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曆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1章 曆法

  東正教被立為國之正信的旨意,如同在新京城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

  米哈伊爾,這位新普的「大秦首席僧侶」,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畢生所學的神學理論,被那個東方君主用一種他無法理解,更無力反駁的邏輯,拆解得七零八落。然後,朱高煦又用東方的木料和卯,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卻又詭異地能自圓其說的「信仰怪物」。

  妥協,是他唯一的選擇。

  否則,他背負著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的殷切期望,遠渡重洋的全部使命,都將在此地,化為一縷無意義的青煙。

  這幾日,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攤開的不是聖經,而是朱高煦「賜予」他的幾本東方典籍。

  一本《道德經》,一本《論語》。

  他看著那些方塊字,只覺得頭暈目眩。什麼「道可道,非常道」,什麼「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這些文字背後蘊含的哲學,與他所知的世界截然不同。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傳播主的福音,而是在為一個全新的,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宗教,尋找理論基石。

  就在米哈伊爾被這些東方智慧折磨得快要發瘋時,朱高煦的傳召又到了。

  內閣議事廳內,氣氛比上一次討論宗教問題時更加凝重。

  長條的硬木會議桌旁,內閣諸臣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嚴肅。他們剛剛被迫接受了一個被「魔改」過的外來宗教,心裡正七上八下,不知道這位行事天馬行空的監國太子,又要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米哈伊爾作為「首席僧侶」,也被召來與會。

  朱高煦的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規律聲響。這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里,敲得每個人心裡都有些發慌。

  終於,他停下敲擊,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還是為了我們新立的國之正信。」

  一聽這話,林永康等幾位老臣的眼皮就是一跳。

  又來?

  「確立了信仰,就要用他們的曆法。」朱高煦開門見山,沒有半點鋪墊。「東正教,還有他們的對頭天主教,用的都是一套叫「儒略曆」的曆法。這套曆法,以他們的救主耶穌降生那年為元年,一直算到今天,是一千四百一十五年。年份一直延續,不因君王更替而改變,這很方便,查閱史料,一目了然。」

  聽到這裡,內閣官員們稍稍鬆了口氣。聽起來,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工具,比自家這邊換個皇帝就換個年號,查閱幾百年前的事情要換算半天的確方便。

  米哈伊爾也挺直了腰板,這至少是東正教帶來的正面影響。

  但朱高煦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

  「但這套曆法不准。」

  「儒略曆,一年算作三百六十五天又四分之一天。而我朝,乃至前元郭守敬所制的《授時曆》,測算的回歸年,是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五天。」朱高煦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千萬別小看這點差別。一年差一點,一千年就差出去一大截!這套儒略曆用了一千四百多年,累積下來的誤差,已經足足有九天!」

  他看向米哈伊爾。

  「首席僧侶,我問你,按照你們的教義,春分日是極為重要的日子,對嗎?復活節的日期,就要根據春分來定。可你們的曆法里,春分日已經從三月二十日,漂移到了三月十一日。差了九天!

  你們向上帝祈禱的日子,都算錯了!」

  米哈伊爾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曆法的誤差問題,在君士坦丁堡的學者圈子裡,早就不是秘密。他們爭論過,計算過,但誰也不敢去動搖這傳承千年的神聖傳統。這不僅僅是科學問題,更是政治和信仰問題。

  沒想到,這個難題,被朱高煦如此赤裸裸地,當著所有大秦官員的面,直接掀了出來。

  「殿下」米哈伊爾張口結舌,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辯解朱高煦沒給他辯解的機會,轉而面向自己的內閣。

  「我華夏,歷朝歷代,頒正朔,定曆法,是天子受命於天的象徵!是國之大本!如今,我們立國於此,豈能用一套錯漏百出的蠻夷曆法?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大秦無人,連日子都算不明白?」

  這話,說到了所有儒家官員的心坎里。

  林永康立刻出列,躬身行禮。

  「殿下聖明!臣等附議!曆法乃國之重器,斷不可輕忽!我朝自有《授時曆》,其精密冠絕天下,何須用那蠻夷的錯漏之法?」

  「對!當用我朝曆法!」

  「廢黜儒略曆,以《授時曆》為準!」

  官員們群情激奮,仿佛剛才被迫接受東正教的憋屈,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

  朱高煦抬手,向下壓了壓。

  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授時曆》雖精,但以年號紀年,不利於長遠。我打算,取其長,補其短。」他拋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我欲採納西人以耶穌降生為元年的紀年方式,建立一個連續不斷的『公曆」。但,

  要用我們《授時曆》的內核,去修正它,讓它變得精準無誤!同時,我朝皇帝的年號紀年傳統,依舊保留。公曆紀年為主,年號紀年為輔。」

  話音剛落,議事廳里炸開了鍋。

  「什麼?」

  「這—這萬萬不可!」

  林永康的臉色變得比鍋底還黑,他再次出列,聲音都有些顫抖。

  「殿下!年號紀元,乃我華夏自古以來的傳統!是天子治世的象徵!延綿至今,何曾斷絕?若以那耶穌降生為元年,那我大秦之正統何在?我皇之威嚴何在?這與奉外來之神為主,有何區別?

  此乃自降國格,動搖國本之舉啊!」

  「林首輔所言極是!此舉萬萬不可!」戶部尚書也站了出來,「百姓只知永樂天子,誰知那耶穌是何人?強行推行,必致天下人心惶惶!」

  一時間,反對之聲四起。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曆法問題,而是觸及了華夏文明最核心的政治法統和文化自尊。

  米哈伊爾坐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沒想到,一個曆法問題,能引發如此劇烈的政治風暴。

  他看著朱高煦,想看看這位君主要如何平息眾怒。

  朱高煦的臉上,卻不見半點慌亂。

  他等所有人都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永康面前。

  「首輔大人,我問你,史書上記載『貞觀之治」,你可知是耶穌降生後多少年?」

  林永康一愣,這個問題太過刁鑽,他只能搖頭。

  朱高煦又問兵部尚書:「我朝太祖皇帝起兵,是耶穌降生後多少年?」

  兵部尚書也答不上來。

  「看,」朱高煦攤開手,「這就是問題所在。年號,只能讓我們知道,這件事發生在哪位皇帝的任期內。但要將不同朝代的事情,放在一條長河裡比較,就得反覆換算,極其繁瑣。而一個連續的紀年,就像一把長尺,從古至今,刻度分明。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後,差了多少年,一清二楚。」

  「我保留年號,就是保留了天子治世的尊榮。『永樂」這個年號,會永遠記錄在史書上,告訴我父皇的功績。但我們大秦,要立萬世之基業,眼光要看得更遠!我們需要這把更長的尺子,來衡量我們自己,也衡量我們的敵人!」

  「至於自降國格?」朱高煦冷笑一聲,「一個工具而已,何來國格之說?難道我們用了西人的船型,就是自降國格?我們用了他們土著的玉米,就是自降國格?好用的東西,拿來就是!把它改造得比原來的更好,讓它為我所用,這才叫本事!這才叫大國胸襟!」

  一番話,說得在場官員啞口無言。

  林永康沉吟了許久,他知道,在「實用」這個層面上,自己是辯不過這位殿下的。他換了個角度,提出了一個更實際,也更尖銳的問題。

  「好。就算殿下所言有理。但您也說了,那儒略曆千年就差了九天。我們就算今日強行抹掉這九天,如何保證以後不再出錯?難道要讓我們的子孫,再過一千年,又來一次這般爭論?」

  「問得好!」朱高煦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轉身回到主位,聲音充滿了自信。

  「這正是我要說的關鍵!誤差的根源,在於儒略曆『四年一閏」,加的太多了!按照《授時曆》的精度,每四百年,儒略曆就會多出三天!」

  「所以,我的新曆法,規則如下!」

  他伸出手指,一字一頓。


  「凡年號能被四整除者,為閏年,加一日。此為第一條。」

  「凡年號能被一百整除者,雖能被四整除,亦不算閏年,為平年。此為第二條。」

  「凡年號能被四百整除者,雖能被一百整除,仍算閏年。此為第三條!」

  「如此一來,每四百年,我們不多不少,正好閏九十七天!平均每年,就是三百六十五點二四二五天!與郭守敬的《授時曆》,分毫不差!」

  這套後世被稱為「格里高利曆」的精密算法,被朱高煦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清晰地展現在十五世紀的這些東方官員面前。

  議事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套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環環相扣的算法給震住了。

  尤其是林永康,他作為內閣首輔,對算學並非一竅不通。他在心裡默算片刻,越算越是心驚。

  這套「四百年九十七閏」的算法,簡直是神來之筆!它完美地解決了儒略曆的誤差問題,而且其理論基礎,恰恰是他們引以為傲的《授時曆》。

  朱高煦這哪裡是採用西夷曆法?這分明是取西夷之長補己之短想通了這一層,林永康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開來。

  他再次出列,這一次,是心悅誠服地深深一揖。

  「殿下—·深謀遠慮,臣—·拜服。」

  但他隨即又提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牽動人心的疑問。

  「殿下,曆法之爭,臣已無異議。但還有一個問題。我華夏諸多節氣,如除夕、端午、中秋,

  皆是遵循陰陽合曆。若改用此公曆,這些祖宗傳下來的節日,又該如何處之?這可是民心之所系啊!」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官員都抬起了頭。

  是啊,過年過節,是老百姓生活里天大的事。要是連年都過不對了,那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這個我早有準備。」朱高煦胸有成竹。

  「我們雙軌並行!我方才所定之歷,為『公曆」,用於官方行文、史書記載、對外邦交。而我華夏傳統的陰陽合曆,定名為「農曆」,專門用於指導農時,以及確定所有傳統節日!」

  「我將會下令,欽天監即刻開始測算。從明年起,每年頒發的《大秦曆書》上,必須同時印有公曆和農曆兩種日期。公曆的某月某日,對應農曆的某月某日,一清二楚。百姓們過節,看農曆便是。兩不耽誤,反倒更加便利!」

  「至於公曆中的七日一休,也好辦。」朱高煦補充道,「不必學西人那些神神叻叻的名字。就叫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第七日,乃是主所定的安息日,就叫『星期天』。」

  至此,所有的問題,都被朱高煦用一套套無可辯駁的方案,完美解決。

  整個內閣,再無一人有異議。

  朱高煦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恢復了平靜。

  「既然內閣通過,即刻擬旨。」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里迴響,清晰而果決。

  「第一,以大秦監國太子之名,昭告天下。自明年,即耶穌降世歷一千四百一十六年起,啟用公曆紀年與農曆紀年。我父皇『永樂』年號依然使用,與公曆並行,以彰顯國朝正統。之後新帝登基繼續擬定年號,與公曆紀年並用。」

  「第二,為修正儒略曆千年之誤差,使天時與曆法相合。公曆一千四百一十六年,一月一日之後,直接跳至一月十一日。憑空抹去九日,以正視聽!」

  「遵旨!」

  內閣官員們齊聲應諾,聲音洪亮,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子,在強行「改造」了他們的信仰之後,又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改造」了他們的時間。

  旨意很快傳遍了新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們聚集在張貼告示的牆下,聽著識字的人念著上面的內容,一個個目瞪口呆。

  「啥?明年開始,用新曆法?一上來就是1416年。」

  「一月一號過完,直接就到一月十一號了?俺的工錢咋算?」

  「公曆?農曆?這是啥玩意兒?以後過年到底看哪個?」

  而米哈伊爾,手捧著那份剛剛頒布的詔書,獨自站在朱高煦給他的住處,晚風吹動他寬大的衣服。

  詔書上的每一個字,都讓他心神巨震。

  這位東方君主,用東正教的紀年方式,包裹著華夏《授時曆》的精密內核,創造出了一個全新的時間法則。

  他不僅要當信仰的守護者,他還要當曆法的定義者。

  米哈伊爾抬頭,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和敬畏。

  他忽然覺得,自己所以為的,要將主的榮光灑遍這片土地的使命,是何等的可笑。

  他不是在傳播福音。

  他只是在為一個新的更好的世界做出自己的貢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