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儺面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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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秋生後腦勺的血痂黏著河蚌殼渣,戲台立柱上的桐油味混著屍臭往天靈蓋鑽。瘸腿耗子在他褲管里打哆嗦,尾巴尖沾著青銅棺里的綠鏽。破廟後頭的野戲台子亮著盞氣死風燈,燈罩上趴著七隻無頭蛾子,翅膀撲棱出《目連救母》的梆子調。

  「叮鈴——」

  銅鈴聲從戲箱裡飄出來,陳秋生抬腳踹開箱蓋。五副儺面在月光底下淌汗,最底下那副青臉的咧著嘴,獠牙縫裡卡著半片人指甲。他伸手要抓,腕子突然讓紅綢帶纏住了——這綢子他認得,是爹跳《鍾馗嫁妹》時用的,霉斑的形狀跟當年小妹落井時穿的襖子一模一樣。

  生瓜蛋子也敢碰儺面?

  黑影從樑上倒掛下來,亂蓬蓬的白髮掃過他鼻尖。老東西臉上抹著鍋底灰,嘴角豁口處塞著團黃符紙,說話時符紙簌簌往下掉渣。

  陳秋生抄起戲箱裡的銅錢劍劈過去,老頭兒跟蝙蝠似的貼地滑開。月光照出他後脖頸的刺青——是倒懸的儺面,眼窩處缺個三角口子,跟青銅棺里那副白臉儺面的豁口嚴絲合縫。

  瘸腿耗子突然竄上供桌,前爪蘸著香灰在黃表紙上劃拉。陳秋生湊近了看,灰印子漸漸顯形:是張儺戲譜,第三拍子上畫著個跪拜的小人,脖頸處釘著枚棺材釘。

  「咚!」

  戲台底下傳來悶響,陳秋生掀開台板往下瞧。十幾個紙紮人正在釘棺材,刨花堆里躺著具無頭屍,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屍身上那件血長衫他眼熟——跟青銅棺里扒出來的料子分毫不差。

  豁嘴老頭突然往我後頸吹了口氣:陳家小子,該扮上相了。

  陳秋生轉身要罵,臉上突然扣了副儺面。獠牙刺破腮幫子,血順著下巴頦滴在銅錢劍上。

  戲台兩側的牛油蠟燭無風自燃,火苗竄起三尺高。陳秋生瞧見台下烏泱泱坐滿了人——前排的缺胳膊少腿,後排的乾脆是骷髏架子,最瘮人的是正中那個穿紅嫁衣的,膝蓋上擱著顆腐爛的人頭,天靈蓋上釘著七枚銅釘。

  鑼鼓點突然炸響,陳秋生雙腿不受控地邁起禹步。這步法他八歲那年偷學過,當時爹說跳錯半步要折十年陽壽。眼下這步子卻往斜里岔,第三步正踩在台板裂縫處——裂縫裡滲出黑水,泡著半拉泡發的戲摺子。

  「鏘!」

  銅鑼震得樑上灰簌簌直落。陳秋生瞥見台角蹲著個戴白臉儺面的,正往火盆里撒紙錢。

  戲服突然收緊,束腰的麻繩勒進皮肉里。陳秋生低頭瞧見前襟滲出大片血漬,補子上的獬豸紋活過來似的啃咬他胸口。瘸腿耗子竄上他肩頭,衝著台下「吱吱」亂叫——那群骷髏正往台上扔眼珠子,砸在台板上蹦躂著排成生辰八字。

  豁嘴老頭突然甩出條勾魂索,鐵鏈子纏住陳秋生腳踝:「該請煞神了!」

  老頭猛力一拽,戲台木板轟然塌陷。陳秋生跌進口薄皮棺材裡,腐臭味熏得他眼淚直流。棺蓋上用硃砂寫著:陳守義歿於丙子年七月半。

  「爹」

  陳秋生一拳砸在棺蓋上,指節蹭掉塊爛肉。腐肉底下露出張黃符紙,畫著九枚棺材釘圍成的鎮魂陣——第七枚釘子的位置,正是福伯家祖墳的方位。

  棺材突然晃蕩起來,外頭傳來鼠群的吱哇聲。陳秋生從棺縫往外瞧,見瘸腿耗子領著上百隻灰影扛棺疾行,紅頭繩在月光底下飄得像招魂幡。路過亂葬崗時,新墳里突然伸出只青灰大手,指頭肚上的針眼跟地窖暗門裡的一模一樣。

  咚!

  棺材撞在硬物上。陳秋生踹開棺蓋,瞧見跟前立著座青石戲台,台柱子上的對聯往下滴血:「台上笑台下哭哭笑輪迴,生人死死人死活該」。橫批「陰陽同台」的「陰」字少了個耳朵,補著塊人皮。

  豁嘴老頭正在台上跳《五鬼鬧判》,臉上的鍋底灰簌簌直掉。陳秋生抄起棺材板要砸,突然瞧見老頭後腰別著把銅鑰匙——匙齒的缺口,跟老宅地窖暗門鎖頭一模一樣。

  著!

  老頭突然甩過副儺面。陳秋生偏頭躲開,面具擦著耳朵劃出血口子。那儺面落地竟長出四肢,青面獠牙的嘴咧到耳後根,眼窩裡爬出紅頭蜈蚣:「陳家小子,替父還債天經地義!」

  戲台底下突然爆出喝彩聲。陳秋生扭頭看見那群骷髏在啃食活人——被啃的竟然是年輕時的爹!二十來歲的陳守義正在慘叫,左手無名指上的翡翠扳指泛著綠光。

  瘸腿耗子突然竄上戲台,叼著半截紅綢帶往陳秋生手腕纏。綢帶另一頭繫著口青銅鐘,鐘擺晃蕩出《哭喪調》。陳秋生太陽穴突突直跳——這調子跟三年前倫敦大本鐘報喪時的動靜一個頻率。


  「鏘啷!」

  銅錢劍斷成九截,碎片在地上蹦躂著排成北斗七星。豁嘴老頭狂笑著扯開戲服,乾癟的胸脯上紋著九枚棺材釘,釘頭處全滲著黑血:「九釘封魂缺一釘,陳家老鬼鎮河十年還不夠本!」

  陳秋生後頸突然火燒火燎,掌心的七瓣黑痣裂成北斗狀。他發狠扯下青銅鐘擺砸向老頭,鐘聲震得戲台立柱崩裂。煙塵里飛出張儺面,不偏不倚扣在他臉上。

  血從儺面眼窩處往外涌,陳秋生瞧見二十年前的場景:爹戴著青面儺在河邊跳祭舞,七個壯漢正往青銅棺上釘銅釘。棺蓋縫隙里伸出只女人的手,無名指上套著翡翠扳指——正是爹現在戴著的那枚!

  「醒醒!」

  冷水潑在臉上,陳秋生睜眼看見瘸腿耗子在啃他手指。戲台早塌成廢墟,豁嘴老頭被壓在梁木下,胸口插著把生鏽的銅鑰匙。老頭喉嚨里咕嚕著血沫子:

  「鑰匙......開......開九釘棺......你爹在......」

  鼠群突然騷動,抬著青銅棺往河邊狂奔。陳秋生追到渡口,瞧見棺材正在往河裡沉。他撲上去扒住棺沿,翡翠扳指在月光下一閃——棺里那具無頭屍的左手,正死死攥著半張族譜!

  河水突然沸騰,浮起密密麻麻的儺面。每副面具都在淌血淚,獠牙開合著念唱詞:「生人做戲死人看,九釘封魂魂難安。」

  陳秋生嗆了口水,掌心黑痣突然爆開,七顆骷髏頭順著手臂往上爬。在即將沉沒的瞬間,他瞥見對岸亮著盞氣死風燈,燈影里站著個戴白臉儺面的女人,正抱著襁褓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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