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牆上密密麻麻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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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歲彎腰整理好地上的飯盆,裡面只有一個饅頭,還有一堆吃剩的,看不出是什麼食材的菜,黏糊糊的,和豬食沒什麼區別。

  她慢慢走了進去。

  這一戶是就在李建仁家隔壁,算是鄰居。

  她忽然想起來,其實這個敲擊牆壁的聲音,她之前就聽到了。只是聽不清,也沒有仔細去聽。

  她一腳踏了進去,被嗆得咳嗽了一聲,捂住了口鼻。

  這個屋子和豬圈連在一起,一陣陣惡臭撲面而來,分不清是從哪裡傳來的味道。

  一個人,已經看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了。

  披頭散髮,脖子上鎖著鐵鏈,渾身髒兮兮的,露出來的肌膚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她跪坐在屋子的角落裡,一下,一下,額頭撞擊著牆壁。

  那個咚咚咚的聲音,就是這樣發出來的。

  一個被鎖著的,散發著臭味的,女瘋子。

  林歲一直走到了她的身邊,頭撞牆的女人也沒有停下來。

  小姑娘輕輕將飯盆放在了她的身邊,歪頭看她:

  「吃飯嗎?」

  女人沒有反應。

  林歲湊近一點,看到了女人直勾勾睜著的雙眼。

  那雙眼睛沒有聚焦,只是睜著,看著面前的牆壁。

  眼尾有皺紋,顴骨處有淤青,嘴唇像是乾旱的大地一樣皸裂。

  露出來的腕骨和腳踝,骨瘦嶙峋。指尖漆黑,有幾根指頭沒有指甲。

  她仿佛根本感受不到林歲的存在,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林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

  「姐姐,你吃東西需要喝水嗎?我幫你去倒?」

  依舊沒有回應。

  小姑娘也不說話了,她環顧四周。

  這裡比之前關她的柴房還要小上一半,沒有窗戶。

  鎖著女人的那一側土牆上,有很多不規則的線條。

  林歲仔細看過去,才發現,那是正字。

  最模糊的正字靠近地面,是最工整的,隨後越來越潦草,扭曲,似乎還沾上了乾涸的血跡。

  這些線條,就這樣密密麻麻,布滿了鎖著她的那一整面牆壁。

  線條中間,還夾雜著數字,似乎是一串一串的公式,但是已經模糊不清了。

  林歲目光從那些線條上移走,又看向女人。

  女人的動作依舊沒有變化,她額頭甚至起了老繭,像是會一直這樣磕下去,直到化為灰燼。

  林歲忽然抬手,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在牆面上,和她一起敲擊。

  敲了一遍之後,她劃了一道長長的痕跡,發出刺耳的「滋——」。

  女人沒有反應。於是林歲繼續劃,在她額頭敲擊牆壁每一個循環的間隙。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滋——

  當林歲第三次劃出刺耳的長音的時候,女人終於停下了。

  她先是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緩慢轉頭,看向了林歲。

  林歲和她對視,然後嘴角勾起笑意。

  沒什麼其他意味的笑意,就像只是在打招呼,

  「姐姐,你好,我叫林歲。」

  這樣的笑,應該在電視節目上、在大學校園的舞台上、在科研匯報的領獎台上。

  而不是在這裡,昏暗的,瀰漫著惡臭的,豬圈旁邊的土房子裡。

  但這個笑偏偏就出現在了這裡。

  女人的眼神緩緩聚焦。

  她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姐姐,我們是鄰居,鄰居就應該互相幫助。」

  林歲和她握了握手,歪頭又認真詢問,

  「你叫什麼名字,需要什麼幫助嗎?」

  女人呆滯的目光落在林歲的臉上,依舊沒有發出聲音,似乎無法溝通。


  林歲繼續分享生活,「你看,我的腿被打斷了,但我自己做了個簡易的支架,應該會好很快~」

  女人的瞳孔緩緩轉動,落在了林歲的小腿上。

  外面忽然響起了不耐煩的聲音,「送個飯送這麼長時間?」

  林歲噘了噘嘴,站起身,衝著女人擺擺手,

  「我必須走了,姐姐,再見。」

  她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剛要踏出門,忽然聽到身後響起沙啞怪異的語調,像是石子碾碎在粗糲的土地上,又像是太久不說話的人找不到正確的語調,

  「曲……秋、月、曲秋月,曲秋月。」

  她說了三遍,才說清楚。

  林歲轉過身,認真地看向她的眼睛:「曲秋月,很好聽,我記住了。」

  女人跪坐在骯髒的地面,昏暗中,又開口了,

  「彈簧。」

  林歲沒明白什麼意思,但是她沒有時間了。

  剛剛那個中年女人已經滿臉不耐地走到了她的身前,狐疑地看著她:

  「你和一個瘋子在說什麼?!」

  林歲回過頭來,雙眸溢滿了淚水,眼裡盛滿了恐懼,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聽話、就、就不會變成這樣?」

  中年女人一愣,表情明顯放鬆了下來,哼了一聲:「你倒是有覺悟。她要是有你這種覺悟,也不至於這樣。」

  林歲乖巧地跟在了中年女人的身後,「阿姨,她多大了,叫什麼名字啊?」

  中年女人滿不在意地擺手:「誰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多大了……三十多歲吧,反正還能生。」

  林歲乖巧地坐在了中年女人的身側,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嘴上帶著適當的恭維,就這樣聊了起來。

  很快,她知道了,這個中年女人叫周春,是周梅的堂妹。

  這個村里除了被拐來的女人以外,一共也就三種姓,每家每戶都能扯上點親戚關係,個個都是熟臉。

  周春滔滔不絕。

  她平時也會和同齡人扯扯家常,罵罵不聽話的外來貨,但是從沒遇到過林歲這樣說話好聽的。

  很多人以為自己遇到了知音,但或許只是對方在向下兼容。

  「阿姨,那個瘋女人,來多久了?」

  「快十年了!一開始和你一樣跑,但沒你聽話,跟狗一樣還咬人!把我都咬傷了。」她舉起手臂,露出一道傷口,

  「後面把她綁起來讓我兒子弄了幾次,就瘋了,天天拿頭撞牆,瘋了能怎麼辦,鎖起來唄。不過好在是懷孕了,生了我孫子。

  「嘖嘖嘖,你說她要是和你一樣聽話,我們至於這樣嗎?搞得我們好像多壞一樣。兒子都生出來了,要是當初不反抗,不發瘋,照顧照顧孩子,好好過日子,多舒服啊!」

  林歲認真地點頭,「阿姨,您說得太對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哈哈,」周春一輩子被丈夫欺壓,被兒子拿捏,這輩子沒聽過這麼多恭維的話,

  「聽說她還是個,叫什麼,研究生?都研究生了,怎麼不和我兒子多研究生兒子呢?」

  周梅滔滔不絕。

  林歲直勾勾地看著她,「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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