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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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返航

  朱高煦的艦隊沒有在君士坦丁堡多做停留。很快他就告別了君士坦丁堡返航了。

  船上,除了幾本曼努埃爾二世親手贈送的希臘語《聖經》,一個東正教十字架,還多了一位名叫米哈伊爾的教士。

  此人既懂希臘語又精通阿拉伯語,是巴西琉斯親自為朱高煦挑選的文化顧問,負責幫他梳理東正教的教義,並為未來在新大陸建立的獨立牧首區打下理論基礎。

  船隊逆著來時的航線,再一次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愛琴海。

  海風吹拂,帶著地中海特有的咸腥與暖意。

  朱高煦站在樓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十字架。

  有了東正教這層皮,他就不再是歐洲人眼中的純粹異教徒。

  艦隊一路西行,很快抵達了位於伊比利亞半島最南端的永樂堡。

  這座昔日的阿拉伯要塞,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城頭飄揚的不再是格拉納達的旗幟,而是大秦帝國的旗幟。

  港口上,總督常凱勝早已得到消息,率領一眾軍官在碼頭等候,

  他一身筆挺的明制鎧甲,在伊比利亞的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後是一排排精神抖擻的士兵。

  「末將參見殿下!」

  常凱勝跪在地上說到。

  「起來吧。」

  朱高煦跳下舷梯,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

  「這裡就交給你了,常將軍,辛苦了。」

  常凱勝站起身,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為殿下鎮守海外關隘,萬死不辭!」

  進入總督府,朱高煦屏退左右,只留下常凱勝一人。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有件事要告訴你。孤在君士坦丁堡,已經接受了洗禮,皈依了東正教。」

  常凱勝臉上的激動表情瞬間凝固,整個人當場愣住了,嘴巴微張,半天沒合上。

  他腦子裡喻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在迴蕩。

  殿下信了洋人的教?

  這這不是數典忘祖嗎?

  朱高煦看出了他的疑慮,也懶得解釋太多神學理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下達指令。

  「你記住,我們信的是東正教,不是這邊卡斯蒂利亞和葡萄牙人信的天主教。」

  他伸出兩根手指,強調著區別。

  「以後若是有天主教的傳教士想來這裡傳教,一概給孤擋回去。如果堡內的兄弟們,或者以後來這裡的漢人移民想有個信仰,要信,也只能信東正教。明白嗎?」

  常凱勝畢竟是軍人,雖然內心翻江倒海,但執行命令是刻在骨子裡的天職。

  他花了幾秒鐘消化這個衝擊性的消息,然後立刻抱拳領命。

  「末將明白!一切謹遵殿下諭令!」

  「這就好。」

  朱高煦點了點頭,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水杯。

  「給你打個比方。天主教,就像朝廷派來的一個流官,他在你這兒收稅,收完錢,大頭要上繳給幾千里外的京城,也就是羅馬教廷。」

  他又拿起另一個杯子。

  「東正教,就像咱們自己推舉出來的一個鄉賢耆老。他幫著管事,收上來的香火錢,都用在咱們自已村里修橋鋪路,辦學堂。他名義上聽君士坦丁堡那個總祠堂的,但人家離得遠,根本管不著咱們。咱們的教區,咱們自己說了算。」

  這個比喻粗俗,但常凱勝瞬間就懂了。

  「這其中的分別,你以後會慢慢懂的。」朱高煦放下杯子,「你只需要記住,我們的上帝,歸我們自己解釋。我們的錢,一分一厘都得在自己手裡。」

  「末將—徹底明白了!」常凱勝重重點頭,心中的疑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敬畏。

  在永樂堡稍作補給,船隊便再次啟航,沿著伊比利亞半島的海岸線向北,直奔葡萄牙的首都里斯本。

  當那寶船艦隊再一次出現在特茹河口時,國王若昂一世帶著他的幾個兒子,包括那位對航海充滿狂熱的恩里克王子,親自在碼頭迎接。

  比起上一次的禮節性接待,這一次,若昂一世的笑容也更加真切。

  王宮內,盛大的宴會正在進行。

  賓主落座,氣氛熱烈。

  若昂一世看著眼前這位東方君主,感覺他去了一趟君士坦丁堡,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如果說上次見面,朱高煦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那麼現在,這柄劍就被收進了古樸的劍鞘,

  鋒芒內斂,卻更添了幾分深沉莫測。

  「殿下遠航君士坦丁堡,一路可還順利?」若昂一世舉杯示意。

  「非常順利。」朱高煦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君士坦丁堡是一座偉大的城市,古老,但也岌岌可危。孤在那裡留下了一位東方的城防工匠,幫他們改造那道千年城牆。」

  他頓了頓,繼續拋出信息。

  「同時,也將從東方帶來的貨物,以一個不錯的價格賣給了他們。他們可以轉手賣給威尼斯人或者熱那亞人,有了這筆錢,曼努埃爾皇帝至少可以招募一支新軍,為他的帝國多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若昂一世和他的兒子們聽著,都露出了欽佩的神情。

  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繼續談論貿易和軍事時,朱高煦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真正的重磅炸彈。

  「另外,我在聖索菲亞大教堂,接受了洗禮,皈依了東正教。」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這句話落入若昂一世和在場所有葡萄牙貴族的耳中,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

  大殿內的喧鬧聲復然而止,

  若昂一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他身旁的幾個王子也面面相,滿臉的不可思議。

  東正教?

  這位手握雷霆之力的東方君主,竟然選擇了那個被整個天主世界視為分裂者的、衰敗的、影響力僅限於巴爾幹一隅的教派?

  「殿下..」

  若昂一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努力組織著詞句,試圖挽回局面。

  「您您既然已經選擇投入主的懷抱,這本是天大的好事。天主教與東正教雖然——嗯,有些分歧,但畢竟信奉的是同一位主。我們依然有共同的語言。」

  他急中生智,找到了一個自認為不錯的切入點。

  「這總比波西米亞那些該死的胡斯派要好得多!他們才是我們整個基督世界共同的敵人!」

  他試圖將話題引導到「共同對抗異端」的軌道上來,只要有共同的敵人,就能拉近彼此的關係。

  但朱高煦根本不接這個話茬,

  「國王陛下,我之所以沒有選擇天主教,原因很簡單。」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大殿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天主教廷有一個權力過大的教宗。」

  他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若昂一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朱高煦卻不管不顧,繼續說了下去。

  「他不僅干涉世俗君主的權力,還要從每一個天主教國家抽走什一稅,填充他自己的金庫。稅收大權旁落教士之手,收上來的錢,卻進不了國王的國庫。」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若昂一世和他身後的王子們,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他們的心口上。

  「這一點,我,以及任何一個想要富國強兵的君主,都絕對無法接受。」

  他盯著若昂一世,一字一句地發問。

  「難道你們就不想把這筆錢截留下來嗎?用在自己的國家,用在政府的開支上?」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若昂一世的耳邊炸響。

  他猛地抓住了座椅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你這是在褻瀆!」」

  他死死盯著朱高煦,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這是對吾主和教宗陛下的公然侮辱!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絕不可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朱高煦毫不在意他的失態,反而笑了。

  「國王陛下,別這麼激動。歷史早已給出了答案。」

  他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姿態從容。

  「一百多年前,法國的國王,『美男子」腓力四世,不就做過同樣的事情嗎?他把你們的教宗請到了阿維尼翁,好吃好喝地供著,當了七十年的籠中鳥。為的是什麼?」

  他攤開手,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不就是為了把法蘭西的什一稅,牢牢地在自己手裡嗎?」

  「想想吧,那是一筆多麼龐大的財富!有了這筆錢,可以發動戰爭,可以修建堡壘,可以興修水利,更可以像我們一樣,打造艦隊,出海探索未知的世界!」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全場所有的呼吸聲。

  「這一個巨大的金庫,就擺在你們所有歐洲君主的眼前,你們卻要雙手奉上,送給一個遠在羅馬的義大利人?」

  「至於教宗的反應?」朱高煦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他能做什麼?下達絕罰令?口頭警告?經歷過黑死病和教會大分裂之後,教宗的威望還剩下多少,您比我更清楚。我相信,絕罰令這種東西,只會越來越像一張廢紙。」

  他停頓了一下,給眾人消化的時間,然後投下了最後一擊。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怒不可遏,那又如何?他手裡有多少軍隊?有多少艘戰艦?他打得過任何一個世俗王國的國王嗎?」

  一番話,字字誅心。

  若昂一世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想反駁,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刀子,精準地插進了天主教世界的軟肋,

  血淋淋,無法辯駁。

  是啊,阿維尼翁之囚的恥辱,至今仍是教廷不願提起的傷疤。

  而教宗的軍事實力.那更是個笑話。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虔誠的天主教徒,確實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朱高煦看著對方劇烈起伏的胸膛,終於放緩了語氣,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但一個合格的國王,必須會這樣想。」

  他重新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平靜。

  「宗教的作用,是團結人民,用信仰作為紐帶,將每一個人連接起來,凝聚成一股力量。但精神的歸精神,世俗的歸世俗。這兩者,必須分開。」

  「我們之間,信仰可以有分歧。但在世俗的事務上,在國家利益上,我們有共同的目標。這才是我們合作的真正基礎。」

  若昂一世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過了許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說得對。」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乾澀,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信仰歸於上帝,利益歸於國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朱高煦,那複雜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醒後的清明。

  「在世俗的事務上,我們·依然是盟友。」

  「這就對了。」朱高煦滿意地笑了。

  既然話已說開,朱高煦便順勢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國王陛下,為了加深我們之間牢不可破的友誼。我希望,您那位熱愛航海的兒子,恩里克王子,能與我一同向西航行,去親眼看一看我所說的那片新大陸。」

  若昂一世看向自己的兒子恩里克。

  恩里克的臉上早已寫滿了渴望與激動,他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邀請。

  去親眼見證一個新世界,去學習這個東方人顛覆性的思想和無與倫比的航海技術。

  若昂一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我同意!恩里克,你將代表葡萄牙,跟隨我們尊貴的盟友,去探索那個新世界!」

  他隨即下令,撥給恩里克王子十艘最新式的卡拉維爾帆船,並配齊最好的水手和物資,作為跟隨朱高煦遠航的船隊。

  七天後,里斯本港。

  朱高煦的五艘巨型寶船和十艘武裝商船,緩緩駛出特茹河口。

  在它們的身後,十艘小巧而靈活的卡拉維爾帆船緊緊跟隨,像是一群海豚在追逐著鯨魚。

  恩里克王子站在自己旗艦的甲板上,望著前方那艘巨大無比的旗艦。

  海風吹動他火紅的斗篷,他的內心充滿了對未知的激動與狂熱,

  那個東方君主,不僅向他展示了聞所未聞的財富和力量,更向他揭示了一種顛覆性的、將信仰與王權徹底剝離的思想。

  他到底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還是一個將上帝都視為棋子的魔鬼?

  恩里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即將跟隨這個人,駛向一片無人知曉的海洋,去見證一個足以改變整個世界格局的新世界。

  而他自己,也將在這場偉大的航行中,找到屬於葡萄牙,屬於他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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