見證!」

  司馬衷一口氣說完,語調抑揚頓挫,陳詞慷慨激昂。

  和嶠張大了嘴。

  陛下因為不願意爭權,而故意裝傻退讓?

  陛下志向遠大,要成為中興之主?

  ……

  這條道路,和嶠從未設想過……

  卻真真切切在變為現實!

  震驚張華的,則是陛下這如經山史海般的知識儲備!

  對於歷代君王賢臣的事跡,陛下竟然能夠如數家珍。其中有許多典故,即便博學如張華,假使不查閱史書的話也無法隨口說出。

  這一篇稿子,若放在太學、國子監,無疑也是上等學問。

  如今的陛下,竟然能夠不打任何草稿,隨性脫口而出……

  這只能說明,陛下不僅不傻,還是個大才!

  張華、和嶠二人對視了一下,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行字:

  「陛下,原來真的在裝傻?!」

  和許多大臣一樣,原先他們二人反對立司馬衷為太子,就是因為一個勢弱、不聰明的太子,根本無法支撐起本就「得國不正」的晉朝。

  但是,如果一向以弱智示人的太子,實際上是一位城府極深、富有謀略、學富五車的明君呢?

  並且更難得的是,他還雄心壯志、心繫萬民呢?

  這……原來是想都不敢想的!

  現在,倒是可以想一想了!

  「此表,名為《扶晉表》。待朕重掌朝堂、收服寰宇、開拓山河之日,此篇必將隨朕之名載入史冊!而你們二人,則是第一位見證人!」

  司馬衷字字氣壯山河,胸中有說不盡的澎湃。

  和嶠對於現在的陛下,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沒有理由再懷疑。

  眼前的陛下,不傻,也不痴,相反,他精著呢!

  ……

  賭嗎?

  張華則是不斷地問自己。

  自己在朝堂上苦苦周旋,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大晉社稷嗎?

  眼下楊駿掌權,朝堂動盪,自己縫縫補補,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這位少年老成的天子,雄心壯志,深謀遠慮,城府極深,正值壯年,難道不正是大晉的救命稻草嗎?

  賭!

  我賭陛下能成!

  張華如此想著,正欲下跪,只聽隔壁「噗通」一聲。

  和嶠朝著司馬衷下跪,重重磕頭。

  「陛下居然自小便開始演戲,並且瞞過了所有人,真是瞞得老臣好苦啊!」

  緊接著,和嶠又以掌擊面:「老臣愚蠢啊,竟多次對陛下出言不遜……老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這不怪和嶠,張華自己同樣也被騙了。

  31年來,竟無一人發現!今天的晉朝,從上到下,下到平民,上到已經仙逝的先帝,都無一人懷疑司馬衷智力有問題。其他的不說,光是這演技,就已經超凡入聖!

  對一個少年天子來說,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該是怎樣的定力和城府才能做到的事?

  「和卿當然有罪。」司馬衷一笑,話語幽幽。

  「和中書乃我大晉忠臣的半壁江山,不自愛軀體,卻幾乎讓自己喪命於那楊賊之手,難道不是一種罪過嗎?」

  司馬衷隨手拋出一句話,卻像一枚心靈震彈,震得和嶠的腦袋嗡嗡作響。

  短暫的沉默後,這個枯瘦的老人喜極而泣,不顧自己年邁和本就不佳的身體,重重拜倒在大殿上。


  「臣!伏罪!」

  陛下不僅不是痴傻兒,還將他視作大晉忠臣的半壁江山!

  今天,對於和嶠來說,就像做夢一樣!

  怎麼拉和嶠,和嶠也不起來,只是一味地哭泣。

  張華目瞪口呆,這位天子籠絡人心的招數,怎麼會這麼熟練?

  簡直像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幾十年一樣。

  現在,張華絲毫不懷疑,這個天子,必定今後會有一番大作為,這就是他要找的明君啊!

  真是蒼天有眼啊!

  天子信步走下台階,看著這個為晉朝操勞一生的老臣,親手將他扶起。

  然後又轉向張華。

  「張愛卿,你既要保護百官,又要在楊賊面前周旋。朕知你不易!從今以後,你大可放心去做,有朕為你做擔保!你的努力,朕都看在眼裡!」司馬衷緊緊握住張華的手。

  這……

  張華老淚縱橫。

  真沒想到,陛下還如此通情達理,禮賢下士。

  不僅不怪罪自己在楊駿朝堂上「左右逢源」,還如此信任自己!

  要知道,百官私下裡對他褒貶不一。作為唯一個敢頂著壓力發言和周旋的大臣,很多人都認為他只是一個左右逢源的牆頭草,兩邊都想討好。

  如今,他居然碰到了一個懂他的人,這個人,還是當今天子。

  「陛下隱忍至深,卻又心胸寬廣,實乃百年難見的明君啊!」

  誰說陛下痴的?陛下可太好了!

  此刻,張華終於不再有任何懷疑。

  「陛下,如有需要臣這把老骨頭的地方,老臣萬死莫辭!如有二心,就教老臣受五雷轟頂,暴斃而亡!」

  張華的聲音老態龍鍾,卻鏗鏘有力。

  好傢夥,動不動就發誓。不知道在司馬氏這,諾言不值錢嗎?

  司馬衷笑笑。

  心裡卻非常得意,自己只是略施小計,便成功收復這兩位朝中重臣。

  看來這西晉副本,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黃昏中,君臣三人,像是闊別三十年後再重逢一樣,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又有點像等待主人過年回來的留守貓……場景令人動容。

  ……

  三人傾心交流良久,和嶠才突然想起來什麼,急切問道:「陛下獨自一人在深宮,不知處境如何?那楊賊,可曾好生對待陛下?」

  司馬衷嘆口氣。

  「朕這宮中的侍衛,不是楊賊的親信,就是皇后的親信。朕剛即位,但和軟禁已經無異!但好在朕常年裝瘋賣傻,讓楊駿的思想上有幾分麻痹,對朕的看管並沒有特別嚴格,今天才有機會和愛卿們說話。但是,朕依然夜夜不能寐!」

  司馬衷抓起袖角,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好似分外傷心。雖然是演的,但根據他的歷史知識,真實情況也大差不大。

  沒辦法,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和嶠大怒,用手指指著天,狠狠咒罵道,「這兩家篡逆之徒!我就知道,賈家也不是什麼好貨!簡直是大逆不道!死後定會下十八層地獄!」

  和嶠雖然老態龍鍾,罵起人來卻是中氣十足,難聽至極。感覺他下一秒就要衝去楊府,指著楊駿鼻子罵了。

  張華也暗自神傷,可見陛下這些年,過得有多麼苦!

  於是急忙問道:「陛下可有破局之策?」

  「如今當務之急,便是在不被楊駿察覺的情況下,儘快培植朕自己的勢力。」司馬衷收起了演技,娓娓道來。

  至於人選,要選絕對忠誠的,決不能懷有二心。

  否則,作為初期的創業夥伴,恐怕會壞了大事。

  「陛下可有人選?」張華試探地問。

  「我有一人選,還勞煩卿等幫朕召來。」司馬衷不假思索。

  「何人?」二老異口同聲。

  「嵇康之子,嵇紹!」司馬衷頗有些得意。

  司馬衷非常確定,如果要挑選一個絕對忠心之人,作為他創業路上的夥伴,那嵇紹一定是不二人選。

  此人對晉惠帝司馬衷忠心耿耿。


  「此嵇侍中血,勿去!」這個司馬衷唯一的名場面,說的就是嵇紹。

  永興之役中,晉軍潰敗,惠帝身陷險境,身旁的侍衛紛紛逃散。嵇紹卻用身體護住司馬衷,身中數十箭而亡,血染惠帝龍袍。

  脫險後,侍從要為其清洗衣服,司馬衷居然哭著說:「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它!」

  其實這也能看出,歷史上的司馬衷只是傻,卻並不壞。

  在這個藩王輪番登場、為了最高權力爾虞我詐的時代,司馬衷反而是為數不多的生性純良的人。

  嵇紹不僅忠誠,他的為官之路上,也幾乎都是好評,同事評價他「賢似郤缺」「不親附惡人」,鄉里認為他「有知人之明」,還是公認的「為官清廉、直言敢諫」。

  司馬衷在心中盤算著,如此良才,若能儘快為我所用,這一世,我未嘗不能逆天改命!

  這次雖然穿越到了竊國的司馬氏身上,但是他的祖上,據說可真是西漢高祖劉邦的後代。

  以他歷史系高材生對歷史的了解,加上前世積累下來的權謀經驗,改變這五胡亂華的後世結局,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若能成功,也算是給漢家列祖列宗一個交代了!

  「喔……!」

  二人頓時醍醐灌頂,頻頻點頭。

  張華撫了撫鬍子,稍加回想,很快答道:

  「嵇紹此人氣質非凡,入仕後歷任汝陰太守、豫章內史、徐州刺史,為人清廉勤政,如今,正因長子去世而賦閒在家。」

  張華自曹魏起就在朝廷任職,後又受到武帝重用,在朝廷威望甚高。

  雖然現在只是擔任太常虛職,但對於人才培養仍然十分關心,對於這般有才能的人才,他如數家珍,瞭然於心。

  「如此正好!請二卿速速為朕請來此人,朕欲好生栽培。」

  「遵旨!」二人一齊拱手。

  「陛下……陛下……」殿外傳來尋人的聲音。

  「是宦官來尋朕了。卿等快先走吧……」司馬衷將自己的頭髮弄散,裝作還在玩鬧的樣子。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陛下在宮中一定要保重,臣等定會竭盡全力,幫助陛下重掌朝堂……!」二人恭敬地拱手,向司馬衷行禮。

  司馬衷滿意地點點頭。

  「都說生在帝王家,半點不由人。但朕還是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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