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朱瞻壑的起航
第150章 朱瞻壑的起航
新京港的清晨，天色未明，海霧瀰漫。海風又濕又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韋氏攏了攏兒子朱瞻壑身上的貂皮大擎，這件大擎的領子是她一針一線縫上去的。她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翻來覆去的幾句。
「到了那邊，冷了就加衣裳，別硬扛著。」
「吃食上要當心，那些番人的東西，不乾淨，讓隨行的御廚給你做。」
「萬事——萬事要小心。」
她的眼圈紅了，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生在帝王家，她知道什麼是國本，什麼是大局。可拋開太子妃的身份，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要送兒子遠行萬里，去一個完全陌生、據說遍地都是豺狼的地方的母親。
朱瞻壑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可他站得筆直，任由母親為他整理衣領，輕聲應著「母妃放心，兒臣都記下了。」
朱高煦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沒有穿那身象徵監國權力的王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
雙手負在身後。他一言不發，可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
終於，韋氏退後一步，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帕捂住了嘴。
朱瞻壑轉向他的父親，躬身行禮。
「父王，兒臣——·準備好了。」
朱高煦嗯了一聲，走上前，沒有去扶他，而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皮裘，將上面沾染的一點水汽拍掉。
「還記得在書房裡，我對你說過的話嗎？」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見。
「兒臣記得。到了歐羅巴，我不再是朱瞻壑，我是大秦。」
「不對。」朱高煦打斷了他，「你不僅是大秦，你還是刀，是孤插向歐羅巴心臟的刀。刀，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猶豫。你看到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吃的每一頓飯，都是戰場。」
他停頓了一下，手掌從兒子的肩膀滑下，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力氣大得讓朱瞻壑都感到了一絲疼痛。
「那個拜占庭公主，不管她是美是丑，是聰明是愚蠢，你都得娶。娶了她，就等於把『羅馬』兩個字刻在了我們朱家的牌匾上。這筆買賣，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至於那個情報網—」朱高煦湊得更近了些，「記住孤的話，情報人員的命，比情報重要。
但如果能用命換來我們必須知道的東西，孤會讓他們全家三代富貴。你要讓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朱瞻壑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他感覺自己不是要去出使，而是要去赴一場長達數年的戰爭。
「父王，兒臣——明白了。」
「去吧。」朱高煦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君主的威嚴。
「鳴一一旗艦寶船上傳來悠長沉悶的號角聲，這是催促登船的最後信號。
朱瞻壑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父親，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高高的舷梯。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沉穩而堅定。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舷之後，韋氏的眼淚才終於決堤，低聲啜泣起來。
朱高煦走過去，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一同望著那艘如同山巒般的巨艦。
「他不是孩子了。」朱高煦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未來的皇帝。這條路，他必須自己走。」
巨大的船錨被緩緩絞起，三十艘巨艦依次駛離港口。當龐大的艦隊徹底融入海天之間的晨霧時，朱高煦才帶著韋氏，轉身離去。
旗艦的船樓上，朱瞻壑憑欄而立，新京港的輪廓在他身後，正一點點地被無垠的大海吞噬。
直到最後一點陸地的影子也消失不見，他那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
海風卷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不是沒坐過船，可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駛向一片完全的未知。
國本、法統、聯姻、結盟、情報網父親交代的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才十七歲，過去十幾年的人生，是在書房和演武場度過的。他讀過《孫子兵法》，也練過騎射槍棒，他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可直到這一刻，當他獨自站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洋之上，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孤身遠航」
他將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去面對一群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番人」，要去和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成親，還要在一片豺狼環伺的土地上，為父親那宏偉到近乎瘋狂的計劃，打下第一顆釘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藏著父親寫給拜占庭皇帝的親筆信。那封信，此刻感覺沉甸甸的，燙得他胸口發慌。
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
這便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嗎？
他握緊了船舷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但很快，
就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責任的情緒所取代。
他想起了父親站在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君士坦丁堡時的樣子。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
他是朱高煦的兒子，是大秦的儲君。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殿下，起風了，回艙吧。」副使，那位曾在永樂朝出使過帖木兒帝國的老翰林，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遞過來一件披風。
朱瞻壑回過神，接過披風披在身上，搖了搖頭。
「不了，我想再看一會兒。」
他重新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海面，那片通往歐羅巴的方向。
他的旅程，他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枯燥的航行持續了兩個多月。
對於艦隊裡的六千名官兵來說，最初的興奮早已被日復一日的單調所消磨。放眼望去，除了藍色的大海，就是頭頂的藍天。
底艙的水手們，光著膀子，在悶熱和汗臭中打著牌。他們用魚骨做成的骰子，賭的是明天加餐時誰能多得一塊鹹肉。
「哎，聽說了嗎？咱們這次去的那個叫什麼君士坦丁堡的地方，皇帝的女兒，要嫁給咱們太子爺！」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水手，一邊搓著牌，一邊神秘兮兮地說道。
「真的假的？那不是成了那邊的皇親國戚了？」一個年輕的水手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到時候，咱們太子爺就是他們半個皇帝！咱們這支艦隊，就是去給太子爺撐場子的！到了那兒，誰敢不服，艦炮就給他娘的轟！」
「哈哈哈，說得好！等咱們立了功，回了新京，那賞錢，夠咱們在城裡買個大宅子，娶個漂亮婆姨了！」
「我可不想要什麼番婆子，金頭髮藍眼晴的，跟妖怪似的。我還是喜歡咱們大秦的姑娘，屁股大，能生養！」
鬨笑聲在狹窄的船艙里迴蕩，充滿了粗俗而又真實的生命力。對於這些最底層的士兵和水手來說，他們不懂什麼「法統」，也不在乎什麼「羅馬宣稱」，他們只知道，跟著監國太子有肉吃，有錢拿，能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而在另一艘戰艦的甲板上，氣氛則完全不同。
一百名從大方陣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射手，正在進行日常的隊列和操炮訓練。他們的教官，是一名參加過平定土著戰爭的青年軍官。
「都給老子聽好了！」軍官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洪亮，「咱們要去的地方，海盜比魚都多！那些番人打仗，最喜歡跳幫肉搏！你們手裡的火，就是咱們的命根子！」
「記住三段擊的要領！第一排射擊後，立刻後退裝填！第二排跟上！永遠要保證我們和敵人之間，有一排是上了膛的火！誰要是亂了陣腳，老子第一個把他扔下海餵鯊魚！」
士兵們神情肅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裝填、瞄準、擊發的動作。他們是這支艦隊的利齒，是朱瞻安全的最大保障。
那些被編入艦隊的土著戰士，如今也已經完全適應了海上生活。他們不再滿足於使用短刀和弓箭，而是對漢人老兵手裡的火充滿了好奇。一個魁梧的土著，正纏著一個漢人老兵，學習如何保養火統的槍機。
而偽裝成「商務隨員」和「學者」的情報人員，則顯得格格不入。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船艙里，很少與人交流。他們的桌上，攤開的不是聖賢書，而是粗糙的歐洲地圖和各種關於城邦、王國和家族的資料。
他們中的一個年輕人，正對著一本手抄的詞典，用毛筆，笨拙地練習著拉丁的字母。他的任務，是在抵達熱那亞後，想辦法進入當地的造船廠。他必須記住，自已是一個來自遙遠東方，對西方工藝充滿好奇的富商，而不是一個肩負著竊取技術密令的大秦間諜。
壓力，讓他的手心出汗。
這支龐大的艦隊，就像一個移動的微縮大秦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務，自己的夢想和恐懼。他們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駛向一個共同的、充滿了機遇與危險的未來。
航行的第三個月，艦隊抵達了一峰島。
這是大秦在大西洋上最重要的中繼站和補給基地。艦隊在這裡休整了十天，補充了大量的淡水、新鮮蔬菜和肉類。島上的駐軍和工匠，看著這支史無前例的龐大艦隊，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自豪。
離開一峰島後，航線開始向東南方向偏轉。
海水的顏色，似乎也變得深沉起來。空氣中，開始能聞到一股不同於新大陸的、屬於「舊世界」的複雜氣息。
終於，在起航後的第九十八天，主桅杆上負責瞭望的士兵，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吶喊。
「前方到達海峽！」
那就是，直布羅陀！
「傳令！各艦收帆減速，組成『品」字攻擊陣型！所有炮位進入戰備狀態！」
旗艦上傳出清晰的指令，令旗揮舞，整個艦隊的陣型迅速發生了變化。三十艘巨艦，如同一隻張開了利爪的猛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傳說中的海峽。
很快，他們看到了海峽北岸那座聶立在巨岩之上的堡壘。一面巨大的「雙頭鷹日月龍旗」，正在堡壘最高處迎風招展。
是永樂堡！
「發信號！」
旗艦上升起了代表身份的信號旗。片刻之後，永樂堡也用同樣的旗語做出了回應。
一艘掛著同樣旗幟的快船，從港口裡飛速駛出，破浪而來，在旗艦旁邊停穩。一個身穿鐵甲，
皮膚被海風吹得黑的將領，順著繩梯，乾淨利落地爬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朱瞻壑面前，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永樂堡守備常凱勝，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常將軍快快請起。」朱瞻壑親自上前將他扶起，「孤奉父王之命出使歐羅巴，途經此地。永樂堡扼守大洋咽喉，責任重大，將軍辛苦了。」
「為殿下效力，為大秦守國門，末將萬死不辭！」常凱勝站起身，神情激動。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儲君，和他身後那支遮天蔽日的龐大艦隊，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們不再是孤懸海外的孤軍了！
在常凱勝的引導下，艦隊緩緩駛入永樂堡的港灣。
當朱瞻壑看清港口的全貌時，他結結實實地被震撼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補給港，而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軍事要塞。巨大的石砌干船塢，足以容納六艘福船級戰艦同時進行維修。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旁，是青銅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一致對外。
這裡，就是他父親用炭筆在地圖上重重圈出的那個點。一個被硬生生楔進歐羅巴大陸的，屬於大秦的橋頭堡。
一切，都和地圖上的一模一樣。父親的計劃，不是紙上談兵。
當晚，在永樂堡的指揮所內，常凱勝向朱瞻匯報著地中海的局勢。
「殿下，您看。」他指著巨大的沙盤，「這片海，就是個狼窩。西邊，葡萄牙人和卡斯蒂利亞人，名義上是咱們的貿易夥伴，但背地裡小動作也不斷。東邊，更不太平。奧斯曼人的艦隊和那些北非的巴巴裏海盜，流一氣，見了不是他們旗的船就搶。咱們的商船，要是沒有三五艘戰艦護航，根本不敢進這道門。」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盤上一個標註著「撒丁島」的地方點了點。
「就在殿下抵達的三天前，一支熱那亞的商船隊，在這裡被巴巴裏海盜給劫了。船上兩百多號人，一個沒留。」常凱勝的臉色變得凝重。
新京港的清晨，天色未明，海霧瀰漫。海風又濕又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韋氏攏了攏兒子朱瞻壑身上的貂皮大擎，這件大擎的領子是她一針一線縫上去的。她想說點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剩下翻來覆去的幾句。
「到了那邊，冷了就加衣裳，別硬扛著。」
「吃食上要當心，那些番人的東西，不乾淨，讓隨行的御廚給你做。」
「萬事——萬事要小心。」
她的眼圈紅了，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生在帝王家，她知道什麼是國本，什麼是大局。可拋開太子妃的身份，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要送兒子遠行萬里，去一個完全陌生、據說遍地都是豺狼的地方的母親。
朱瞻壑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可他站得筆直，任由母親為他整理衣領，輕聲應著「母妃放心，兒臣都記下了。」
朱高煦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沒有穿那身象徵監國權力的王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
雙手負在身後。他一言不發，可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
終於，韋氏退後一步，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帕捂住了嘴。
朱瞻壑轉向他的父親，躬身行禮。
「父王，兒臣——·準備好了。」
朱高煦嗯了一聲，走上前，沒有去扶他，而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皮裘，將上面沾染的一點水汽拍掉。
「還記得在書房裡，我對你說過的話嗎？」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見。
「兒臣記得。到了歐羅巴，我不再是朱瞻壑，我是大秦。」
「不對。」朱高煦打斷了他，「你不僅是大秦，你還是刀，是孤插向歐羅巴心臟的刀。刀，不能有感情，不能有猶豫。你看到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吃的每一頓飯，都是戰場。」
他停頓了一下，手掌從兒子的肩膀滑下，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力氣大得讓朱瞻壑都感到了一絲疼痛。
「那個拜占庭公主，不管她是美是丑，是聰明是愚蠢，你都得娶。娶了她，就等於把『羅馬』兩個字刻在了我們朱家的牌匾上。這筆買賣，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至於那個情報網—」朱高煦湊得更近了些，「記住孤的話，情報人員的命，比情報重要。
但如果能用命換來我們必須知道的東西，孤會讓他們全家三代富貴。你要讓他們明白這個道理。」
朱瞻壑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他感覺自己不是要去出使，而是要去赴一場長達數年的戰爭。
「父王，兒臣——明白了。」
「去吧。」朱高煦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君主的威嚴。
「鳴一一旗艦寶船上傳來悠長沉悶的號角聲，這是催促登船的最後信號。
朱瞻壑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父親，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高高的舷梯。他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得沉穩而堅定。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舷之後，韋氏的眼淚才終於決堤，低聲啜泣起來。
朱高煦走過去，輕輕攬住妻子的肩膀，一同望著那艘如同山巒般的巨艦。
「他不是孩子了。」朱高煦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是未來的皇帝。這條路，他必須自己走。」
巨大的船錨被緩緩絞起，三十艘巨艦依次駛離港口。當龐大的艦隊徹底融入海天之間的晨霧時，朱高煦才帶著韋氏，轉身離去。
旗艦的船樓上，朱瞻壑憑欄而立，新京港的輪廓在他身後，正一點點地被無垠的大海吞噬。
直到最後一點陸地的影子也消失不見，他那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來，
海風卷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不是沒坐過船，可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駛向一片完全的未知。
國本、法統、聯姻、結盟、情報網父親交代的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他才十七歲，過去十幾年的人生，是在書房和演武場度過的。他讀過《孫子兵法》，也練過騎射槍棒，他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可直到這一刻，當他獨自站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洋之上，他才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孤身遠航」
他將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去面對一群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番人」，要去和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成親，還要在一片豺狼環伺的土地上，為父親那宏偉到近乎瘋狂的計劃，打下第一顆釘子。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藏著父親寫給拜占庭皇帝的親筆信。那封信，此刻感覺沉甸甸的，燙得他胸口發慌。
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懼，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
這便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嗎？
他握緊了船舷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掠過一絲無奈，但很快，
就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責任的情緒所取代。
他想起了父親站在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君士坦丁堡時的樣子。那不是命令，而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
他是朱高煦的兒子，是大秦的儲君。
他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殿下，起風了，回艙吧。」副使，那位曾在永樂朝出使過帖木兒帝國的老翰林，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遞過來一件披風。
朱瞻壑回過神，接過披風披在身上，搖了搖頭。
「不了，我想再看一會兒。」
他重新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海面，那片通往歐羅巴的方向。
他的旅程，他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枯燥的航行持續了兩個多月。
對於艦隊裡的六千名官兵來說，最初的興奮早已被日復一日的單調所消磨。放眼望去，除了藍色的大海，就是頭頂的藍天。
底艙的水手們，光著膀子，在悶熱和汗臭中打著牌。他們用魚骨做成的骰子，賭的是明天加餐時誰能多得一塊鹹肉。
「哎，聽說了嗎？咱們這次去的那個叫什麼君士坦丁堡的地方，皇帝的女兒，要嫁給咱們太子爺！」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水手，一邊搓著牌，一邊神秘兮兮地說道。
「真的假的？那不是成了那邊的皇親國戚了？」一個年輕的水手瞪大了眼睛。
「那可不！到時候，咱們太子爺就是他們半個皇帝！咱們這支艦隊，就是去給太子爺撐場子的！到了那兒，誰敢不服，艦炮就給他娘的轟！」
「哈哈哈，說得好！等咱們立了功，回了新京，那賞錢，夠咱們在城裡買個大宅子，娶個漂亮婆姨了！」
「我可不想要什麼番婆子，金頭髮藍眼晴的，跟妖怪似的。我還是喜歡咱們大秦的姑娘，屁股大，能生養！」
鬨笑聲在狹窄的船艙里迴蕩，充滿了粗俗而又真實的生命力。對於這些最底層的士兵和水手來說，他們不懂什麼「法統」，也不在乎什麼「羅馬宣稱」，他們只知道，跟著監國太子有肉吃，有錢拿，能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而在另一艘戰艦的甲板上，氣氛則完全不同。
一百名從大方陣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射手，正在進行日常的隊列和操炮訓練。他們的教官，是一名參加過平定土著戰爭的青年軍官。
「都給老子聽好了！」軍官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洪亮，「咱們要去的地方，海盜比魚都多！那些番人打仗，最喜歡跳幫肉搏！你們手裡的火，就是咱們的命根子！」
「記住三段擊的要領！第一排射擊後，立刻後退裝填！第二排跟上！永遠要保證我們和敵人之間，有一排是上了膛的火！誰要是亂了陣腳，老子第一個把他扔下海餵鯊魚！」
士兵們神情肅穆，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裝填、瞄準、擊發的動作。他們是這支艦隊的利齒，是朱瞻安全的最大保障。
那些被編入艦隊的土著戰士，如今也已經完全適應了海上生活。他們不再滿足於使用短刀和弓箭，而是對漢人老兵手裡的火充滿了好奇。一個魁梧的土著，正纏著一個漢人老兵，學習如何保養火統的槍機。
而偽裝成「商務隨員」和「學者」的情報人員，則顯得格格不入。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船艙里，很少與人交流。他們的桌上，攤開的不是聖賢書，而是粗糙的歐洲地圖和各種關於城邦、王國和家族的資料。
他們中的一個年輕人，正對著一本手抄的詞典，用毛筆，笨拙地練習著拉丁的字母。他的任務，是在抵達熱那亞後，想辦法進入當地的造船廠。他必須記住，自已是一個來自遙遠東方，對西方工藝充滿好奇的富商，而不是一個肩負著竊取技術密令的大秦間諜。
壓力，讓他的手心出汗。
這支龐大的艦隊，就像一個移動的微縮大秦社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任務，自己的夢想和恐懼。他們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駛向一個共同的、充滿了機遇與危險的未來。
航行的第三個月，艦隊抵達了一峰島。
這是大秦在大西洋上最重要的中繼站和補給基地。艦隊在這裡休整了十天，補充了大量的淡水、新鮮蔬菜和肉類。島上的駐軍和工匠，看著這支史無前例的龐大艦隊，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自豪。
離開一峰島後，航線開始向東南方向偏轉。
海水的顏色，似乎也變得深沉起來。空氣中，開始能聞到一股不同於新大陸的、屬於「舊世界」的複雜氣息。
終於，在起航後的第九十八天，主桅杆上負責瞭望的士兵，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吶喊。
「前方到達海峽！」
那就是，直布羅陀！
「傳令！各艦收帆減速，組成『品」字攻擊陣型！所有炮位進入戰備狀態！」
旗艦上傳出清晰的指令，令旗揮舞，整個艦隊的陣型迅速發生了變化。三十艘巨艦，如同一隻張開了利爪的猛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傳說中的海峽。
很快，他們看到了海峽北岸那座聶立在巨岩之上的堡壘。一面巨大的「雙頭鷹日月龍旗」，正在堡壘最高處迎風招展。
是永樂堡！
「發信號！」
旗艦上升起了代表身份的信號旗。片刻之後，永樂堡也用同樣的旗語做出了回應。
一艘掛著同樣旗幟的快船，從港口裡飛速駛出，破浪而來，在旗艦旁邊停穩。一個身穿鐵甲，
皮膚被海風吹得黑的將領，順著繩梯，乾淨利落地爬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朱瞻壑面前，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末將永樂堡守備常凱勝，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常將軍快快請起。」朱瞻壑親自上前將他扶起，「孤奉父王之命出使歐羅巴，途經此地。永樂堡扼守大洋咽喉，責任重大，將軍辛苦了。」
「為殿下效力，為大秦守國門，末將萬死不辭！」常凱勝站起身，神情激動。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儲君，和他身後那支遮天蔽日的龐大艦隊，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們不再是孤懸海外的孤軍了！
在常凱勝的引導下，艦隊緩緩駛入永樂堡的港灣。
當朱瞻壑看清港口的全貌時，他結結實實地被震撼了。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補給港，而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軍事要塞。巨大的石砌干船塢，足以容納六艘福船級戰艦同時進行維修。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旁，是青銅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一致對外。
這裡，就是他父親用炭筆在地圖上重重圈出的那個點。一個被硬生生楔進歐羅巴大陸的，屬於大秦的橋頭堡。
一切，都和地圖上的一模一樣。父親的計劃，不是紙上談兵。
當晚，在永樂堡的指揮所內，常凱勝向朱瞻匯報著地中海的局勢。
「殿下，您看。」他指著巨大的沙盤，「這片海，就是個狼窩。西邊，葡萄牙人和卡斯蒂利亞人，名義上是咱們的貿易夥伴，但背地裡小動作也不斷。東邊，更不太平。奧斯曼人的艦隊和那些北非的巴巴裏海盜，流一氣，見了不是他們旗的船就搶。咱們的商船，要是沒有三五艘戰艦護航，根本不敢進這道門。」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盤上一個標註著「撒丁島」的地方點了點。
「就在殿下抵達的三天前，一支熱那亞的商船隊，在這裡被巴巴裏海盜給劫了。船上兩百多號人，一個沒留。」常凱勝的臉色變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