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物猴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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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檢測報告比預期來得快。龍安心盯著電腦屏幕上的PDF文件,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辦公桌。窗外,合作社院子裡人聲鼎沸——今天是"古歌米"首次發貨的日子,十幾個村民正忙著將包裝精美的米袋裝上物流車。

  "結果怎麼樣?"吳曉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刺梨茶。她今天穿著靛藍色的苗家便裝,發梢還沾著晨露的氣息——顯然剛從試驗田回來。

  龍安心轉動屏幕讓她看:"是草甘膦。濃度足夠毀掉整片秧田。"

  吳曉梅的手一抖,茶水灑在鍵盤上。龍安心趕緊用袖子去擦,卻聽見她低聲說了句苗語,語調陰沉得像是雷雨前的天空。

  "王大勇。"龍安心念出這個名字,感覺像吐出一塊陳年的鏽鐵,"監控雖然模糊,但那個駝背的姿勢..."

  "不是他。"吳曉梅放下茶杯,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是這個人。"

  照片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站在黔豐農業的展台前,胸口別著"副總經理"的標牌。龍安心眯起眼睛——那人雖然挺直了腰板,但微微前傾的肩膀和略顯僵硬的頸部線條,與監控中的破壞者如出一轍。

  "王大勇當了黔豐的副總?"龍安心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在身後的文件柜上,發出巨響。

  "上個月的事。"吳曉梅劃到下一張照片,是某商業網站的截圖,"專門負責'特色農產品開發'。"

  龍安心冷笑一聲。特色農產品開發?半夜往別人田裡倒除草劑?他抓起桌上的檢測報告:"報警吧,證據確鑿。"

  "等等。"吳曉梅按住他的手,"阿公說,按苗家的規矩,這種事要先議榔。"

  議榔——苗族傳統的社區調解制度。龍安心皺起眉頭:"這都刑事犯罪了..."

  "先議榔,再報警。"吳曉梅堅持道,"阿公說,土地的事,得讓土地先說話。"

  龍安心還想爭辯,辦公室門突然被推開。小李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龍總!不好了!州電視台的採訪車被攔在村口了!"

  "什麼情況?"

  "黔豐農業的人!"小李抹了把汗,"來了三輛車,說要'考察傳統農耕',帶著記者和攝像機,非要去試驗田!"

  龍安心和吳曉梅對視一眼。時機太巧了——昨晚剛發生破壞事件,今早黔豐就大張旗鼓地來訪?

  "我去看看。"龍安心抓起外套,"曉梅,你去找吳叔和阿公,準備議榔。"

  村口的景象比想像的更混亂。兩輛貼著"黔豐農業"logo的黑色SUV橫在路中央,後面停著州電視台的採訪車。幾個穿制服的保安正在和村民爭執,人群中,龍安心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微微駝背的身影——王大勇,或者說現在的王副總,正對著攝像機侃侃而談。

  "...我們非常重視傳統農耕文化的保護..."王大勇的聲音比十年前更加圓滑,但那種虛偽的腔調絲毫未變,"黔豐農業計劃投資五百萬,在凱寨建立苗族農耕文化展示中心..."

  龍安心擠進人群,故意提高音量:"王總好興致啊!半夜來考察還不夠,白天還要帶記者?"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王大勇轉身的動作明顯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換上職業微笑:"喲,這不是龍總嗎?聽說你回村搞農業了,做得不錯啊!"

  他伸出手,龍安心卻假裝沒看見,直接走向電視台的記者:"各位媒體朋友,歡迎來到凱寨。不過在參觀之前,我想請大家先看一段視頻。"

  龍安心掏出手機,播放了昨晚的監控錄像。畫面雖然模糊,但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和傾倒的動作清晰可見。記者們的表情立刻變了,攝像機齊刷刷轉向王大勇。

  "這是污衊!"王大勇的脖子漲得通紅,"我們黔豐是正規企業..."


  "正規企業僱人破壞農民的試驗田?"龍安心冷笑,"檢測報告就在我辦公室,草甘膦,濃度足以讓那片紫米絕收。"

  王大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龍總,說話要講證據。視頻里那人戴著口罩,怎麼能證明是我們的人?"

  "那這個呢?"龍安心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殘留除草劑的塑膠袋,"上面有指紋,要不要一起去公安局比對?"

  現場一片譁然。王大勇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湊近龍安心,壓低聲音:"別給臉不要臉。林總給你的條件夠優厚了..."

  "哪個林總?"龍安心故意大聲問,"林妍?她什麼時候對農業感興趣了?"

  記者們立刻捕捉到這個八卦,鏡頭又一陣閃爍。王大勇終於繃不住了,轉身就要離開。龍安心卻攔住他:"別急啊王總,既然來了,參加完我們的議榔再走。"

  "什麼議榔?"

  "苗族傳統的調解會。"龍安心露出微笑,"就在鼓樓,全寨老少都參加。你們黔豐不是要'保護傳統文化'嗎?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錯過?"

  王大勇想拒絕,但面對眾多攝像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龍安心轉身帶路時,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腰——十年前在工地,每當王大勇要掏傢伙打人時,就是這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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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樓前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議榔的陣勢。正中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據說是清代"款約碑"的殘部,表面凹凸不平的紋路被稱為"天理紋"。吳家叔公作為寨老坐在青石左側,右側是幾位年長的歌師和匠人。務婆雖然行動不便,但也穿戴整齊地坐在藤椅上,膝蓋上放著那件嫁衣。

  王大勇和他的隨從被安排在正對青石的位置,後面擠滿了聞訊而來的村民。龍安心注意到吳父不在場——按照規矩,活路頭不參與糾紛調解,以免影響農事。

  "開始吧。"吳家叔公敲了敲銅鑼,用苗語宣布。

  龍安心簡要陳述了事件經過,然後播放監控視頻。當放到那個傾倒動作的特寫時,人群中發出憤怒的噓聲。王大勇坐立不安,幾次想插話,都被吳家叔公制止。

  "按古規,被告可以辯解。"老寨長終於轉向王大勇,"你有什麼話說?"

  王大勇站起來,西裝在苗家傳統服飾中顯得格格不入:"各位鄉親,這是誤會。我們黔豐農業是來投資的,怎麼會破壞呢?那個視頻..."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打斷。吳曉梅接起電話,聽了幾句後臉色大變:"試驗田!有人闖進試驗田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龍安心衝出去時,聽見身後王大勇氣急敗壞地對著電話吼:"誰讓你們現在去的?!"

  合作社的皮卡一路飆到試驗田,眼前的景象讓龍安心血液凝固——五個穿工作服的人正用儀器測量田地,旁邊停著一輛小型挖掘機。更遠處,幾個穿白大褂的正在採集紫米植株樣本,粗暴的手法扯斷了好幾株珍貴的稻穗。

  "住手!"龍安心跳下車,"這是私人承包地!"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子走過來,胸牌上寫著"黔豐農業技術總監":"我們是合法考察。這片紫米屬於國家稀缺種質資源,根據《種子法》..."

  "放屁!"隨後趕來的吳曉梅厲聲打斷,"這是我們合作社從野生種源培育的,有完整記錄!"

  眼鏡男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份文件:"省農科所的授權書。黔豐農業作為合作單位,有權採集..."

  龍安心掃了一眼那份所謂的授權書,發現簽發日期竟然是昨天——破壞事件發生的同一天。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掠奪。

  "都別動!"遠處傳來警笛聲,兩輛警車沿著田埂開來。龍安心鬆了口氣——他剛才讓小李偷偷報了警。


  接下來的混亂場面像是某種荒誕劇:警察詢問,記者拍攝,黔豐的人大聲抗議,村民則用身體護住紫米植株。在一片嘈雜中,龍安心注意到王大勇正悄悄往車上溜。他正要追過去,吳曉梅拉住他:"讓他走。阿公說,偷種子的人會遭報應。"

  果然,當天晚上傳來消息:王大勇的車在出村路上爆胎,撞斷了黔豐農業剛立的GG牌。更諷刺的是,那塊GG牌上寫著"保護傳統農耕,助力鄉村振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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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州農業局召開協調會。龍安心帶著完整的證據鏈出席:監控視頻、除草劑檢測報告、合作社的種源記錄,還有金教授團隊出具的紫米基因分析。黔豐農業則派來了法務總監——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律師,張口閉口都是"種質資源國家主權"。

  會議進行到一半,門突然開了。林妍踩著高跟鞋走進來,香奈兒套裝的昂貴質感與簡陋的會議室格格不入。十年過去,她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那種居高臨下的神態絲毫未變。

  "好久不見,安心。"她微笑著伸出手,指甲上是精緻的法式美甲,"聽說你回村當農民了?"

  龍安心沒有握那隻手:"林總大駕光臨,是為了紫米還是為了敘舊?"

  林妍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優雅:"都是為了。黔豐確實看中了紫米的商業價值,但我個人更關心...老朋友的近況。"

  她拉開椅子坐下,香水味立刻壓過了會議室原本的茶煙氣息。接下來的談判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林妍先是道歉,承認"個別員工行為失當",然後拋出合作方案——黔豐注資五百萬占股30%,共同開發紫米產品。

  "你們保留種源和品牌,我們負責渠道和營銷。"林妍的紅唇一張一合,"雙贏。"

  龍安心看向手中的方案書,那些精美的PPT和財務預測像是一個平行宇宙。他想起試驗田裡那些被粗暴拔起的紫米,想起務婆唱《播種歌》時顫抖的銀飾,想起吳父滴在秧田裡的血...

  "條件不錯。"他合上文件夾,"但我有個問題。"

  林妍挑起眉毛:"請講。"

  "你知道紫米為什麼富含硒嗎?"

  這個技術性問題顯然出乎林妍預料。她看向技術總監,後者推了推眼鏡:"土壤特性,雷公山一帶的..."

  "不對。"龍安心打斷他,"是因為苗族的耕作方式。《播種歌》里明確唱到'三犁三耙,九鋤九曬',這種看似費力的工序,實際是讓深層土壤中的硒元素充分氧化,便於作物吸收。"

  會議室一片寂靜。林妍的笑容有些掛不住:"這...很專業的發現。所以我們更應該合作,把這種傳統智慧..."

  "你們連紫米為什麼珍貴都不懂,談什麼合作?"龍安心站起身,"黔豐的方案,我們拒絕。"

  林妍的臉色終於變了:"安心,別感情用事。沒有我們的渠道和資金..."

  "我們有'古歌米'。"龍安心掏出手機,打開電商平台頁面——預售訂單已經突破八千單,"還有這個。"

  他播放了一段視頻:務婆穿著嫁衣在梯田裡歌唱,吳父主持開秧門儀式,金教授講解傳統農耕的科學性...最後畫面定格在"古歌米"包裝上的二維碼,旁邊文字說明:"掃碼聆聽千年農耕智慧"。

  "知道昨天誰聯繫我嗎?"龍安心收起手機,"央視《舌尖上的中國》團隊。他們要做一集'糧食的記憶',點名要拍我們的紫米。"

  林妍精緻的妝容掩蓋不住鐵青的臉色。她起身時,香奈兒包包狠狠撞在桌角:"你會後悔的,龍安心。沒有資本助力,傳統農業根本..."

  "送林總一句話。"龍安心打斷她,"活路頭田認主。不是你的,強求不來。"


  林妍走後,會議室里久久無人說話。最後是農業局的老局長清了清嗓子:"那個...龍總,州里還是支持你們合作社的。關於種質資源保護..."

  "我們有個提案。"龍安心打開電腦,展示出一份計劃書,"成立'雷公山傳統稻種保護中心',合作社負責運營,政府監督,收益的20%用於保護基金。"

  這個折中方案最終獲得通過。簽字時,龍安心用的是楊公特製的銀筆——筆尖上刻著細密的蝴蝶紋樣,象徵契約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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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村的路上,龍安心特意繞道試驗田。夕陽下的紫米長勢喜人,稻穗已經泛出淡淡的紫色。田邊的監控攝像頭新增了兩個,還有村民自發組織的巡邏隊。

  吳父蹲在田埂上,正用一把小銀刀削著什麼。走近了龍安心才看清,那是一排小小的木頭人偶,每個都穿著不同的苗家服飾。

  "阿叔,這是?"

  "嚇鳥的。"吳父頭也不抬,"以前用稻草人,現在野鳥精了,得做得更像真人。"

  龍安心蹲下來,拿起一個人偶細看。粗糙的木頭上,五官只是簡單的刻痕,但服飾卻極為精細——女子有百褶裙,男子有對襟衫,甚至還能分辨出銀飾的紋路。

  "這是務婆,這是阿公,這是我..."吳父指著不同的人偶,"有活人氣息,鳥就不敢來。"

  龍安心突然明白了什麼:"就像活路頭儀式?用人的心意...影響自然?"

  吳父難得地笑了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漢人叫迷信,我們叫...規矩。"

  他遞給龍安心一個人偶——這個明顯是後來加的,穿著T恤和牛仔褲,臉上還刻著眼鏡的輪廓。

  "我?"龍安心哭笑不得。

  "你也是凱寨的人了。"吳父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土地認你。"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龍安心望著遠處層疊的梯田,突然想起《播種歌》里的一句詞:"山是主,人是客,種子是約定的信物。"

  手機震動起來,是金教授發來的消息:"論文二審通過了!《農業遺產》下月刊發!附件是英文稿,他們想推薦到聯合國糧農組織..."

  龍安心沒有立即回復。他蹲下身,從田埂上摘下一根野草,輕輕綁在小木人腰間——像是給這個"現代苗人"加了一條傳統腰帶。

  吳父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遠處,務婆的歌聲隱約傳來,與山風、鳥鳴、稻葉的沙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的聲音,哪個是土地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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