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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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家事

  解決完東天竺公司股份轉讓的亂象,朱高煦總算得以從繁雜的政務中抽身。然而,清閒並未持續多久,另一件更深遠、更私人的事,已悄然浮現在他的眼前。

  監國太子莊園的內院,石桌上清茶尚溫。

  朱高煦的妻子韋氏親手為朱高煦續上一杯茶,動作輕柔,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壑兒今年已經十七了。」韋氏的聲音很輕,「按大明的規矩,這個年紀的宗室子弟,早已完婚。國本為重,這孩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朱高煦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思緒早已飄向了萬里之外。

  國本。

  這兩個字,在舊世界,意味著皇室開枝散葉,血脈延續。可在這片新大陸,在自己親手建立的這個「大秦」,國本的含義,遠不止於此,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你看這片大陸,廣無垠,物產豐饒,但它太新了。」朱高煦的聲音沉靜而有力,「新,意味著沒有根基。那些土著部族,茹毛飲血,文明尚在強裸,他們的女兒,配不上我大秦的儲君,更帶不來任何助益。」

  「那些隨我們一同過來的新移民呢?其中也不乏忠心耿耿的功勳之家。」韋氏試探著問。她知道,按照大明祖制,皇子正妃多從低階官員或平民中選拔,以防外戚干政。

  「不行。」朱高煦斷然否定,「此一時,彼一時。在大明,朱家天下穩固,自然要防著外戚。

  可在這裡,我們是開創者,是孤懸海外的獨木舟。瞻壑的婚姻,不能再是簡單的傳宗接代,它必須是一筆交易,一樁能為我大秦帶來最大利益的政治投資。」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書房廊下懸掛的一副巨大已知世界的地圖前。韋氏跟了過去,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他的手指,先是點在了歐洲西南角,那個與大秦貿易往來最密切的王國。

  「葡萄牙?」韋氏有些不確定地問。

  「他們是很好的夥伴,聯姻能鞏固我們和他們的貿易關係,換來更多的工匠和技術。」朱高煦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但不夠。一個葡萄牙公主,能帶來的僅僅是貿易上的便利。葡萄牙本身,在歐羅巴那片豺狼環伺的土地上,話語權有限。這筆買賣,賺得太少。」

  他的手指,毅然決然地越過廣闊的歐羅巴大陸,重重地按在了大陸的另一端,那個被新月形包圍的、發發可危的城市。

  「君士坦丁堡。」

  韋氏不解地看著那個陌生的地名。

  朱高煦轉過身,神情中透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羅馬!」他吐出兩個字,擲地有聲,「那座城市,是羅馬帝國的最後一口氣。那個盤踞在城裡的拜占庭皇帝,雖然窮得快要當掉皇冠,但他頭頂的『羅馬皇帝」頭銜,是整個歐羅巴世界裡最珍貴的法統!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法統?」韋氏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對,法統!就是一個名分,一個讓所有人承認你、敬畏你的資格!」朱高煦解釋道,「我在這片新大陸,皈依了東正教,自立新大陸的東正教獨立牧首區,這只是第一步。如果瞻壑,我大秦的下一任皇帝,娶了擁有紫室血脈的羅馬公主,那他的子孫,我們的後代,就將擁有對『羅馬」的宣稱權!」

  「這就像是—拿到了參與他們頂級牌局的門票!未來,當我大秦的艦隊出現在地中海時,我們不是入侵者,而是羅馬皇室的親戚,是去收復失地的正統!」

  他眼中燃燒的野心,讓韋氏感到一陣心悸。她從未想過,一樁婚事背後,竟牽扯著如此宏大而恐怖的圖謀。

  「殿下—這——這太匪夷所思了。」

  「在新大陸,就要有新的玩法!瞻壑的婚事,就這麼定了。」朱高煦一錘定音,語氣中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目標,拜占庭帝國。備選,葡萄牙王室。我們要主動出擊,去接觸那位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二世。」

  三天後,內閣。

  新成立的商務部尚書,正意氣風發地匯報著「西大洋貿易公司」的籌備進展。這家由十幾家大海商聯合發起的新公司,目標直指與歐洲大陸的直接貿易。

  朱高煦聽完匯報,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

  「與歐羅巴的貿易航線,必須得到保護。地中海海盜橫行,奧斯曼土耳其人虎視耽耽。孤以為,有必要派遣一支艦隊,前往大西洋東岸及地中海區域進行長期巡航,以保護我大秦商船,憶服宵小。這支艦隊,可命名為『地中海艦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將一支艦隊常駐到萬里之外的歐洲?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

  朱高煦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時間,繼續說道:「艦隊出航,師出需有名。孤決定,派遣一支高規格的使團,對歐羅巴諸國進行友好訪問,並實地考察地中海商業航路。使團正使,由皇長子朱瞻壑擔任。」

  「殿下,萬萬不可!」兵部尚書立刻出列反對,「儲君乃國之根本,豈能親身遠赴萬里之外,

  冒此奇險?」

  「正因他是儲君,才必須去!」朱高煦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孤的兒子,未來的大秦之主,不能是養在深宮裡的金絲雀!他必須親眼去看世界有多大,親身去體會風浪有多險惡,去見識我們的朋友和敵人都是什麼模樣!此行,既是為國開路,也是對他的磨礪!」

  一番話,說得內閣眾臣啞口無言。

  消息傳出,整個新京為之震動。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監國太子的每一個動作,

  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而這一次,他將自己的親生兒子,推向了風口浪尖。

  當夜,書房。

  朱高煦摒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朱瞻壑一人。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氣氛肅穆。

  「白天的旨意,你都聽明白了?」

  「兒臣明白。為國出使,考察航路,揚我大秦國威。」朱瞻壑答得中規中矩。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朱高煦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推到兒子面前。「這,才是你此行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任務。」

  朱瞻壑接過信函,入手沉甸甸的。封口上,是朱高煦的私人印章。

  「這是一封我寫給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二世的親筆信。」朱高煦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信里,我提到了我們共同的信仰,讚美了羅馬的榮光,也點明了奧斯曼人是我們的共同威脅。最關鍵的,是我正式向他提親,希望你能迎娶一位擁有紫室血脈的公主。」

  朱瞻壑的心猛地一跳。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這趟遠航,竟是為了自己的婚事。

  「你要親手把這封信交到他手上。記住,這不是請求,是兩個君主之間的平等對話。我們要的是聯姻,是結盟,不是乞求。」朱高煦的目光變得銳利,「你要讓他明白,他那個搖搖欲墜的帝國,需要我們。而我們,看中的是他血脈里那份『羅馬』的名分。」

  他停頓了一下,讓兒子消化這驚人的信息。

  「你的第二個任務,比第一個更重要,也更危險。」朱高煦的語氣愈發凝重,「你要給孤,在歐羅巴,建立一個情報網。」

  他走到那副世界地圖前,手指在上面划過一個個國家。

  「英格蘭和法蘭西正在打仗,他們的百年戰爭,是觀察歐洲陸軍戰術和裝備最好的機會。義大利的那些城邦,威尼斯、熱那亞,他們的海軍和商業手腕,值得我們學習。神聖羅馬帝國,名頭很大,但內里是不是一盤散沙?還有我們的敵人,奧斯曼土耳其,他們的兵力,他們的蘇丹,他們的弱點,我全都要知道!」

  「此行,你不僅是皇子,是使節,更是孤的眼睛和耳朵。使團里,那些以『商務隨員」和『學者」身份隨行的人,都是孤為你挑選的種子。你要把他們,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地,楔進歐羅巴的骨頭縫裡去!」

  朱瞻壑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壓力,前所未有的壓力,同時帶來的,還有一種被委以重任的巨大興奮。他不再是一個只需要學習騎射、兵法的少年,而是即將踏上一個巨大棋盤的棋手。

  「兒臣,領命!」他起身,躬身行禮,聲音鏗鏘有力。

  使團的組建迅速而隱秘地進行著。

  一位曾在永樂朝出使過外國的老翰林,被任命為副使,負責處理一切官方文書和禮節。幾名精通阿拉伯語,有著極強語言天賦的年輕書記官,搖身一變成了「商務隨員」。火器局和營造司里最頂尖的幾名工匠,則掛上了「工程師」的名頭,他們的任務是考察歐洲的造船技術和火炮鑄造工藝。一百名裝備了最新式火的精銳衛隊,將作為使團的護衛,由一名最可靠的青年軍官率領。

  一切準備就緒,朱高煦召見了首席僧侶,米哈伊爾。

  「米哈伊爾,皇子將率使團,訪問君士坦丁堡。」朱高煦開門見山,「他將代表我,向普世牧首致以最誠摯的問候。我需要你,動用你在教會裡的所有關係,為使團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


  米哈伊爾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來自新大陸的皇子,要去聖城君士坦丁堡了!

  巨大的喜悅和深深的恐懼,同時住了他。喜悅的是,終於能和母國教會建立直接的聯繫,或許能為風雨飄搖的帝國帶來一絲希望。恐懼的是,大秦這個融合了儒釋道的「異端」教會,一旦暴露在普世牧首的眼皮底下,會掀起怎樣的風暴?這位野心勃勃的監國太子,對拜占庭又究竟抱著怎樣的目的?

  他恭敬地領命,內心卻已是天人交戰,

  當晚,在屬於他的那間小小的告解室里,米哈伊爾就著燭火,給君士坦丁堡的普世牧首寫一封密信。他的筆尖數次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他最終寫下的文字,充滿了矛盾和暗示。他讚頌了監國太子的虔誠與慷慨,描述了大秦的富庶與武力,又在字裡行間,隱晦地表達了對這股新生力量可能「玷污」純正信仰的擔憂。他像一個在懸崖上走鋼絲的人,試圖在忠於君士坦丁堡和效忠朱高煦之間,找到一個危險的平衡。

  而在莊園的另一頭,朱瞻壑也在為遠行做著最後的準備。

  他的房間裡,沒有收拾行裝的僕人,只有他自己。桌案上攤開的,不是聖賢書,而是幾份粗糙的歐洲地圖和關於葡萄牙的簡報。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試圖將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家族關係刻進腦子裡。

  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有一絲茫然。他將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為了一個名為「法統」的東西。這便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但很快,就被一種名為責任的堅毅所取代。

  船隊出發的前一夜。

  朱高煦親自檢查了使團的所有準備。

  送給拜占庭皇帝的國禮,被一一打開:產自美洲深山,毛皮油光水滑的黑貂皮;未經雕琢,卻閃爍著幽深光芒的巨大綠寶石;還有上百箱專門燒制的,繪有雙頭鷹徽記的精美瓷器。

  他對那幾名偽裝成書記官的情報人員,下達了最後的密令。

  「記住,你們的命,比情報重要。但如果能用命換來孤需要的東西,孤會照顧好你們的家人,

  讓他們三代富貴。」

  最後,他獨自一人走上莊園最高處的望樓。

  新京港的萬家燈火,在他腳下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海。遠處,整裝待發的艦隊,如同一頭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靜靜地等待著黎明。

  他手中,把玩著一個剛剛製成的簡陋球體。

  朱瞻壑的婚姻,是他撬動歐洲棋局的第一個槓桿。

  這一切,都將從明天,從這支穿越重洋的船隊開始「一切,開始了。」他輕聲自語。

  夜風吹過,帶著海洋的咸腥味,仿佛是舊世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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