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赫拉克勒斯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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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赫拉克勒斯之門

  休達港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龐大的聯合艦隊便已再度揚帆。

  勝利的餘威是最好的鼓舞。船隊的船帆一寸寸升起攻克休達,那座數百年來讓基督教世界頭疼不已的摩爾人堡壘,在有了東方盟友的幫助下很快攻克。這讓所有人都堅信,他們正跟隨著一位天選的君主,以及一位來自東方、手段莫測的共治皇帝,共同開啟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時代。

  白帆如林,遮天蔽日。這支大秦與葡萄牙構成的艦隊,正隨著風力越過海峽,到對岸那塊沉默的巨岩。

  與作為北非軍事要衝、戒備森嚴的休達截然不同,海峽北岸的直布羅陀,在格拉納達埃米爾國的手中,幾乎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

  這個曾經在伊比利亞半島上輝煌一時的伊斯蘭王國,如今早已不復當年之勇。在北方卡斯蒂利亞王國「再征服」運動的步步緊逼下,它正苟延殘喘,國土被一塊塊蠶食,連核心區域的防禦都已捉襟見肘,更湟論對這塊遠離本土、戰略價值尚未被充分認識的偏遠飛地投入多少精力。

  這片土地,在漫長的歲月里,一直是卡斯蒂利亞與格拉納達反覆拉鋸的前線。城池幾度易手,

  每一次的占領者都無心長久經營。卡斯蒂利亞人占領後,會系統性地拆毀城牆,目的僅僅是為了不讓穆斯林在此地建立起一個穩固的、能夠威脅到他們航運的軍事據點。因此,當它再次回到格拉納達手中時,只剩下了一片殘垣斷壁和一群以穆斯林為主的民眾。

  當艦隊的欖杆從南方海平線上升起,直布羅陀港口的守軍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

  港口碼頭上,幾個穿著寬鬆長袍的格拉納達士兵,正靠著散發魚腥味的木箱昏昏欲睡,蒼蠅在他們臉上喻嗡盤旋。半山腰上那幾座孤零零的哨塔,早已廢棄,只有海鳥在上面築巢。他們習慣了偶爾有熱那亞的商船,或是卡斯蒂利亞的漁船從海峽經過,卻從未想像過,一支規模如此龐大、殺氣騰騰的武裝艦隊,會為了這麼一個窮困潦倒的港口而來。

  直到朱高煦的寶船旗艦的輪廓徹底壓迫而來,一聲充滿了驚恐的號角聲,才終於劃破了此地的寧靜。

  朱高煦站在旗艦艦的甲板上,雙手負後,面沉如水。

  對於這種級別的對手,任何複雜的戰術推演都是一種資源浪費。休達的炮擊,已經為這次行動制定了最簡單、也最有效的範本。

  「開火。」

  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里輕輕吐出兩個字。

  身後的旗手手臂猛地一振,手中的紅色令旗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轟然劈下。

  「轟一一轟轟一一!」

  早已將炮口對準岸上目標的炮手們,將手中的火把對準了火門。

  震耳欲聾的轟鳴,再一次撕裂了海峽的平靜。

  這一次的炮擊,甚至比在休達時更加寫意和輕蔑。炮手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港口那片小小的平地,以及那些簡陋的未質碼頭和石屋。

  五輪齊射,前後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燒得通紅的鐵彈拖著尖嘯,在空中劃出死亡的軌跡,狠狠砸在岸上。用朽木搭建的棧橋被輕易地撕成漫天飛舞的碎片,幾棟被當作軍營和倉庫的石屋,屋頂被整片掀飛,旋即被後續的炮彈砸塌,滾滾的濃煙從中噴涌而出。

  格拉納達的守軍連一次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恐怖的景象,那種仿佛是神明發怒的雷鳴,徹底摧毀了他們最後一點可憐的勇氣。

  一些人丟下手中生鏽的彎刀,哭喊著,手腳並用地向著巨岩更高處那崎嶇的山路逃竄。另一些人則精神崩潰,直接跪倒在沙灘上,朝著海面上那支鋼鐵艦隊的方向,瘋狂地磕頭求饒,祈求著真主的寬恕。

  炮聲停歇,悠長的登陸號角響起。

  早已在近海小船上摩拳擦掌、等待多時的土兵們,爆發出震天的吶喊。

  數十艘小艇與吃水極淺的漿帆船,如同離弦之箭,從龐大的艦隊陣列中猛地衝出。它們兵分三路,從南、東、西三個方向,同時撲向半島的幾片主要海灘,徹底斷絕了任何敵人從海上逃跑的可能。

  葡萄牙的騎士和步兵們爭先恐後,甚至等不及小船完全靠岸,就直接從船舷跳下,踩著沒過膝蓋的冰冷海水,嗷叫著衝上海灘。他們揮舞著鋒利的長劍,口中高喊著國王與主的名字,沖向那些還在冒著黑煙的殘存建築,渴望著用敵人的鮮血來為自己的劍刃開光。

  與此同時,朱高煦魔下的部隊也參與了對直布羅陀的清掃行動。

  戰鬥結束得很快,與其說這是一場戰鬥,不如說是一場武裝遊行。

  當大秦那面雙頭鷹日月龍旗,在港口最高的一處殘垣斷壁上升起時,許多衝在最前面的葡萄牙土兵,甚至還沒來得及找到一個像樣的敵人。

  整個直布羅陀半島的平地區域,被徹底控制。

  若昂一世和他的幾位王子,在騎士與貴族的簇擁下,意氣風發地踏上了這片新的征服地。他們踩在還在冒著餘溫的焦土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海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貴族們相互擊掌,大聲祝賀。

  然而,朱高煦沒有參與他們的慶祝。

  戰鬥一結束,他便在親兵衛隊的護衛下,獨自踏上了這片被炮火與海水浸潤的土地。

  他踩在濕潤的沙土上。他沒有去看那些被繩索捆綁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格拉納達俘虜,也對周圍葡萄牙人的歡呼聲充耳不聞。

  他抬起頭,看向那座占據了整個半島、也占據了他全部視野的巨岩。

  直布羅陀巨岩!

  這塊巨大的石灰岩山體,就那麼突兀地、蠻橫地從蔚藍色的海水中拔地而起,又像一頭在此地蟄伏了萬年的遠古巨獸的脊背。

  它太大了,大到讓整個半島都顯得只是它無意中延伸出的一塊基座。灰白色的岩壁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上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溝壑與裂紋,幾乎寸草不生。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宣言,一種沉默而永恆的壓迫。

  站在這座巨岩之下,人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艦隊的威武,軍隊的雄壯,勝利的歡呼,在它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走,去北邊看看。」

  朱高煦翻身上馬,沒有絲毫停留,帶著自己的幾名親信將領和一名負責測繪記錄的書記官,徑直朝著半島與大陸連接的方向馳去。

  馬蹄踏過被迅速控制的港區,繞過巨岩西側陡峭的山腳,前方的地勢豁然開朗,卻又在極短的距離內夏然而止。

  眼前,就是直布羅陀半島與伊比利亞半島唯一的陸地連接點。

  一條寬度不過千步左右的狹長地峽。

  地峽的中間,是巨岩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岩壁,任何軍隊都不可能從那裡攀爬。兩邊則是波濤洶湧的大西洋,海浪拍打著礁石。

  這條狹窄的走廊,是大自然留下的唯一通道。

  朱高煦勒住馬韁,在地峽的入口處停下。

  他翻身下馬,不顧地上泥濘的沙土,親自用腳步丈量著這片土地的寬度和質地。書記官則迅速取出紙筆和簡易的測距工具,在一旁緊張地記錄著數據,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稟報陛下,此地峽最窄處,寬度約一千步。」書記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既是興奮也是緊張,「地表多為沙土,但屬下用鐵釺試探過,往下挖不出三尺,便是堅硬的岩層。西側為大海,東側為巨岩絕壁,無任何遷回可能!」

  朱高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觀察著,他的腦海里,一幅幅塵封已久的地圖正在飛速閃過,與眼前的景象重疊。

  北倚燕山,南臨渤海的山海關。

  建於勾注山之上,東西兩翼山巒綿延的雁門關。

  兩峰夾峙,一道中通的居庸關,

  華夏數千年來的築城智慧,其核心思想,便是「因地制宜,扼守要衝」。利用山川、河流、險隘這些大自然的力量,將人類的防禦工事效能發揮到極致。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靠的從來不只是人的勇武,更是對地理形勢的深刻理解和巧妙利用。

  而眼前的這片土地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關隘雛形!

  巨岩本身,就是一座無法逾越、也無需防守的「山」。

  蔚藍的大海,就是一道無法渡過的天然「護城河」。

  而這條狹窄的地峽,就是那個唯一的「谷口」,是所有來自歐洲大陸的陸地進攻者,都必須擠進來的死亡通道。

  任何一支軍隊,無論其規模多麼龐大,兵力多麼雄厚,到了這裡,都只能被動地被壓縮、拉長,變成一條脆弱的長蛇,任由關隘上的守軍用火炮和弓弩進行飽和打擊。

  「共治皇帝陛下?」


  若昂一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帶著一群將領跟了過來,看到朱高煦對著一片空地凝神不語,臉上寫滿了好奇。

  朱高煦回過神,他沒有回頭,只是伸出馬鞭,指向前方那條狹窄的走廊。

  「國王陛下,你看這裡。」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地,乃天賜的咽喉。今日我們能如此輕易地拿下它,是因為格拉納達人愚蠢。但我們不能指望我們的敵人,比如卡斯蒂利亞人,會永遠愚蠢下去。」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圈跟隨他而來的秦、葡兩方將領,目光銳利。

  「只靠現在這些臨時搭建的木柵欄和土牆,根本擋不住卡斯蒂利亞人的大軍。一場大風就能吹倒,一場大雨就能衝垮。這樣的防禦,是一個笑話。」

  他收回馬鞭,用鞭柄重重地敲了敲腳下的土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必須在這裡,仿我中華雄關之法,依山就勢,深溝高壘,築一座永固之堡壘!」」

  「一座用磚石築成的,真正的要塞!」

  若昂一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順著朱高煦手指的方向看去,作為一個征戰多年的國王,他立刻就完全理解了朱高煦的意思。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死死地扼守住這唯一的陸路通道,那整個直布羅陀半島,就將變成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海上堡壘!它將徹底與伊比利亞半島隔絕開來,只通過海洋與葡萄牙,與大秦的領地相互溝通,成為一個永不陷落的楔子,死死地釘在歐洲的西大門上!

  「陛下,您覺得此地該如何命名?」一名興奮的葡萄牙伯爵忍不住問道,「我們應該給它取一個響亮的名字,一個能讓整個基督教世界都記住的名字!」

  朱高煦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地峽,望向那片廣的、未知的歐洲大陸,又轉向那連接著大西洋與地中海的壯闊海峽。

  赫拉克勒斯之柱。

  這個古老的名字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在古希臘羅馬的神話里,這裡是世界的盡頭,是凡人不可逾越的界限。兩根擎天神柱,一根在歐洲,一根在非洲,共同支撐起天空,也隔絕了已知與未知。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

  他不是來瞻仰神話的,他是來創造歷史的,

  在他看來,「柱」,代表著界限與終點。

  而他看到的,卻是一扇「門」。

  一扇由他親手用炮火砸開,連接著新舊兩個世界,扼守著整個地中海文明命脈的門戶!誰控制了這扇門,誰就控制了財富、戰爭與權力的流向。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年號為「永樂」的父皇。

  永樂大帝,多次親征漠北,打得蒙古部落遠遁;派遣鄭和下西洋,萬國來朝,將大明的聲威與版圖,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那是他父親的榮耀,也是他一直渴望追趕、甚至超越的目標。

  如今,他雖然遠在萬里之外,在這片異教徒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大秦」,但他血管里流淌的,依舊是朱家的血脈,依舊是那份永不服輸的開拓精神。

  他要在這裡,在歐洲大陸的咽喉上,插上一面永不褪色的華夏旗幟。

  用一個人的名字來命名一座城市或者堡壘,這在漢人的傳統中並不常見,除非是像「紹興」那樣,以帝王年號為名,銘記一個時代的開啟。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轟然成型此地,既是扼守海陸的雄關,也是他經略歐洲的起點,更將承載著他對那個輝煌時代的追憶,

  與建立不世之功的野望。

  一個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充滿了力量與無與倫比的象徵意義。

  他沒有將這個名字說出口,只是轉過身,迎著凜冽的海風,重新望向那座沉默的巨岩和奔騰不息的海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就從這裡開始。

  一個嶄新的時代,將從這座即將拔地而起的堡壘開始。

  而這座堡壘,也將會有一個配得上它的,足以響徹千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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