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牆頭草！獻策！
「陳侯，以往多有冒犯之處，還望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正是！陳侯，過去是兄弟們做事欠考慮，好在尚未釀成大禍，還請您高抬貴手，莫與我們這些粗人計較！」
「沒錯沒錯！還望陳侯海涵！往後但有驅使之處，兄弟們定當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正是此理！往後只要陳侯一聲令下，哪怕是刀山火海，兄弟們也絕無半句推諉！」
「陳侯，這杯酒敬您！飲下此酒，往後咱們就是過命的兄弟！」
陳府之中，一眾勛貴不請自來，不僅自帶酒菜，甫一見到陳鋒，便爭先恐後地賠禮道歉，隨後更是輪番敬酒，熱情得令人咋舌。
這般陣仗，直把陳鋒與陳懷義父子倆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見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永嘉侯朱亮祖、平涼侯費聚、滎陽侯鄭遇春、南雄侯趙庸等人，一個個熟稔地拍著胸脯稱兄道弟，斟酒、敬酒、仰頭一飲而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與陳鋒早已相識多年。
陳鋒與陳懷義對視一眼，眼中均閃過一絲異色。
這一眾勛貴的行徑，活脫脫就是那隨風搖曳的牆頭草，哪股風強便往哪邊倒。
父子二人心中明鏡似的，怎會瞧不出這些人的心思？
無非是如今陳鋒權勢滔天，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他們妄圖藉此機會攀附上來；再者，也是擔心陳鋒秋後算帳，這才主動登門示好。
尤其是胡惟庸彈劾陳鋒的奏疏被朱元璋駁回，還遭到一番劈頭蓋臉的痛罵後，這些勛貴更是敏銳地察覺到風向突變。
他們深知，繼續追隨胡惟庸，無異於踏上一條不歸路，當務之急，便是儘快尋找新的靠山。
能在亂世之中從屍山血海中脫穎而出，成為開國勛貴，哪一個不是人精？
他們對局勢變化的感知極為敏銳，一旦察覺到胡惟庸失勢，便毫不猶豫地轉而投向陳鋒，企圖在陳鋒這裡尋得庇護。
不得不說，他們在投機鑽營這方面，已然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而事實也正如陳鋒所料。
陸仲亨、唐勝宗等人確實存了這般心思，朱元璋痛罵胡惟庸一事，也著實把他們嚇得不輕。
那句「入汝娘，再敢彈劾弄死你」，不僅差點把胡惟庸嚇得魂飛魄散，也讓這些勛貴們震撼不已。
由此，他們深刻認識到陳鋒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堪稱穩如磐石，不可動搖。
陳鋒遭彈劾，朱元璋非但沒有治他的罪，反而為他出頭痛斥彈劾之人，還揚言再彈劾便要嚴懲不貸。
這般情形，在大明朝開國以來可謂史無前例。
認清這一點後，這些勛貴又開始憂心忡忡。
他們擔心陳鋒會記恨往日的過節，以陳鋒如今聖眷正隆的態勢，只需在朱元璋耳邊輕描淡寫地說上幾句，便能讓他們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於是，經過一番商議，這群勛貴便相約來到陳府，一來向陳鋒表達歉意，二來表明忠心，希望能投靠陳鋒，日後彼此和平共處，甚至相互扶持。
此前，他們與胡惟庸沆瀣一氣，彼此相互照應、狼狽為奸；
如今，他們投靠陳鋒，亦是打著同樣的算盤。
他們的態度極為主動，主動得讓陳鋒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陳鋒向來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處世原則，他本就不喜無端樹敵。
即便深知這些勛貴並非善類，陳鋒也無意與他們交惡。
在他看來，只要對方不主動招惹自己，自會有朱元璋來收拾這些人，無需自己多費心思。
陳鋒輕咳一聲，開口說道：「各位侯爺言重了，這般稱呼，陳某實在擔當不起，也不敢與各位身經百戰的侯爺稱兄道弟。
說起來，我們之間並無什麼恩怨，又何須道歉呢？」
「時候不早了，各位侯爺還是早些回去吧，天色太晚，路上恐有不便。」
陳鋒一番場面話說完，並未正面回應他們的示好，只是起身端起酒杯，向眾人環敬一圈，一飲而盡，隨後便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態。
一眾勛貴臉色微微一僵，心中暗自惱怒，暗罵陳鋒不識抬舉，他們都已屈尊親自上門，陳鋒竟然還如此不給面子。
可無奈陳鋒權勢滔天，他們得罪不起。
陸仲亨向來為人圓滑，見狀趕忙輕咳一聲打圓場：「也是也是，陳侯剛從衙門回來，想必早已疲憊不堪。陳侯這般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實乃百官表率、幹吏楷模、士子榜樣！
既然如此，兄弟們今日便先行告退，往後還望陳侯多多賞臉，與兄弟們常來常往！」
「正是正是！」其他勛貴心中雖不情願，但個個都是見風使舵的高手，紛紛隨聲附和，隨後拱手告辭。
陳鋒嘴角微微抽搐，笑著應付了幾句，便將眾人送出府門。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陳鋒眯起雙眼，忽而輕笑出聲：「當真是牆頭草啊，哪邊風大往哪邊倒，著實有趣。」
「不過，這或許就是他們在這朝堂之中的生存之道吧。
只是不知，在這個時空，他們最終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陳鋒隱約記得，在另一個時空，今日前來府上的這幾位開國勛貴，結局都頗為悽慘。
永嘉侯朱亮祖雖非淮西勛貴出身，但因與淮西勛貴往來密切，且在廣東地區多行不法之事，最終受胡惟庸案牽連，被當街活活鞭笞致死。
至于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南雄侯趙庸、滎陽侯鄭遇春等人，則都命喪於胡惟庸案。
至於他們是否真的與胡惟庸勾結謀反，史書記載語焉不詳，真相早已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當然，那是另一個時空的事了。
在這個時空，由於胡惟庸提前被罷黜宰相之位，且並未身死，胡惟庸案也未曾爆發，這些勛貴至今仍安然無恙。
只是，隨著歷史的軌跡發生偏移，他們的命運又將走向何方，誰也無法預知。
就連陳鋒這個帶著前世記憶穿越而來的人，如今面對不斷變動的歷史走向，也逐漸失去了對未來的掌控。
曾經那個對歷史發展了如指掌的「先知」，在這個充滿變數的時空里，也不得不面對諸多未知。
這種未知，雖讓陳鋒心中偶爾泛起一絲忐忑，但更多的卻是期待。
他期待著這個時空能綻放出不一樣的精彩，那此番穿越到大明，也算不虛此行。
再者，這些勛貴平日裡行事不端，陳鋒本就無意與他們結交。
不像徐達、李文忠、湯和等人，陳鋒內心是真心希望能與他們交好。
畢竟，人品擺在那裡，陳鋒可不想無端捲入是非之中。
這般想著，陳鋒再次輕笑一聲，轉身返回府中。
此時，福伯早已將宴席殘局收拾妥當，而陳懷義則面無表情地站在迴廊之下。
見陳鋒回來，陳懷義抬手招呼他過去。
陳鋒走上前去，問道：「老登，咋了？」
陳懷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道：「你打算與這群勛貴結交？還是說，你真想做那權臣，將他們收歸麾下？」
「我可得提醒你，當初胡惟庸也是這般行事，以為拉攏了一群勛貴，陛下便不會輕易動他，便能高枕無憂。
可你也看到了，陛下想要罷黜一位宰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切莫把自己看得太重！」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好分內之事即可，無需搞那些拉幫結派的勾當……」
陳鋒不禁啞然失笑，雙手抱胸，靠在廊柱上，調侃道：
「老登，您這是怕我結黨營私？」
陳懷義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嚴肅地說道：「那群勛貴主動找上門來，分明就是有結黨之意。他們這是想把你拉上淮西勛貴的賊船，借你的權勢掩蓋他們的不法行徑。」
「我不是說你一定會結黨，但還是要提醒你，切莫被權力帶來的誘惑迷了心智。有些紅線，一旦觸碰，便是萬劫不復！」
「這些勛貴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上書彈劾他們。
他們在各地犯下的惡行，簡直是罄竹難書。
若不是念在他們開國有功，陛下早就容不得他們了！
你小子可千萬別與他們有過多牽扯，否則後患無窮！」
儘管陳鋒如今的官位、權勢早已遠超陳懷義，但陳懷義仍時常提醒他，切莫因一時得勢而忘乎所以，被權力蒙蔽雙眼。
為官之道，貴在清醒自持。
雖說陳懷義自己有時也會衝動行事，不惜冒死進諫，但他並非頭腦發熱，而是秉持著對朝廷、對百姓的一片赤誠之心。
哪怕明知可能觸怒龍顏，招來殺身之禍，也毅然決然地想要糾正帝王的過錯。
從決定進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份清醒與擔當，正是他的可貴之處。
陳鋒笑著說道：「哈哈哈，老登啊老登，你還是小瞧我了。
雖說我年輕，但也不是傻子，這群勛貴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看不明白！」
「放心吧，我不會與他們有任何瓜葛，實在是沒那個閒心，也沒那個興趣。說句不好聽的，他們還真入不了我的眼！」
陳懷義聞言一愣，再次上下打量陳鋒，忽而大笑起來：「你小子還真隨我！都是這般清高孤傲！哈哈哈，咱們老陳家的人，骨頭就是硬！」
陳鋒嘴角也揚起一抹笑意。
這一世，他確實深受父親陳懷義的影響。
雖說平日裡他為人處世頗為圓滑，深諳人情世故，但骨子裡的那份孤傲，與陳懷義如出一轍，只不過平時隱藏得極好。
在父親面前，他也無需遮掩，盡情展露真實的自己。
在他看來，這群勛貴確實難入他的法眼。
原因無他，在他心中，這些人註定是失敗者，而他陳鋒，志在開創大明的全新紀元。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隨後各自回房休息。
此時，阿福正在不遠處掃地，見狀笑呵呵地說道：「老爺如今是越來越有公子的風範了……嗯，老爺這氣度，已有公子三分神韻！」
剛走出沒多遠的陳懷義腳步猛然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眼神中滿是怒意，咬牙切齒地看向阿福。
陳鋒則是哈哈大笑起來，對著阿福豎起大拇指：「福伯，這話我愛聽，以後得多說！」
「只要公子愛聽，老奴往後定當多說！」阿福絲毫不理會陳懷義那充滿威脅的眼神，笑呵呵地對著陳鋒點頭。
自陳鋒幼時起，阿福便悉心照料，對他的寵愛甚至超過親生兒子，平日裡說話也總是無條件地偏袒陳鋒，就是這般任性。
陳懷義氣得直咬牙，重重地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心中暗自咒罵：什麼叫老子越來越像兒子了？
什麼叫老子有兒子三分風采？
這說的都是什麼混帳話！
人言否？
這老傢伙，越來越沒個正經樣子了！
……
沒過多久，慈寧宮內，暗衛將陳府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朱元璋。
身著睡袍的朱元璋聽完，扭頭看向馬皇后，得意地笑道：「咱就說嘛，這小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壓根就不會幹那結黨營私的蠢事。」
馬皇后滿意地點點頭，稱讚道：「這孩子能力出眾，又懂得自持，拿得起放得下，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堪當大任。
重八，你能得此人才相助，當真是有福氣。」
「哈哈哈，那是自然！咱福澤深厚，不然怎能以一介布衣之身奪得天下，又怎會遇上陳鋒這般大才！」朱元璋開懷大笑，心情大好。
馬皇后也跟著笑了起來，對陳鋒越發滿意。
但思索片刻後，她又開口說道：「陳鋒的父親陳懷義，也是一位正直忠良的臣子。他確實做到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是朝中不可多得的忠臣，重八，你可不能虧待了人家。」
朱元璋聞言，笑容漸漸收斂，隨後輕嘆一聲：
「陳懷義這人……雖說他說的話大多在理，可他心中所忠的，是天下蒼生，是江山社稷，並非咱朱元璋。」
「咱對他，真是又愛又恨啊！」
馬皇后一愣，仔細一想，似乎確實如此。
陳懷義所忠誠的，是天下百姓，是朝廷綱紀，而非朱元璋個人。
一時間，她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此刻，她終於明白朱元璋為何總是對陳懷義態度複雜了。
朱元璋擔心一旦重用陳懷義，日後他要是以天下大義為藉口，處處與自己作對、彈劾自己，那可就麻煩了。
馬皇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再繼續勸說。
朱元璋搖了搖頭，不再糾結此事，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妹子，為了防止類似『空印案』的事情再次發生，陳鋒給咱提了幾條建議，你聽聽看，是否可行？」
「你且說來聽聽！」馬皇后頓時來了興致。
此前陳鋒成功勸說朱元璋放棄大肆殺戮，馬皇后本就對他佩服不已，
沒想到，陳鋒還提出了相應的解決辦法，這等周全的考慮，著實令人驚嘆。
朱元璋一一闡述道：「其一，允許合理範圍內的損耗，同時建立分級審核制度；其二，設立獨立的審計機構，嚴格限制株連範圍；其三，簡化帳冊核對流程，建立完善的容錯機制；其四，注重實際成效，不過分苛求文書完美，建議所有帳冊同時使用阿拉伯數字與漢字數字記錄，以防篡改；其五，平衡皇權與官僚體系自主性。」
馬皇后聽完，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手稱讚：「好！考慮得極為周全！陳鋒這幾條建議，將方方面面都顧及到了。
若能採納，往後類似『空印案』的事件，定然能大幅減少！」
朱元璋贊同地點點頭，卻又說道：「不過，這最後一條，咱覺得有些不妥。」
「為何？」馬皇后疑惑地問道。
「皇權唯有高度集中，方能有效遏制貪官污吏。若是給予官員過多自主性，他們在地方豈不是要無法無天了！」朱元璋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馬皇后沉思良久，忽然莞爾一笑：「你啊，陷入誤區了。」
「妹子此話何解？」朱元璋挑眉。
他一向都認為唯有皇權高度集中才能抑制地方官員貪污腐敗行為。
若給予官員太多的自主性，那麼割據、腐敗、權臣、肆意妄為必不可少。
馬皇后搖頭：「你啊，你再仔細品品陳鋒所說的『平衡皇權與官員自主性』這句話…」
「何為平衡？那便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點來平衡皇權與官員自主權。」
「若我沒猜錯，陳鋒的意思應該是不希望皇權太過集中，否則官員將會成為聽命於皇權行事的行屍走肉，失去了本身存在的價值，各地官員的為官，為政的積極性定然會受到嚴重打擊。而若官員沒有創新性，那大明不出多少年便會落入制度僵化，國家運行艱難的境地。」
「當然，陳鋒也沒說要讓聖天子與百官垂拱而治…他的意思應該是兩者中和一些，找到一個合適的區間！」
「畢竟，聖天子垂拱而治並不全是缺點，也有好處，那便是各級官員將會爆發出超乎想像的行政積極性！這比一個人要強得多！」
「漢文帝劉恆給予各級官員極大的自主性，聽取各地官員的建議，漢朝很快便富強昌盛起來。」
「唐太宗李世民垂拱而治，善言納諫，與群臣共襄盛舉，短短十幾年便開創了貞觀之治。」
「垂拱而治並非全是奸臣當道，也有一心撲在忠君報國，干實事的幹吏湧現。」
「是以，其中重八你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點來平衡，而不是一味地想著集中皇權！」
馬皇后語重心長，「畢竟，你是聖天子，可以一人抵得過百官，可你您保證大明後世之君全都如你這般才思敏捷，智謀多變。」
「所以，這個『平衡皇權與官僚自主性』就非常重要了。」
「甚至我覺得相比其餘幾條，這最後一條更為重要！」
「說嚴重點，甚至關係到大明國本。」
朱元璋目瞪口呆。
真的驚呆了！
因為他覺得自家妹子說得太有道理！
仔細一想，陳鋒的意思或許當真如自家妹子所說這般！
並不是反對他集中皇權，只是反對他太過集中皇權而奴役官員。
回想自己自登基以來任用官員的態度，朱元璋頗為汗顏。
他真沒將官員當人看…也不能這麼說，應該是他從來沒覺得這些官員是好人，只是不得不不用而已。
若可以替代，朱元璋絕對會一刀切，絕不任用官員！
他似乎天生對官員有敵意——或許是小時候被壓迫多了吧！
沉默許久，朱元璋輕輕頷首：「妹子所言有理，咱會好好考慮平衡其中的關係的…」
馬皇后欣慰地笑了笑。
可朱元璋很快又罵罵咧咧：「陳鋒這臭小子也是的，什麼時候學了劉伯溫那套拐彎抹角，扭扭捏捏，一點不乾脆，直接與咱說就好了嘛，還搞隱喻，真的是，差點咱釀成大錯！」
馬皇后嘴角一抽，無語半晌才開口：「一來，誰知道你沒理解他的意思，二來，陳鋒或許也是考慮到你的獨夫性格，並不想說太多！」
朱元璋臉色漲紅：「妹子…你…這話就難聽了啊，什麼叫咱是獨夫？咱豈是那種人？」
「別人暗地裡說說也就算了，咱懶得與他們一般計較，妹子你怎麼能當著咱的面說呢！」
朱元璋氣得不輕。
畢竟獨夫可不是什麼好詞！
馬皇后鄙夷：「你自己是什麼人自己心中沒數？」
「你也沒必要狡辯…別人或許瞎說，但陳鋒…別忘了他的來歷，他能不知道你的性格為人？」
朱元璋頓時張大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自家妹子說得好有道理啊…
讓他無言以對！
回想起陳鋒曾說過他的暴君行為…朱元璋就一陣汗顏！
其他時空的自個當真就那般獨夫、暴虐？
哎！
其他時空的自己真是害慘了自己啊！
一陣嘆息過後，朱元璋也不再多說，轉而道：
「此次風波不小，百官女眷都受驚，妹子你得幫忙安撫一些。」
馬皇后聞言，輕笑：「難得，你居然會關心這些！」
朱元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咱也是為了朝堂穩定著想，聽說戶部尚書呂昶的老妻直接驚厥多次，差點離世，是咱對不住她們。」
馬皇后這次是真的驚訝了，盯著朱元璋看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
「看來，重八你也真的變了…挺好的，繼續保持下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
馬皇后啞然，隨即道：「你放心便是，各位官員的女眷我都已經派人去安撫了，你不必擔心！」
朱元璋頓時感動，伸手就摟住馬皇后：「還是妹子你貼心，想的周到，咱都還沒開口你就已經替咱做了，真是有妻如此，夫婦何求啊！」
馬皇后拍了他肩膀一下，輕笑一聲：「不必恭維我，說吧，又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
馬皇后太了解朱元璋了。
果不其然，朱元璋哈哈一笑，隨即道：「咱尋思著將諸王放到各地衛所中歷練一番，也好為將來做打算，畢竟整天待在皇宮中養膘也不是個事。」
「而這既然是歷練啊，那就不能讓那群兔崽子以皇子親王的身份去，得化身尋常士卒…雖然危險不大，但誰也說不準…」
「因此啊，咱先跟妹子你透個底，免得到時候妹子你怪罪咱！」
馬皇后瞪眼：「白龍魚服，魚蝦可欺…你就不怕死了幾個？」
朱元璋想了想，堅定道：「妹子，不經磨礪，難成大氣…即便有危險也是他們的命。」
「妹子，那群兔崽子往後可是要分封海外各地的，海外各地都是兇險之地，如今不吃點苦，精力磨礪，往後分封去了海外更危險。」
「與其未來出去面對危險束手無策，不如先在眼皮底下磨鍊一番，即便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咱也能幫一幫，也好讓他們長教訓。」
「所以啊，此行他們還真不得不去！」
馬皇后蹙眉抿嘴，許久之後咬牙：「你準備將他們送去何處磨礪？」
馬皇后雖然覺得朱元璋說得很對，但若要將一群年紀尚小的親王丟到邊關去磨礪的話，馬皇后是堅決不會同意的。
朱元璋似乎早就知道馬皇后的心思，輕笑：「咱準備讓他們去鳳陽中都的衛所磨鍊一番，然後順便在鳳陽演武…等到開春後咱回鄉祭祖，再將他們帶回來！」
聽到是鳳陽，馬皇后頓時鬆了口氣。
那是龍興之地，距離南京也不是太遠，危險不大。
當即也就點頭答應：「那可以…不過得讓陳鋒陪著他們過去，要是有個萬一，陳鋒在，也能及時處理！」
可朱元璋卻搖頭拒絕了：「那不行，陳鋒咱還有大用，朝中多少事務等著陳鋒去做呢，咱要做的事情也不少，都得陳鋒協助，不成，不成！」
「一群小屁孩去磨鍊而已，還讓陳鋒跟著去的話，那磨鍊的意義何在？」
馬皇后臉色不善，但也知道朱元璋說得對。
如今這朝中確實離不得陳鋒。
政務司就他一個人、銀監司、市舶司、農業司…甚至連兵仗局都離不得陳鋒！
這些部門如今在朝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陳鋒走了，還真沒人可以代替！
可馬皇后還是不情願，輕哼一聲：「那陳鋒不去，也得選個合適的人選跟著去，不必告知一眾皇子，只需去到鳳陽府等著便是，一旦發生意外，也有個人可以及時救援。」
「如此一來，也能將危險壓到最低，我才放心讓他們去！」
雖然覺得自家妹子有些杞人憂天，太過寵溺諸皇子，但朱元璋想想也沒拒絕，當即點頭：「好，咱派心腹去鳳陽的，妹子你放心便是！」
馬皇后鬆了口氣。
此時此刻，夫妻倆都沒想到諸位親王的鳳陽行會引起多大的波瀾…
…
翌日，下朝後，朱元璋留下了陳鋒商談官員任用事物。
此次空印案雖然沒造成多大的殺孽，官員沒損失多少，但也殺了些貪官污吏。
許多地方還是出現了缺員。
需要補充！
對此，陳鋒早有預料，並且心中已經預選好人選。
就從他挑選的行政隊伍之中挑選一批去就行。
朱元璋聽了，有些詫異：「你小子這麼大氣？要說把你的人調出去了，你還有人可用嗎？」
陳鋒笑笑：「我再挑選便是，如今各部門都走上了正規，從各部挑選一些出去任職關係不大，只要不一次性抽空就好！」
「抽調一部分出去，我再重新招募部分，以老代新，不出一年，又是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
「如此下去，大明的人才會越來越多的！」
朱元璋聞言頓時大喜過望。
他可是知道經過陳鋒調減的那些個官員行政效率有多高的。
妥妥的幹吏啊！
原本以為是朱辰挑人的眼光好，如今看來，是陳鋒培養人才的方式好啊！
當即朱元璋答應下來。
並且讓陳鋒想要什麼人儘管挑選！
陳鋒自然也不客氣，人手自然越多越好。
商議完畢，朱元璋忽然古怪地看著陳鋒。
陳鋒左右張望一番，見朱元璋看著自己，詫異道：
「陛下在看什麼？」
「你沒發現，你如今將吏部、工部、甚至是戶部的職權都攬過去了嗎？」
「官員升遷任用用你的人，各地建設按照你想法來，兵仗局的武器打造也是你在辦，連銀監司、市舶司這種關乎大明財政的部門也是你在管理…更別說，農業司，負責種植高產糧種的部門也是在弄…」
「咱怎麼覺得有你一個人就抵得過六部了呢…」
「咳咳咳！」陳鋒差點嗆死。
可隨即面色也古怪起來！
老朱這不說還好，一說…還真有點那啥了！
咳咳！
陳鋒都在考慮，自己是不是太優秀了，一人抵六部…
是不是不太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那六部官員是不是已經在罵娘了？
老朱沒說，陳鋒還沒在意，如今想想…好像有點過火啊！
輕咳一聲，陳鋒當即表示：「倒是沒陛下說的那般誇張，我畢竟只是一個人，而且我雖然兼任各部，但也並不是我一個人在做事，也任用了六部許多官員脅從處理！」
「雖然有些越權吧，但人還是用他們的人，也不算奪權！」
朱元璋卻是擺擺手：「咱不是說你奪權，而是覺得你小子太能幹了，咱想再給你加加擔子！」
陳鋒：「……」
陳鋒當即表示不干，現在的他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再加，讓他去死吧！
朱元璋見狀哈哈哈大笑，也不勉強，想了想，道：
「要不咱將六部重組一番，用來配合你做事？」
朱元璋已經意識到，陳鋒的到來，六部的作用沒以前那般大了。
因為很多事情用陳鋒新建立的部門行政效率更高，
那原本的部門還要來幹嘛呢？
陳鋒大驚失色，連忙擺手：「不可，陛下裁撤中書省，裁撤宰相就好了，要是將六部都裁撤了，那就危險了！」
「六部之所以能延續這麼多年，甚至一直延續到後世，其存在必有其道理，用處！」
「陛下沒必要如此！」
陳鋒雖然覺得自己很優秀，但並不代表他就覺得自己可以開創新的制度來代替這延續了一千多年，甚至一直延續到後世的六部制。
萬一搞砸了，他就是千古罪人！
而且，這風險完全沒必要冒啊！
朱元璋卻是抬手打斷陳鋒：「咱不是要裁撤，而是改革重組，用你新建的部門來代替六部，如此也好將六部權利整合到政務司。」
「咳咳咳！」這下輪到陳鋒乾咳了打斷了，「那什麼，陛下這麼改革的話，那政務司豈不是另外一個中書省，只是改了個名字而已。」
朱元璋一愣，隨即一拍腦門：「啊哈，咱差點忘了…」
「但不得不說，這中書省的作用還是有一些的，能夠整合六部的權利，統一對咱負責，能節省咱的不少時間！」
陳鋒笑了：「所以啊，存在即合理，中書六部畢竟延續了一千多年，那肯定是有可取之處！」
「但陛下也不必擔憂，政務司（軍機處）的設立，比中書省更好…」
「如今之所以沒體現出來，也是因為政務司大臣還沒充實，只有我一個…」
「我覺得陛下可以將六部尚書省都升任政務司大臣了，到時候六部便可如臂指使！」
朱元璋眼神一亮，拍腿：「就這麼幹！」
「正是！陳侯，過去是兄弟們做事欠考慮，好在尚未釀成大禍，還請您高抬貴手，莫與我們這些粗人計較！」
「沒錯沒錯！還望陳侯海涵！往後但有驅使之處，兄弟們定當赴湯蹈火，絕無二話！」
「正是此理！往後只要陳侯一聲令下，哪怕是刀山火海，兄弟們也絕無半句推諉！」
「陳侯，這杯酒敬您！飲下此酒，往後咱們就是過命的兄弟！」
陳府之中，一眾勛貴不請自來，不僅自帶酒菜，甫一見到陳鋒，便爭先恐後地賠禮道歉，隨後更是輪番敬酒，熱情得令人咋舌。
這般陣仗，直把陳鋒與陳懷義父子倆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見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永嘉侯朱亮祖、平涼侯費聚、滎陽侯鄭遇春、南雄侯趙庸等人，一個個熟稔地拍著胸脯稱兄道弟，斟酒、敬酒、仰頭一飲而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與陳鋒早已相識多年。
陳鋒與陳懷義對視一眼，眼中均閃過一絲異色。
這一眾勛貴的行徑，活脫脫就是那隨風搖曳的牆頭草，哪股風強便往哪邊倒。
父子二人心中明鏡似的，怎會瞧不出這些人的心思？
無非是如今陳鋒權勢滔天，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他們妄圖藉此機會攀附上來；再者，也是擔心陳鋒秋後算帳，這才主動登門示好。
尤其是胡惟庸彈劾陳鋒的奏疏被朱元璋駁回，還遭到一番劈頭蓋臉的痛罵後，這些勛貴更是敏銳地察覺到風向突變。
他們深知，繼續追隨胡惟庸，無異於踏上一條不歸路，當務之急，便是儘快尋找新的靠山。
能在亂世之中從屍山血海中脫穎而出，成為開國勛貴，哪一個不是人精？
他們對局勢變化的感知極為敏銳，一旦察覺到胡惟庸失勢，便毫不猶豫地轉而投向陳鋒，企圖在陳鋒這裡尋得庇護。
不得不說，他們在投機鑽營這方面，已然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而事實也正如陳鋒所料。
陸仲亨、唐勝宗等人確實存了這般心思，朱元璋痛罵胡惟庸一事，也著實把他們嚇得不輕。
那句「入汝娘，再敢彈劾弄死你」，不僅差點把胡惟庸嚇得魂飛魄散，也讓這些勛貴們震撼不已。
由此，他們深刻認識到陳鋒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堪稱穩如磐石，不可動搖。
陳鋒遭彈劾，朱元璋非但沒有治他的罪，反而為他出頭痛斥彈劾之人，還揚言再彈劾便要嚴懲不貸。
這般情形，在大明朝開國以來可謂史無前例。
認清這一點後，這些勛貴又開始憂心忡忡。
他們擔心陳鋒會記恨往日的過節，以陳鋒如今聖眷正隆的態勢，只需在朱元璋耳邊輕描淡寫地說上幾句，便能讓他們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於是，經過一番商議，這群勛貴便相約來到陳府，一來向陳鋒表達歉意，二來表明忠心，希望能投靠陳鋒，日後彼此和平共處，甚至相互扶持。
此前，他們與胡惟庸沆瀣一氣，彼此相互照應、狼狽為奸；
如今，他們投靠陳鋒，亦是打著同樣的算盤。
他們的態度極為主動，主動得讓陳鋒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陳鋒向來秉持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處世原則，他本就不喜無端樹敵。
即便深知這些勛貴並非善類，陳鋒也無意與他們交惡。
在他看來，只要對方不主動招惹自己，自會有朱元璋來收拾這些人，無需自己多費心思。
陳鋒輕咳一聲，開口說道：「各位侯爺言重了，這般稱呼，陳某實在擔當不起，也不敢與各位身經百戰的侯爺稱兄道弟。
說起來，我們之間並無什麼恩怨，又何須道歉呢？」
「時候不早了，各位侯爺還是早些回去吧，天色太晚，路上恐有不便。」
陳鋒一番場面話說完，並未正面回應他們的示好，只是起身端起酒杯，向眾人環敬一圈，一飲而盡，隨後便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態。
一眾勛貴臉色微微一僵，心中暗自惱怒，暗罵陳鋒不識抬舉，他們都已屈尊親自上門，陳鋒竟然還如此不給面子。
可無奈陳鋒權勢滔天，他們得罪不起。
陸仲亨向來為人圓滑，見狀趕忙輕咳一聲打圓場：「也是也是，陳侯剛從衙門回來，想必早已疲憊不堪。陳侯這般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實乃百官表率、幹吏楷模、士子榜樣！
既然如此，兄弟們今日便先行告退，往後還望陳侯多多賞臉，與兄弟們常來常往！」
「正是正是！」其他勛貴心中雖不情願，但個個都是見風使舵的高手，紛紛隨聲附和，隨後拱手告辭。
陳鋒嘴角微微抽搐，笑著應付了幾句，便將眾人送出府門。
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陳鋒眯起雙眼，忽而輕笑出聲：「當真是牆頭草啊，哪邊風大往哪邊倒，著實有趣。」
「不過，這或許就是他們在這朝堂之中的生存之道吧。
只是不知，在這個時空，他們最終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陳鋒隱約記得，在另一個時空，今日前來府上的這幾位開國勛貴，結局都頗為悽慘。
永嘉侯朱亮祖雖非淮西勛貴出身，但因與淮西勛貴往來密切，且在廣東地區多行不法之事，最終受胡惟庸案牽連，被當街活活鞭笞致死。
至于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南雄侯趙庸、滎陽侯鄭遇春等人，則都命喪於胡惟庸案。
至於他們是否真的與胡惟庸勾結謀反，史書記載語焉不詳，真相早已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當然，那是另一個時空的事了。
在這個時空，由於胡惟庸提前被罷黜宰相之位，且並未身死，胡惟庸案也未曾爆發，這些勛貴至今仍安然無恙。
只是，隨著歷史的軌跡發生偏移，他們的命運又將走向何方，誰也無法預知。
就連陳鋒這個帶著前世記憶穿越而來的人，如今面對不斷變動的歷史走向，也逐漸失去了對未來的掌控。
曾經那個對歷史發展了如指掌的「先知」，在這個充滿變數的時空里，也不得不面對諸多未知。
這種未知，雖讓陳鋒心中偶爾泛起一絲忐忑，但更多的卻是期待。
他期待著這個時空能綻放出不一樣的精彩，那此番穿越到大明，也算不虛此行。
再者，這些勛貴平日裡行事不端，陳鋒本就無意與他們結交。
不像徐達、李文忠、湯和等人，陳鋒內心是真心希望能與他們交好。
畢竟，人品擺在那裡，陳鋒可不想無端捲入是非之中。
這般想著，陳鋒再次輕笑一聲，轉身返回府中。
此時，福伯早已將宴席殘局收拾妥當，而陳懷義則面無表情地站在迴廊之下。
見陳鋒回來，陳懷義抬手招呼他過去。
陳鋒走上前去，問道：「老登，咋了？」
陳懷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道：「你打算與這群勛貴結交？還是說，你真想做那權臣，將他們收歸麾下？」
「我可得提醒你，當初胡惟庸也是這般行事，以為拉攏了一群勛貴，陛下便不會輕易動他，便能高枕無憂。
可你也看到了，陛下想要罷黜一位宰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切莫把自己看得太重！」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好分內之事即可，無需搞那些拉幫結派的勾當……」
陳鋒不禁啞然失笑，雙手抱胸，靠在廊柱上，調侃道：
「老登，您這是怕我結黨營私？」
陳懷義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嚴肅地說道：「那群勛貴主動找上門來，分明就是有結黨之意。他們這是想把你拉上淮西勛貴的賊船，借你的權勢掩蓋他們的不法行徑。」
「我不是說你一定會結黨，但還是要提醒你，切莫被權力帶來的誘惑迷了心智。有些紅線，一旦觸碰，便是萬劫不復！」
「這些勛貴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上書彈劾他們。
他們在各地犯下的惡行，簡直是罄竹難書。
若不是念在他們開國有功，陛下早就容不得他們了！
你小子可千萬別與他們有過多牽扯，否則後患無窮！」
儘管陳鋒如今的官位、權勢早已遠超陳懷義，但陳懷義仍時常提醒他，切莫因一時得勢而忘乎所以，被權力蒙蔽雙眼。
為官之道，貴在清醒自持。
雖說陳懷義自己有時也會衝動行事，不惜冒死進諫，但他並非頭腦發熱，而是秉持著對朝廷、對百姓的一片赤誠之心。
哪怕明知可能觸怒龍顏，招來殺身之禍，也毅然決然地想要糾正帝王的過錯。
從決定進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份清醒與擔當，正是他的可貴之處。
陳鋒笑著說道：「哈哈哈，老登啊老登，你還是小瞧我了。
雖說我年輕，但也不是傻子，這群勛貴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我還能看不明白！」
「放心吧，我不會與他們有任何瓜葛，實在是沒那個閒心，也沒那個興趣。說句不好聽的，他們還真入不了我的眼！」
陳懷義聞言一愣，再次上下打量陳鋒，忽而大笑起來：「你小子還真隨我！都是這般清高孤傲！哈哈哈，咱們老陳家的人，骨頭就是硬！」
陳鋒嘴角也揚起一抹笑意。
這一世，他確實深受父親陳懷義的影響。
雖說平日裡他為人處世頗為圓滑，深諳人情世故，但骨子裡的那份孤傲，與陳懷義如出一轍，只不過平時隱藏得極好。
在父親面前，他也無需遮掩，盡情展露真實的自己。
在他看來，這群勛貴確實難入他的法眼。
原因無他，在他心中，這些人註定是失敗者，而他陳鋒，志在開創大明的全新紀元。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隨後各自回房休息。
此時，阿福正在不遠處掃地，見狀笑呵呵地說道：「老爺如今是越來越有公子的風範了……嗯，老爺這氣度，已有公子三分神韻！」
剛走出沒多遠的陳懷義腳步猛然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眼神中滿是怒意，咬牙切齒地看向阿福。
陳鋒則是哈哈大笑起來，對著阿福豎起大拇指：「福伯，這話我愛聽，以後得多說！」
「只要公子愛聽，老奴往後定當多說！」阿福絲毫不理會陳懷義那充滿威脅的眼神，笑呵呵地對著陳鋒點頭。
自陳鋒幼時起，阿福便悉心照料，對他的寵愛甚至超過親生兒子，平日裡說話也總是無條件地偏袒陳鋒，就是這般任性。
陳懷義氣得直咬牙，重重地冷哼一聲，轉身離去，心中暗自咒罵：什麼叫老子越來越像兒子了？
什麼叫老子有兒子三分風采？
這說的都是什麼混帳話！
人言否？
這老傢伙，越來越沒個正經樣子了！
……
沒過多久，慈寧宮內，暗衛將陳府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朱元璋。
身著睡袍的朱元璋聽完，扭頭看向馬皇后，得意地笑道：「咱就說嘛，這小子心裡跟明鏡似的，壓根就不會幹那結黨營私的蠢事。」
馬皇后滿意地點點頭，稱讚道：「這孩子能力出眾，又懂得自持，拿得起放得下，是個不可多得的聰明人，堪當大任。
重八，你能得此人才相助，當真是有福氣。」
「哈哈哈，那是自然！咱福澤深厚，不然怎能以一介布衣之身奪得天下，又怎會遇上陳鋒這般大才！」朱元璋開懷大笑，心情大好。
馬皇后也跟著笑了起來，對陳鋒越發滿意。
但思索片刻後，她又開口說道：「陳鋒的父親陳懷義，也是一位正直忠良的臣子。他確實做到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是朝中不可多得的忠臣，重八，你可不能虧待了人家。」
朱元璋聞言，笑容漸漸收斂，隨後輕嘆一聲：
「陳懷義這人……雖說他說的話大多在理，可他心中所忠的，是天下蒼生，是江山社稷，並非咱朱元璋。」
「咱對他，真是又愛又恨啊！」
馬皇后一愣，仔細一想，似乎確實如此。
陳懷義所忠誠的，是天下百姓，是朝廷綱紀，而非朱元璋個人。
一時間，她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此刻，她終於明白朱元璋為何總是對陳懷義態度複雜了。
朱元璋擔心一旦重用陳懷義，日後他要是以天下大義為藉口，處處與自己作對、彈劾自己，那可就麻煩了。
馬皇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也不再繼續勸說。
朱元璋搖了搖頭，不再糾結此事，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妹子，為了防止類似『空印案』的事情再次發生，陳鋒給咱提了幾條建議，你聽聽看，是否可行？」
「你且說來聽聽！」馬皇后頓時來了興致。
此前陳鋒成功勸說朱元璋放棄大肆殺戮，馬皇后本就對他佩服不已，
沒想到，陳鋒還提出了相應的解決辦法，這等周全的考慮，著實令人驚嘆。
朱元璋一一闡述道：「其一，允許合理範圍內的損耗，同時建立分級審核制度；其二，設立獨立的審計機構，嚴格限制株連範圍；其三，簡化帳冊核對流程，建立完善的容錯機制；其四，注重實際成效，不過分苛求文書完美，建議所有帳冊同時使用阿拉伯數字與漢字數字記錄，以防篡改；其五，平衡皇權與官僚體系自主性。」
馬皇后聽完，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手稱讚：「好！考慮得極為周全！陳鋒這幾條建議，將方方面面都顧及到了。
若能採納，往後類似『空印案』的事件，定然能大幅減少！」
朱元璋贊同地點點頭，卻又說道：「不過，這最後一條，咱覺得有些不妥。」
「為何？」馬皇后疑惑地問道。
「皇權唯有高度集中，方能有效遏制貪官污吏。若是給予官員過多自主性，他們在地方豈不是要無法無天了！」朱元璋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馬皇后沉思良久，忽然莞爾一笑：「你啊，陷入誤區了。」
「妹子此話何解？」朱元璋挑眉。
他一向都認為唯有皇權高度集中才能抑制地方官員貪污腐敗行為。
若給予官員太多的自主性，那麼割據、腐敗、權臣、肆意妄為必不可少。
馬皇后搖頭：「你啊，你再仔細品品陳鋒所說的『平衡皇權與官員自主性』這句話…」
「何為平衡？那便是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點來平衡皇權與官員自主權。」
「若我沒猜錯，陳鋒的意思應該是不希望皇權太過集中，否則官員將會成為聽命於皇權行事的行屍走肉，失去了本身存在的價值，各地官員的為官，為政的積極性定然會受到嚴重打擊。而若官員沒有創新性，那大明不出多少年便會落入制度僵化，國家運行艱難的境地。」
「當然，陳鋒也沒說要讓聖天子與百官垂拱而治…他的意思應該是兩者中和一些，找到一個合適的區間！」
「畢竟，聖天子垂拱而治並不全是缺點，也有好處，那便是各級官員將會爆發出超乎想像的行政積極性！這比一個人要強得多！」
「漢文帝劉恆給予各級官員極大的自主性，聽取各地官員的建議，漢朝很快便富強昌盛起來。」
「唐太宗李世民垂拱而治，善言納諫，與群臣共襄盛舉，短短十幾年便開創了貞觀之治。」
「垂拱而治並非全是奸臣當道，也有一心撲在忠君報國，干實事的幹吏湧現。」
「是以，其中重八你要找到一個合適的點來平衡，而不是一味地想著集中皇權！」
馬皇后語重心長，「畢竟，你是聖天子，可以一人抵得過百官，可你您保證大明後世之君全都如你這般才思敏捷，智謀多變。」
「所以，這個『平衡皇權與官僚自主性』就非常重要了。」
「甚至我覺得相比其餘幾條，這最後一條更為重要！」
「說嚴重點，甚至關係到大明國本。」
朱元璋目瞪口呆。
真的驚呆了！
因為他覺得自家妹子說得太有道理！
仔細一想，陳鋒的意思或許當真如自家妹子所說這般！
並不是反對他集中皇權，只是反對他太過集中皇權而奴役官員。
回想自己自登基以來任用官員的態度，朱元璋頗為汗顏。
他真沒將官員當人看…也不能這麼說，應該是他從來沒覺得這些官員是好人，只是不得不不用而已。
若可以替代，朱元璋絕對會一刀切，絕不任用官員！
他似乎天生對官員有敵意——或許是小時候被壓迫多了吧！
沉默許久，朱元璋輕輕頷首：「妹子所言有理，咱會好好考慮平衡其中的關係的…」
馬皇后欣慰地笑了笑。
可朱元璋很快又罵罵咧咧：「陳鋒這臭小子也是的，什麼時候學了劉伯溫那套拐彎抹角，扭扭捏捏，一點不乾脆，直接與咱說就好了嘛，還搞隱喻，真的是，差點咱釀成大錯！」
馬皇后嘴角一抽，無語半晌才開口：「一來，誰知道你沒理解他的意思，二來，陳鋒或許也是考慮到你的獨夫性格，並不想說太多！」
朱元璋臉色漲紅：「妹子…你…這話就難聽了啊，什麼叫咱是獨夫？咱豈是那種人？」
「別人暗地裡說說也就算了，咱懶得與他們一般計較，妹子你怎麼能當著咱的面說呢！」
朱元璋氣得不輕。
畢竟獨夫可不是什麼好詞！
馬皇后鄙夷：「你自己是什麼人自己心中沒數？」
「你也沒必要狡辯…別人或許瞎說，但陳鋒…別忘了他的來歷，他能不知道你的性格為人？」
朱元璋頓時張大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自家妹子說得好有道理啊…
讓他無言以對！
回想起陳鋒曾說過他的暴君行為…朱元璋就一陣汗顏！
其他時空的自個當真就那般獨夫、暴虐？
哎！
其他時空的自己真是害慘了自己啊！
一陣嘆息過後，朱元璋也不再多說，轉而道：
「此次風波不小，百官女眷都受驚，妹子你得幫忙安撫一些。」
馬皇后聞言，輕笑：「難得，你居然會關心這些！」
朱元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咱也是為了朝堂穩定著想，聽說戶部尚書呂昶的老妻直接驚厥多次，差點離世，是咱對不住她們。」
馬皇后這次是真的驚訝了，盯著朱元璋看了許久，忽然笑了起來：
「看來，重八你也真的變了…挺好的，繼續保持下去！」
朱元璋嘿嘿一笑。
馬皇后啞然，隨即道：「你放心便是，各位官員的女眷我都已經派人去安撫了，你不必擔心！」
朱元璋頓時感動，伸手就摟住馬皇后：「還是妹子你貼心，想的周到，咱都還沒開口你就已經替咱做了，真是有妻如此，夫婦何求啊！」
馬皇后拍了他肩膀一下，輕笑一聲：「不必恭維我，說吧，又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
馬皇后太了解朱元璋了。
果不其然，朱元璋哈哈一笑，隨即道：「咱尋思著將諸王放到各地衛所中歷練一番，也好為將來做打算，畢竟整天待在皇宮中養膘也不是個事。」
「而這既然是歷練啊，那就不能讓那群兔崽子以皇子親王的身份去，得化身尋常士卒…雖然危險不大，但誰也說不準…」
「因此啊，咱先跟妹子你透個底，免得到時候妹子你怪罪咱！」
馬皇后瞪眼：「白龍魚服，魚蝦可欺…你就不怕死了幾個？」
朱元璋想了想，堅定道：「妹子，不經磨礪，難成大氣…即便有危險也是他們的命。」
「妹子，那群兔崽子往後可是要分封海外各地的，海外各地都是兇險之地，如今不吃點苦，精力磨礪，往後分封去了海外更危險。」
「與其未來出去面對危險束手無策，不如先在眼皮底下磨鍊一番，即便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咱也能幫一幫，也好讓他們長教訓。」
「所以啊，此行他們還真不得不去！」
馬皇后蹙眉抿嘴，許久之後咬牙：「你準備將他們送去何處磨礪？」
馬皇后雖然覺得朱元璋說得很對，但若要將一群年紀尚小的親王丟到邊關去磨礪的話，馬皇后是堅決不會同意的。
朱元璋似乎早就知道馬皇后的心思，輕笑：「咱準備讓他們去鳳陽中都的衛所磨鍊一番，然後順便在鳳陽演武…等到開春後咱回鄉祭祖，再將他們帶回來！」
聽到是鳳陽，馬皇后頓時鬆了口氣。
那是龍興之地，距離南京也不是太遠，危險不大。
當即也就點頭答應：「那可以…不過得讓陳鋒陪著他們過去，要是有個萬一，陳鋒在，也能及時處理！」
可朱元璋卻搖頭拒絕了：「那不行，陳鋒咱還有大用，朝中多少事務等著陳鋒去做呢，咱要做的事情也不少，都得陳鋒協助，不成，不成！」
「一群小屁孩去磨鍊而已，還讓陳鋒跟著去的話，那磨鍊的意義何在？」
馬皇后臉色不善，但也知道朱元璋說得對。
如今這朝中確實離不得陳鋒。
政務司就他一個人、銀監司、市舶司、農業司…甚至連兵仗局都離不得陳鋒！
這些部門如今在朝中占據了非常重要的地位。
陳鋒走了，還真沒人可以代替！
可馬皇后還是不情願，輕哼一聲：「那陳鋒不去，也得選個合適的人選跟著去，不必告知一眾皇子，只需去到鳳陽府等著便是，一旦發生意外，也有個人可以及時救援。」
「如此一來，也能將危險壓到最低，我才放心讓他們去！」
雖然覺得自家妹子有些杞人憂天，太過寵溺諸皇子，但朱元璋想想也沒拒絕，當即點頭：「好，咱派心腹去鳳陽的，妹子你放心便是！」
馬皇后鬆了口氣。
此時此刻，夫妻倆都沒想到諸位親王的鳳陽行會引起多大的波瀾…
…
翌日，下朝後，朱元璋留下了陳鋒商談官員任用事物。
此次空印案雖然沒造成多大的殺孽，官員沒損失多少，但也殺了些貪官污吏。
許多地方還是出現了缺員。
需要補充！
對此，陳鋒早有預料，並且心中已經預選好人選。
就從他挑選的行政隊伍之中挑選一批去就行。
朱元璋聽了，有些詫異：「你小子這麼大氣？要說把你的人調出去了，你還有人可用嗎？」
陳鋒笑笑：「我再挑選便是，如今各部門都走上了正規，從各部挑選一些出去任職關係不大，只要不一次性抽空就好！」
「抽調一部分出去，我再重新招募部分，以老代新，不出一年，又是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
「如此下去，大明的人才會越來越多的！」
朱元璋聞言頓時大喜過望。
他可是知道經過陳鋒調減的那些個官員行政效率有多高的。
妥妥的幹吏啊！
原本以為是朱辰挑人的眼光好，如今看來，是陳鋒培養人才的方式好啊！
當即朱元璋答應下來。
並且讓陳鋒想要什麼人儘管挑選！
陳鋒自然也不客氣，人手自然越多越好。
商議完畢，朱元璋忽然古怪地看著陳鋒。
陳鋒左右張望一番，見朱元璋看著自己，詫異道：
「陛下在看什麼？」
「你沒發現，你如今將吏部、工部、甚至是戶部的職權都攬過去了嗎？」
「官員升遷任用用你的人，各地建設按照你想法來，兵仗局的武器打造也是你在辦，連銀監司、市舶司這種關乎大明財政的部門也是你在管理…更別說，農業司，負責種植高產糧種的部門也是在弄…」
「咱怎麼覺得有你一個人就抵得過六部了呢…」
「咳咳咳！」陳鋒差點嗆死。
可隨即面色也古怪起來！
老朱這不說還好，一說…還真有點那啥了！
咳咳！
陳鋒都在考慮，自己是不是太優秀了，一人抵六部…
是不是不太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那六部官員是不是已經在罵娘了？
老朱沒說，陳鋒還沒在意，如今想想…好像有點過火啊！
輕咳一聲，陳鋒當即表示：「倒是沒陛下說的那般誇張，我畢竟只是一個人，而且我雖然兼任各部，但也並不是我一個人在做事，也任用了六部許多官員脅從處理！」
「雖然有些越權吧，但人還是用他們的人，也不算奪權！」
朱元璋卻是擺擺手：「咱不是說你奪權，而是覺得你小子太能幹了，咱想再給你加加擔子！」
陳鋒：「……」
陳鋒當即表示不干，現在的他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再加，讓他去死吧！
朱元璋見狀哈哈哈大笑，也不勉強，想了想，道：
「要不咱將六部重組一番，用來配合你做事？」
朱元璋已經意識到，陳鋒的到來，六部的作用沒以前那般大了。
因為很多事情用陳鋒新建立的部門行政效率更高，
那原本的部門還要來幹嘛呢？
陳鋒大驚失色，連忙擺手：「不可，陛下裁撤中書省，裁撤宰相就好了，要是將六部都裁撤了，那就危險了！」
「六部之所以能延續這麼多年，甚至一直延續到後世，其存在必有其道理，用處！」
「陛下沒必要如此！」
陳鋒雖然覺得自己很優秀，但並不代表他就覺得自己可以開創新的制度來代替這延續了一千多年，甚至一直延續到後世的六部制。
萬一搞砸了，他就是千古罪人！
而且，這風險完全沒必要冒啊！
朱元璋卻是抬手打斷陳鋒：「咱不是要裁撤，而是改革重組，用你新建的部門來代替六部，如此也好將六部權利整合到政務司。」
「咳咳咳！」這下輪到陳鋒乾咳了打斷了，「那什麼，陛下這麼改革的話，那政務司豈不是另外一個中書省，只是改了個名字而已。」
朱元璋一愣，隨即一拍腦門：「啊哈，咱差點忘了…」
「但不得不說，這中書省的作用還是有一些的，能夠整合六部的權利，統一對咱負責，能節省咱的不少時間！」
陳鋒笑了：「所以啊，存在即合理，中書六部畢竟延續了一千多年，那肯定是有可取之處！」
「但陛下也不必擔憂，政務司（軍機處）的設立，比中書省更好…」
「如今之所以沒體現出來，也是因為政務司大臣還沒充實，只有我一個…」
「我覺得陛下可以將六部尚書省都升任政務司大臣了，到時候六部便可如臂指使！」
朱元璋眼神一亮，拍腿：「就這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