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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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婦並沒有眼淚滴下,她只是揉了揉眼睛,然後搖頭說:「也沒啥大不了的,能活著就很好了。」

  鬼是沒有眼淚的。

  鍾陵此時已經退到大門口,雙腿繃緊,兩隻手互挽掐著子午訣,由寬大的道袍袖子遮蓋。他的神色越發柔和,輕誦了一聲救苦天尊的聖號,對農婦說:「施主心思淳樸,所謂否極泰來,一定會有福報的。」

  「嘿~借道長吉言。」農婦笑了笑,「您要黃紙是嗎?我記得後屋還有一點,這就給您拿,您稍等哈。」

  眼看著農婦獨自進入後屋,鍾陵鬆了一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滲得濕透了。

  方才被農婦鉗制住時,是鍾陵心跳最快的時刻。

  儘管說此界超凡禁絕,但修行人基本的警兆還是有的。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尤其是農婦問鬼時,鍾陵有預感,自己一旦提了鬼這個詞,那絕對會有大恐怖,指不定就栽在這裡了。

  還好還好,農婦不是完全無法溝通的怪物。

  至少現在,還是無害階段。

  總算糊弄過去了。

  鍾陵現在想驗證的是,既然這裡出現了民間法術的修習方法,那麼如果自己請符做醮,到底有沒有效果?

  鍊度的條件是找回影子的主人,通過和農婦的交談來看。

  鍾陵認為自己已經大概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了。

  影子離開了主人,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多半是這個農婦的男人,修習法本上的內容出了偏。

  或者還有這個神像的事情。

  導致這農婦變鬼,甚至房間裡一直哭泣的老婦也變成了鬼,這或許是一系列的災難。

  鍊度的意義是滌除罪垢,解冤釋結。

  那麼,找到影子真正的主人這個條件,恐怕還涵蓋著消解這一家子冤魂。

  如果神龕上的這個所謂山神也有靈的話,只怕也少不得要效法祖天師,在這個時空里玩玩教門誅符伐廟的老傳統了!

  因此,尋黃紙硃砂等情況,也是鍾陵想做的一個驗證。

  原世界本身就也算得上是五濁末法,但內煉養身有用,齋醮祈福,也偶爾有效驗。

  民間傳說里的鬧鬼,確實沒見過。但諸如農村裡的小兒收驚,白事超度等等,鍾陵也見過不少怪事。

  一些符紙,諱文,是仍然自帶效果的。

  哪怕大部分咒訣確實沒顯現過神通,例如金光咒也擋不了子彈,從30層樓跳下來有護身符也一樣死。

  但不能否認的是,在心理層面,以及一些虛症上面,教門傳承下來的手段,大部分依然能有不同層面的靈驗。

  所以,雖然這裡誦咒似乎不靈,沒有特效。

  但既然同屬五濁末法之世,原世界能靈的儀軌,符咒,在這裡能不能靈?

  這是鍾陵最關注的地方。

  如果能靈的話,那這個任務就好破解得多。

  招魂,破法,拜懺,斬山神一條龍服務,應該就差不多了。

  只是現在的情況,齋儀肯定是難以如法的,甚至不好持續,這是最大的難點。

  不過也不算什麼嚴重的問題,能成功設壇一定會有護法神降真。

  前提是能成功設壇。

  就在鍾陵愣神尋思的時間裡,那個農婦又消失了。

  臥房裡又傳來了老婦的哭聲。

  這次的哭聲更悽厲了。

  老婦在自言自語:「兒啊,我的兒啊,你去哪裡了啊?」

  「兒啊,我的兒啊,你走怎麼不告訴娘一聲啊?」

  「兒啊,兒啊,你連孩子也沒留下,就這樣走了,可叫娘怎麼辦啊?」

  聲聲泣血,老婦嘶啞的聲音如刀如鋸,順著鍾陵的耳畔沉入心頭,來回拉扯。

  鍾陵現在不想聽老人哭,他急需黃紙試煉土法能不能行!

  兩次都是觸碰門時,老婦消失,農婦出現。

  他如法炮製,可這次輕推門扉,農婦並沒有出現。


  房間昏暗,老婦癱坐在床上,只看得清模糊的輪廓。

  「誰?誰進來了呀?兒啊!是你嗎?」老婦顫顫巍巍的轉過身,一隻手扶著床榻,一隻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摸索著。

  鍾陵極力注視著這個老婦,看來看去,都看不清她的身形。

  房間雖然漆黑,但大致的陳設還是能看清的。

  這個哭泣的老婦,僅僅是一個影子。

  沒有形體,就是一個能活動的三維黑影。

  老婦的身形瘦小,單看體型,目測不到一米五。

  黑影頭部亮起了兩道眼白,瞳孔暗灰,是盲人。

  「兒子!兒子!是你回來了嗎?」老婦的聲音激動,伸出的手不斷在半空中摸索,「兒啊兒啊,娘親聽到腳步了,是你回來了嗎?」

  「老太太吉祥,貧道路過此地,聽到您在哭,這才過來查探。如有冒昧之處,還請見諒。」儘管她看不見,但鍾陵還是朝她行了一個道禮。該有的禮節,不能因人目盲而起分別心,哪怕現在明知她不是人。

  「原來是道長啊,不知您有沒有看見過我的兒子啊?」老婦又問,那隻手仍然在虛空中摸索著。

  鍾陵沒有靠近,就站在門口禮貌的說:「並不曾,您可以告知一下您兒子的特徵,如果貧道有緣遇見,再來告訴您老人家。」

  「哦~哦~好吧。道長,聽您的聲音很年輕啊。」老太沒有描述他的兒子,轉而又說,「您今年不大吧?能讓我摸摸您的臉嗎?聽您的聲音,和我兒子差不多大啦~」

  「回老太,道不言壽,還請見諒。」鍾陵沒有靠近,畢竟不清楚規則,這時並不是同情心泛濫的時候。他擔心直接拒絕會引發別的異變,轉而又問,「您兒子去哪裡了呀?」

  老太垂下了手,嘆氣說:「哎,我兒子本事可大咧。」

  「願聞其詳。」

  「前些年裡,外面糟了災,好多逃荒的人進了山里,樹都被啃光了。那時候還下大雨,可久了。大家都說山神老爺發怒了,這樣下去可能有山洪。然後我兒子呀,去嶗山求道回來了,做法後雨就停了咧。」

  「那您兒子是個了不起的人。」

  「可咱們還要吃飯咧,都沒有吃的了。然後他有一天對我說,找到了讓大家吃飽的辦法,要出門一趟,這齣去後,就沒再回來了。我想我的兒子啊,但老太太不中用,只有哭哇。」

  鍾陵沉默。

  「道長,您說我的兒子,是不是死了呀?」老婦又問。

  話音剛落,刺骨的陰風拂過鍾陵的後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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