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右眼的秘密
西南藥谷。
遲桑正用小刀剔除箱底積灰，木屑落在她褪色的裙角。
山雪野抱著新制的木箱走來，陽光穿過他發間的白髮，在她右眼投下細碎光斑——那隻眼睛已能清晰看見他睫毛的顫動。
「張嬸的桑樹苗又活了兩棵。」遲桑晃了晃手中粗麻紙信箋，指尖撫過封口的草莖。
「她說用了我們改良的漚肥法。」風掀起箱頂銅鈴，清脆聲響中，遠處傳來孩童齊誦《新政便民歌》的童聲，夾雜著藥臼搗藥的篤篤聲。
山雪野替她擦去鼻尖木屑，指腹觸到她掌心薄繭時忽然皺眉：「昨夜又抄農政方案到子時？」他掀開她袖口，看見腕間淡青色脈絡比昨日更深了些——那是龍御九天毒未淨的徵兆。遲桑反手握住他手按在自己左胸：「你聽，心跳比醫仙說的快了三刻。」
話音未落，谷口傳來急促馬蹄聲。
三匹汗血寶馬衝破霧障，為首之人滾落鞍下，露出腰間半舊的平安佩——正是三年前山雪野贈給流民少年的物件。「遲大夫！」少年扯下染血的衣襟，露出懷中少女頸間的紫黑紋路，「她摘了谷口的曼陀羅花！」
遲桑瞳孔驟縮。藥谷曼陀羅經她改良後已無毒，唯有後山禁地的野生品種才會致人癔症。她沖山雪野使眼色，瞥見他指尖已扣住三枚銀針——那是只有面對血手盟殺手時才會用的「三才鎖喉」手法。
竹屋內，遲桑用銀針挑開少女牙關，卻在看見她舌根的硃砂痣時渾身發冷。
山雪野湊近細辨，曼陀羅香氣中果然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腦香——與三年前血手盟刺客所攜毒藥如出一轍。
「這是...蘇和的『鏡花水月』。」遲桑捏碎瓷瓶撒出藥粉，青焰在銅盆中騰起，映出她右眼金芒微顫。
少女突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深深掐入她舊傷：「他們...在槐花樹...」話音未落便瞳孔渙散。山雪野按住遲桑欲追出去的手，指腹觸到她腕間異常的脈動——那節奏與前世她中了血手盟「牽機毒」時一模一樣。
子時三刻，遲桑獨自站在谷口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腳下拼出破碎的銀斑。身後傳來衣襟帶風之聲，卻不是熟悉的沉水香，而是刺鼻的麝香——與蘇和當年佩戴的荷包一模一樣。
「遲姑娘別來無恙？」灰衣人從樹影中走出，腰間掛著半舊的太醫院腰牌，「陛下托卑職送來您最愛吃的芝麻糖。」紙包打開的瞬間，遲桑聞到龍腦與麝香混在一起的異香，右眼金芒突然劇烈跳動，眼前浮現出前世幻象：山雪野渾身是血跪倒在龍案前，新帝舉著染血的劍冷笑。
「幻象？」她咬破舌尖，血腥味驅散了幾分眩暈，「蘇和到底給我眼睛下了多少層毒？」灰衣人摘下面具，竟是已「死」的莫叄副將。他甩出袖中軟劍，劍鋒卻在離她咽喉三寸處頓住——遲桑指間夾著的，正是山雪野改良過的「醉花散」銀針。
「你以為冰蠶蠱能解龍御九天？」副將陰笑，「那蠱蟲本就是蘇和養在秘庫的，專吸施毒者血脈。」遲桑後退半步，後腰抵上槐樹，指尖觸到樹皮上的凹痕——那是前日她與山雪野刻下的「桑」字。遠處傳來夜梟嘶鳴，與三年前御書房那夜如出一轍。
「桑兒！」山雪野的聲音混著劍氣破空而來，他衣袍上沾著未乾的藥汁，顯然是從煉藥房直接趕來。遲桑看見他胸前玉佩反光的角度，突然想起蘇和副將易容成他時的破綻——真正的山雪野，揮劍時玉佩會劃出七寸弧線，而冒牌貨只有五寸。
「小心他袖口！」遲桑甩針封向副將曲池穴，卻見對方突然露出詭異微笑，掌心裂開的傷口裡滲出黑血——那是服下「毒蠱共生」的徵兆。山雪野揮劍斬斷他手腕，遲桑趁機扯開他衣領，看見鎖骨下方蜿蜒的青色紋路：「這是血手盟的『百足蠱』，宿主死後蠱蟲會尋人寄生！」
副將在臨死前扯住遲桑衣襟，血沫混著黑蟲從口中湧出：「蘇和...在你眼睛裡種了...蟲蛹...」話音未落便化作一灘血水，唯有掌心緊攥著半片槐樹葉，葉脈間隱約可見「密道」二字。
丑時初刻，藥谷密道深處。遲桑舉著螢光草照亮石壁，看見沿途刻著的曼陀羅花紋——與京城地牢蘇和牢房的標記一模一樣。山雪野握緊她指尖，觸到她掌心因緊張而沁出的冷汗：「當年醫仙說角膜帶執念之毒，或許指的就是這個。」
密道盡頭是座石室，中央石台上擺著個青銅鼎，鼎中浮著半具骷髏，指骨上戴著太醫院的赤金戒指。遲桑用銀針挑起鼎邊殘卷，看見「龍御九天」的解法旁寫著批註：「以冰蠶蠱為引，需施毒者血親之血，否則反噬宿主。」
「蘇和沒有子嗣。」山雪野皺眉，「那副將的血為什麼能觸發蠱蟲？」遲桑盯著骷髏腕間的平安佩，突然想起流民少年的話：「他說少女摘了後山曼陀羅，可禁地入口的結界分明完好。」她指尖划過石壁上的曼陀羅花紋，發現花瓣數目與藥谷藥廬的分布一致——這根本不是裝飾，而是密道分布圖。
「桑兒，你的眼睛！」山雪野突然驚呼。遲桑望向鼎中積水，看見自己右眼金芒已蔓延至眼白，在螢光草下泛著妖異的綠光。她摸向腰間的芝麻糖盒，卻發現盒底暗格已被打開，裡面的冰蠶蠱玉瓶不翼而飛。
「原來在這裡。」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遲桑抬頭，看見蘇和站在天井口，手中把玩著冰蠶蠱瓶，身邊簇擁著戴面具的殺手，每人腰間都掛著平安佩——正是今日來求醫的少年們。「遲姑娘果然聰明，能從半片槐葉追到這裡。」蘇和拋著玉瓶，瓶中蠱蟲撞擊著瓶壁，「不過你算錯了一件事——那些流民，早就被我用『心蠱』控制了。」
山雪野揮劍欲沖，卻被殺手甩出的鐵鏈纏住腳踝。遲桑看見他眼中閃過的焦急，突然想起醫仙手札里的話：「龍腦與麝香相衝，會引發心脈紊亂。」她扯下蘇和送給流民的香囊，麝香混著龍腦的異香頓時瀰漫石室，山雪野胸前舊傷突然滲血，竟與三年前假死時的瘀斑一模一樣。
「當年你假死用的金瘡藥，其實是我換的。」蘇和跳下天井，鞋底碾碎螢光草，「包括山雪野的角膜——他以為是自己自願給你的，其實是我在酒里下了『傀儡散』。」遲桑感覺右眼劇痛難忍，眼前幻象與現實重疊：山雪野自刎時的微笑，蘇和副將易容時的狠戾，竟漸漸重合為同一人。
「不可能...」她後退半步，撞上石台，骷髏指骨突然掉落，露出掌心裡的半枚玉佩——正是山雪野從不離身的家傳之物。記憶如潮水翻湧，前世山雪野為她擋箭時，也曾露出這樣的微笑，而箭尖角度，竟與今日蘇和刺來的方向分毫不差。
「桑兒，抓住他！」山雪野的聲音穿透幻象，遲桑這才驚覺自己竟握著蘇和的手腕，冰蠶蠱瓶已被她奪過。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龍御九天毒引發的逆幻象——她看見的背叛，其實是山雪野用銀針破了殺手的蠱術。
西南驛道的晨霧裡，遲桑隔著輕紗望向車外，右眼的金芒如遊絲般時隱時現。山雪野的指尖始終按在她寸口脈上，感受著那抹異常的脈動——比尋常心跳快了三刻，卻與昨夜驛站暗衛消失時的節奏吻合。
「前面就是青岩鎮。」他掀開窗簾，目光掃過街角掛著「平安堂」幌子的藥鋪，幌子邊緣繡著半朵曼陀羅花。遲桑突然抓住他手腕，右眼金芒劇烈跳動，眼前閃過幻象：新帝躺在龍榻上，胸口蔓延著與她眼底相同的金色紋路。
「是雄蟲。」她扯下輕紗，露出右眼已染成琥珀色的瞳孔，「蘇和說過，龍御九天分雌雄，雌蟲在我眼內，雄蟲必在血脈至親體內。」山雪野渾身一震，想起蘇和臨死前那抹詭異的微笑——他的孿生弟弟，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布局。
馬車在藥鋪門前停下。遲桑剛踏下馬車，就看見櫃檯後的老大夫突然僵住，目光死死盯著她右眼。山雪野擋在她身前，指尖扣住銀針，卻聽見老大夫顫抖著開口：「您...可是遲姑娘？」
藥鋪後堂，老大夫捧出個檀木盒，裡面裝著半片泛黃的醫案：「三年前有個灰衣人來買龍腦香，說要給『眼睛裡有金芒的姑娘』治病。」遲桑翻開醫案，看見落款處的硃砂批註：「此毒需以血飼之，施毒者血脈越近，毒性越強。」
「灰衣人長什麼樣？」山雪野握住她發涼的指尖。老大夫皺眉回憶：「腰間掛著太醫院腰牌，說話帶點西南口音...對了，他耳後有顆硃砂痣。」遲桑與山雪野對視——那正是新帝貼身太監的特徵。
暮色浸染群山時，兩人在山頂茶館歇腳。遲桑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發現右眼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螢光——那是蠱蟲分泌的毒素在夜空中折射的微光。山雪野順著她目光望去，只見青岩鎮東南方的山坳里，有數十點幽綠光芒如鬼火般遊走。
「是血手盟的『引魂燈』。」他握緊劍柄，「他們在煉製百足蠱，需要活人心肝做藥引。」遲桑摸向腰間的芝麻糖盒，卻發現暗格里的清心針不見了——盒底留著半片帶血的指甲，正是今日藥鋪老大夫的。
「中計了！」山雪野拽著她躍向屋頂，卻見無數銀針從四面八方射來，每枚針尖都沾著螢光毒液。遲桑右眼金芒大盛，竟能看清銀針軌跡，她揮袖甩出梅花針迎擊，針尖相撞迸出綠色火星——那是龍腦與麝香混合的劇毒。
「桑兒，閉著眼！」山雪野突然抱住她滾向牆角，一支淬毒弩箭擦著她發梢飛過，釘入廊柱發出滋滋聲響。遲桑嗅到他身上傳來的異香——是蘇和慣用的麝香，混著他自身的沉水香，竟形成了觸發她眼毒的完美配方。
「你的香囊...」她扯下他腰間荷包，裡面掉出半粒藥丸，正是新帝早前賜的「安神丸」。山雪野瞳孔驟縮：「這藥...是蘇和監製的。」遲桑望著他耳後漸漸浮現的青色紋路，突然想起醫仙手札里的話：「雙生子血脈相連，毒蠱可借血緣轉嫁。」
子時三刻，青岩鎮義莊。遲桑用螢光草照亮地面，看見數十具屍體胸口都有個碗口大的血洞，傷口邊緣爬滿金色紋路——與她眼底的金芒如出一轍。山雪野蹲下身，從屍體指縫裡取出半塊芝麻糖，糖紙上印著「御膳房」字樣。
「這些都是給皇宮送膳食的廚子。」遲桑指尖撫過屍體腕間的平安佩，「蘇和用他們試毒，所以雄蟲宿主...是新帝。」話音未落，屋頂突然破出個洞口，無數蠱蟲如黑霧般湧來，每隻蟲子翅膀上都印著曼陀羅花紋。
山雪野揮劍劈開蟲群，遲桑趁機甩出清心針，卻發現針頭在接觸蠱蟲時竟融化成金水——那是用皇室秘金煉製的「蝕骨蟲」。她右眼金芒幾乎凝成實質，眼前幻象迭起：新帝站在龍案前，手裡握著染血的玉佩，而山雪野渾身是血跪倒在他腳邊。
「那不是真的！」山雪野的聲音穿透幻象，遲桑這才驚覺自己竟握著他的劍抵在自己咽喉。他奪下劍扔向遠處，蠱蟲立刻追著劍刃飛去，在月光下映出詭異的金色輪廓。
「還記得前世我擋的那支箭嗎？」山雪野扯開衣領，露出心口猙獰的舊傷，「箭頭刻著蘇和的暗紋，卻射向你心臟的反方向——他早就知道我們會換命。」遲桑觸到那道疤痕，忽然想起骷髏掌中的玉佩裂痕，與山雪野現在佩戴的玉佩完全吻合。
「你們是雙生子，可玉佩只有一枚...」她忽然明白，「當年換身份的不是你和蘇和，而是你和新帝！」山雪野點頭，指尖撫過她眼底：「真正的嫡子是新帝，我只是替他擋災的替身。蘇和發現後，就策劃了換眼毒局，讓你的眼睛成為監視新帝的活蠱蟲。」
義莊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遲桑透過門縫望去，看見新帝的儀仗停在鎮口，為首的暗衛舉起火把，照亮了馬車上的金絲楠木棺材——棺材縫裡滲出黑血，正是中了百足蠱的徵兆。
遲桑正用小刀剔除箱底積灰，木屑落在她褪色的裙角。
山雪野抱著新制的木箱走來，陽光穿過他發間的白髮，在她右眼投下細碎光斑——那隻眼睛已能清晰看見他睫毛的顫動。
「張嬸的桑樹苗又活了兩棵。」遲桑晃了晃手中粗麻紙信箋，指尖撫過封口的草莖。
「她說用了我們改良的漚肥法。」風掀起箱頂銅鈴，清脆聲響中，遠處傳來孩童齊誦《新政便民歌》的童聲，夾雜著藥臼搗藥的篤篤聲。
山雪野替她擦去鼻尖木屑，指腹觸到她掌心薄繭時忽然皺眉：「昨夜又抄農政方案到子時？」他掀開她袖口，看見腕間淡青色脈絡比昨日更深了些——那是龍御九天毒未淨的徵兆。遲桑反手握住他手按在自己左胸：「你聽，心跳比醫仙說的快了三刻。」
話音未落，谷口傳來急促馬蹄聲。
三匹汗血寶馬衝破霧障，為首之人滾落鞍下，露出腰間半舊的平安佩——正是三年前山雪野贈給流民少年的物件。「遲大夫！」少年扯下染血的衣襟，露出懷中少女頸間的紫黑紋路，「她摘了谷口的曼陀羅花！」
遲桑瞳孔驟縮。藥谷曼陀羅經她改良後已無毒，唯有後山禁地的野生品種才會致人癔症。她沖山雪野使眼色，瞥見他指尖已扣住三枚銀針——那是只有面對血手盟殺手時才會用的「三才鎖喉」手法。
竹屋內，遲桑用銀針挑開少女牙關，卻在看見她舌根的硃砂痣時渾身發冷。
山雪野湊近細辨，曼陀羅香氣中果然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腦香——與三年前血手盟刺客所攜毒藥如出一轍。
「這是...蘇和的『鏡花水月』。」遲桑捏碎瓷瓶撒出藥粉，青焰在銅盆中騰起，映出她右眼金芒微顫。
少女突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深深掐入她舊傷：「他們...在槐花樹...」話音未落便瞳孔渙散。山雪野按住遲桑欲追出去的手，指腹觸到她腕間異常的脈動——那節奏與前世她中了血手盟「牽機毒」時一模一樣。
子時三刻，遲桑獨自站在谷口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腳下拼出破碎的銀斑。身後傳來衣襟帶風之聲，卻不是熟悉的沉水香，而是刺鼻的麝香——與蘇和當年佩戴的荷包一模一樣。
「遲姑娘別來無恙？」灰衣人從樹影中走出，腰間掛著半舊的太醫院腰牌，「陛下托卑職送來您最愛吃的芝麻糖。」紙包打開的瞬間，遲桑聞到龍腦與麝香混在一起的異香，右眼金芒突然劇烈跳動，眼前浮現出前世幻象：山雪野渾身是血跪倒在龍案前，新帝舉著染血的劍冷笑。
「幻象？」她咬破舌尖，血腥味驅散了幾分眩暈，「蘇和到底給我眼睛下了多少層毒？」灰衣人摘下面具，竟是已「死」的莫叄副將。他甩出袖中軟劍，劍鋒卻在離她咽喉三寸處頓住——遲桑指間夾著的，正是山雪野改良過的「醉花散」銀針。
「你以為冰蠶蠱能解龍御九天？」副將陰笑，「那蠱蟲本就是蘇和養在秘庫的，專吸施毒者血脈。」遲桑後退半步，後腰抵上槐樹，指尖觸到樹皮上的凹痕——那是前日她與山雪野刻下的「桑」字。遠處傳來夜梟嘶鳴，與三年前御書房那夜如出一轍。
「桑兒！」山雪野的聲音混著劍氣破空而來，他衣袍上沾著未乾的藥汁，顯然是從煉藥房直接趕來。遲桑看見他胸前玉佩反光的角度，突然想起蘇和副將易容成他時的破綻——真正的山雪野，揮劍時玉佩會劃出七寸弧線，而冒牌貨只有五寸。
「小心他袖口！」遲桑甩針封向副將曲池穴，卻見對方突然露出詭異微笑，掌心裂開的傷口裡滲出黑血——那是服下「毒蠱共生」的徵兆。山雪野揮劍斬斷他手腕，遲桑趁機扯開他衣領，看見鎖骨下方蜿蜒的青色紋路：「這是血手盟的『百足蠱』，宿主死後蠱蟲會尋人寄生！」
副將在臨死前扯住遲桑衣襟，血沫混著黑蟲從口中湧出：「蘇和...在你眼睛裡種了...蟲蛹...」話音未落便化作一灘血水，唯有掌心緊攥著半片槐樹葉，葉脈間隱約可見「密道」二字。
丑時初刻，藥谷密道深處。遲桑舉著螢光草照亮石壁，看見沿途刻著的曼陀羅花紋——與京城地牢蘇和牢房的標記一模一樣。山雪野握緊她指尖，觸到她掌心因緊張而沁出的冷汗：「當年醫仙說角膜帶執念之毒，或許指的就是這個。」
密道盡頭是座石室，中央石台上擺著個青銅鼎，鼎中浮著半具骷髏，指骨上戴著太醫院的赤金戒指。遲桑用銀針挑起鼎邊殘卷，看見「龍御九天」的解法旁寫著批註：「以冰蠶蠱為引，需施毒者血親之血，否則反噬宿主。」
「蘇和沒有子嗣。」山雪野皺眉，「那副將的血為什麼能觸發蠱蟲？」遲桑盯著骷髏腕間的平安佩，突然想起流民少年的話：「他說少女摘了後山曼陀羅，可禁地入口的結界分明完好。」她指尖划過石壁上的曼陀羅花紋，發現花瓣數目與藥谷藥廬的分布一致——這根本不是裝飾，而是密道分布圖。
「桑兒，你的眼睛！」山雪野突然驚呼。遲桑望向鼎中積水，看見自己右眼金芒已蔓延至眼白，在螢光草下泛著妖異的綠光。她摸向腰間的芝麻糖盒，卻發現盒底暗格已被打開，裡面的冰蠶蠱玉瓶不翼而飛。
「原來在這裡。」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遲桑抬頭，看見蘇和站在天井口，手中把玩著冰蠶蠱瓶，身邊簇擁著戴面具的殺手，每人腰間都掛著平安佩——正是今日來求醫的少年們。「遲姑娘果然聰明，能從半片槐葉追到這裡。」蘇和拋著玉瓶，瓶中蠱蟲撞擊著瓶壁，「不過你算錯了一件事——那些流民，早就被我用『心蠱』控制了。」
山雪野揮劍欲沖，卻被殺手甩出的鐵鏈纏住腳踝。遲桑看見他眼中閃過的焦急，突然想起醫仙手札里的話：「龍腦與麝香相衝，會引發心脈紊亂。」她扯下蘇和送給流民的香囊，麝香混著龍腦的異香頓時瀰漫石室，山雪野胸前舊傷突然滲血，竟與三年前假死時的瘀斑一模一樣。
「當年你假死用的金瘡藥，其實是我換的。」蘇和跳下天井，鞋底碾碎螢光草，「包括山雪野的角膜——他以為是自己自願給你的，其實是我在酒里下了『傀儡散』。」遲桑感覺右眼劇痛難忍，眼前幻象與現實重疊：山雪野自刎時的微笑，蘇和副將易容時的狠戾，竟漸漸重合為同一人。
「不可能...」她後退半步，撞上石台，骷髏指骨突然掉落，露出掌心裡的半枚玉佩——正是山雪野從不離身的家傳之物。記憶如潮水翻湧，前世山雪野為她擋箭時，也曾露出這樣的微笑，而箭尖角度，竟與今日蘇和刺來的方向分毫不差。
「桑兒，抓住他！」山雪野的聲音穿透幻象，遲桑這才驚覺自己竟握著蘇和的手腕，冰蠶蠱瓶已被她奪過。原來剛才的一切，都是龍御九天毒引發的逆幻象——她看見的背叛，其實是山雪野用銀針破了殺手的蠱術。
西南驛道的晨霧裡，遲桑隔著輕紗望向車外，右眼的金芒如遊絲般時隱時現。山雪野的指尖始終按在她寸口脈上，感受著那抹異常的脈動——比尋常心跳快了三刻，卻與昨夜驛站暗衛消失時的節奏吻合。
「前面就是青岩鎮。」他掀開窗簾，目光掃過街角掛著「平安堂」幌子的藥鋪，幌子邊緣繡著半朵曼陀羅花。遲桑突然抓住他手腕，右眼金芒劇烈跳動，眼前閃過幻象：新帝躺在龍榻上，胸口蔓延著與她眼底相同的金色紋路。
「是雄蟲。」她扯下輕紗，露出右眼已染成琥珀色的瞳孔，「蘇和說過，龍御九天分雌雄，雌蟲在我眼內，雄蟲必在血脈至親體內。」山雪野渾身一震，想起蘇和臨死前那抹詭異的微笑——他的孿生弟弟，從來不會做無意義的布局。
馬車在藥鋪門前停下。遲桑剛踏下馬車，就看見櫃檯後的老大夫突然僵住，目光死死盯著她右眼。山雪野擋在她身前，指尖扣住銀針，卻聽見老大夫顫抖著開口：「您...可是遲姑娘？」
藥鋪後堂，老大夫捧出個檀木盒，裡面裝著半片泛黃的醫案：「三年前有個灰衣人來買龍腦香，說要給『眼睛裡有金芒的姑娘』治病。」遲桑翻開醫案，看見落款處的硃砂批註：「此毒需以血飼之，施毒者血脈越近，毒性越強。」
「灰衣人長什麼樣？」山雪野握住她發涼的指尖。老大夫皺眉回憶：「腰間掛著太醫院腰牌，說話帶點西南口音...對了，他耳後有顆硃砂痣。」遲桑與山雪野對視——那正是新帝貼身太監的特徵。
暮色浸染群山時，兩人在山頂茶館歇腳。遲桑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忽然發現右眼能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螢光——那是蠱蟲分泌的毒素在夜空中折射的微光。山雪野順著她目光望去，只見青岩鎮東南方的山坳里，有數十點幽綠光芒如鬼火般遊走。
「是血手盟的『引魂燈』。」他握緊劍柄，「他們在煉製百足蠱，需要活人心肝做藥引。」遲桑摸向腰間的芝麻糖盒，卻發現暗格里的清心針不見了——盒底留著半片帶血的指甲，正是今日藥鋪老大夫的。
「中計了！」山雪野拽著她躍向屋頂，卻見無數銀針從四面八方射來，每枚針尖都沾著螢光毒液。遲桑右眼金芒大盛，竟能看清銀針軌跡，她揮袖甩出梅花針迎擊，針尖相撞迸出綠色火星——那是龍腦與麝香混合的劇毒。
「桑兒，閉著眼！」山雪野突然抱住她滾向牆角，一支淬毒弩箭擦著她發梢飛過，釘入廊柱發出滋滋聲響。遲桑嗅到他身上傳來的異香——是蘇和慣用的麝香，混著他自身的沉水香，竟形成了觸發她眼毒的完美配方。
「你的香囊...」她扯下他腰間荷包，裡面掉出半粒藥丸，正是新帝早前賜的「安神丸」。山雪野瞳孔驟縮：「這藥...是蘇和監製的。」遲桑望著他耳後漸漸浮現的青色紋路，突然想起醫仙手札里的話：「雙生子血脈相連，毒蠱可借血緣轉嫁。」
子時三刻，青岩鎮義莊。遲桑用螢光草照亮地面，看見數十具屍體胸口都有個碗口大的血洞，傷口邊緣爬滿金色紋路——與她眼底的金芒如出一轍。山雪野蹲下身，從屍體指縫裡取出半塊芝麻糖，糖紙上印著「御膳房」字樣。
「這些都是給皇宮送膳食的廚子。」遲桑指尖撫過屍體腕間的平安佩，「蘇和用他們試毒，所以雄蟲宿主...是新帝。」話音未落，屋頂突然破出個洞口，無數蠱蟲如黑霧般湧來，每隻蟲子翅膀上都印著曼陀羅花紋。
山雪野揮劍劈開蟲群，遲桑趁機甩出清心針，卻發現針頭在接觸蠱蟲時竟融化成金水——那是用皇室秘金煉製的「蝕骨蟲」。她右眼金芒幾乎凝成實質，眼前幻象迭起：新帝站在龍案前，手裡握著染血的玉佩，而山雪野渾身是血跪倒在他腳邊。
「那不是真的！」山雪野的聲音穿透幻象，遲桑這才驚覺自己竟握著他的劍抵在自己咽喉。他奪下劍扔向遠處，蠱蟲立刻追著劍刃飛去，在月光下映出詭異的金色輪廓。
「還記得前世我擋的那支箭嗎？」山雪野扯開衣領，露出心口猙獰的舊傷，「箭頭刻著蘇和的暗紋，卻射向你心臟的反方向——他早就知道我們會換命。」遲桑觸到那道疤痕，忽然想起骷髏掌中的玉佩裂痕，與山雪野現在佩戴的玉佩完全吻合。
「你們是雙生子，可玉佩只有一枚...」她忽然明白，「當年換身份的不是你和蘇和，而是你和新帝！」山雪野點頭，指尖撫過她眼底：「真正的嫡子是新帝，我只是替他擋災的替身。蘇和發現後，就策劃了換眼毒局，讓你的眼睛成為監視新帝的活蠱蟲。」
義莊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遲桑透過門縫望去，看見新帝的儀仗停在鎮口，為首的暗衛舉起火把，照亮了馬車上的金絲楠木棺材——棺材縫裡滲出黑血，正是中了百足蠱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