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寨危機與暴雨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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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知識產權局的聽證會定在上午十點。龍安心天不亮就醒了,在招待所的公共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眼下發青,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刷子。他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打口舌"布袋——火炭灰和雞毛還在,阿公交代的辟邪物。

  吳曉梅敲門進來,手裡端著碗熱騰騰的油茶,上面飄著炒米和花生碎。

  "楊嬸一早起來煮的,"她遞過來,"說喝了這個,講話有底氣。"

  龍安心接過碗,滾燙的陶碗貼著掌心。油茶里加了山胡椒,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裡,整個人都精神了。

  "材料都帶齊了?"吳曉梅問。

  龍安心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苗疆工物志》原件、務婆的古歌錄音、潘阿婆的項圈照片……"

  "還有這個。"吳曉梅從懷裡掏出塊摺疊整齊的靛藍土布,展開來是一幅繡到一半的仰阿莎圖案,"我連夜趕的,用了最傳統的絞線繡法。"

  龍安心接過繡片,指尖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繡像上的仰阿莎頭戴十二齒銀冠,裙擺上的水波紋用了五種深淺不同的藍線,在晨光下像真的水流一樣閃爍。

  "他們機器繡的絕對仿不出來,"吳曉梅咬著嘴唇,"連絲線的捻向都是有講究的。"

  走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阿勇慌慌張張衝進來:"龍哥!樓下有兩個人鬼鬼祟祟的,一直盯著咱們房間!"

  龍安心快步走到窗前,小心地掀起一角窗簾。招待所對面的早餐攤前,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假裝看報紙,眼神卻不時往樓上瞟。

  "苗韻的人,"龍安心冷笑,"怕我們臨陣脫逃呢。"

  他轉身從床底拖出個蛇皮袋,取出三套摺疊整齊的苗裝:"換上,我們走後面。"

  三人從招待所後門溜出,鑽進了一條滿是早市攤販的小巷。空氣中瀰漫著油炸糍粑和酸湯的味道,穿藍布褂的老太太正在叫賣新鮮的山野菜。

  "分頭走,"龍安心低聲說,"阿勇帶繡片走左邊,曉梅拿古籍走右邊,我去引開他們。"

  吳曉梅剛要反對,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在那兒!"

  龍安心推了兩人一把,自己轉身朝反方向跑去。身後腳步聲雜亂,他靈活地在攤位間穿梭,順手推翻了一筐洋芋。滾落的土豆讓追兵摔了個狗啃泥,罵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轉過一個拐角,龍安心猛地剎住腳步——前面是條死胡同。他急中生智,抓起牆邊曬著的苗家蠟染布往身上一披,蹲在染缸旁假裝攪動染料。

  兩個黑衣人喘著粗氣跑過,居然沒發現他。龍安心剛鬆口氣,突然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是個五六歲的苗族小女孩,正抱著個破舊的布娃娃,好奇地盯著他。

  "阿叔,"小女孩用苗語小聲說,"你的腳露出來啦。"

  龍安心低頭一看,果然,運動鞋從藍布下露出一截。他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從兜里摸出顆水果糖——這是準備哄合作社裡孩子們的。

  小女孩接過糖,突然扯開嗓子喊:"阿奶!有人偷我們家染布!"

  龍安心傻眼了。旁邊院子立刻衝出個拿著擀麵杖的老太太,後面還跟著兩條狂吠的土狗。

  "誤會!我是凱寨的!"龍安心趕緊用苗語解釋,"有人在追我!"

  老太太眯起眼睛,突然一把將他拽進院子:"進來!快!"

  木門剛關上,外面就傳來黑衣人的叫罵聲。老太太從門縫往外看,等腳步聲遠了,才轉身遞給龍安心一碗熱乎乎的甜酒釀:"喝了,壓壓驚。"

  龍安心這才發現,院子裡掛滿了正在晾曬的苗繡——星辰紋、蝴蝶媽媽、清水江波浪……每一幅都精美絕倫。

  "阿婆,您這是……"

  "我女兒開的繡坊,"老太太嘆氣,"去年被那個什麼公司搶注了'苗繡'商標,現在每賣一幅都要交錢。"她渾濁的眼裡閃著淚光,"祖傳的手藝,倒成了別人的財產。"


  龍安心握緊了拳頭。

  知識產權局的聽證室里,空調呼呼地吹著冷風。龍安心和吳曉梅坐在一側,對面是苗韻公司的趙琦和他的律師團隊,足足有六個人,面前擺著厚厚的文件夾。

  聽證官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性,正在翻閱材料:"申請人主張'仰阿莎'是其原創商標,被異議人龍安心方認為該名稱屬於苗族傳統文化,請雙方陳述。"

  趙琦的律師率先發難:"我方商標是設計師獨立創作,與民間傳說中的形象有本質區別。"他投影出一組圖片,"對比可見,我方設計的仰阿莎形象更符合現代審美。"

  龍安心看著屏幕上那個網紅臉、穿著暴露的"仰阿莎",氣得手直抖。這分明是把他們合作社的設計簡化後又低俗化了。

  輪到他們發言時,吳曉梅站了起來。她今天特意穿了母親留下的盛裝,銀飾在走動間叮噹作響。

  "這是我們寨子保存的光緒年間繡片,"她展開那幅未完成的刺繡,"請對比銀冠上的紋路。"

  聽證官戴上眼鏡仔細查看,突然問:"為什麼左邊第三道紋是斷開的?"

  "這不是斷線,"吳曉梅聲音清亮,"這是清水江在仰阿莎腳下的分支,古歌里唱'九十九道灣,道道見真心'。"她指向繡片邊緣,"機器繡品會把這些細節連成直線,只有手工才按古法留白。"

  會議室一片寂靜。龍安心趁機播放了務婆的古歌錄音,蒼涼的調子在室內迴蕩:"……銀梳梳開烏雲散,露出十二個月亮灣……"

  趙琦突然打斷:"這能證明什麼?民間傳說誰都能唱!"

  "那這個呢?"龍安心取出《苗疆工物志》,翻到有官印的那頁,"光緒二十三年,黔東南道台衙門認證的仰阿莎銀飾標準。"

  聽證官的眼睛亮了。她正要說話,會議室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滿頭銀髮的苗族老人在阿勇攙扶下走了進來——是潘阿婆!

  "法官大人,"老人顫抖著舉起一個藍布包,"這是我祖傳的項圈,被他們搶走的那個是贗品!"

  布包打開,裡面是個泛著古舊光澤的銀項圈,正中的太陽紋精細得令人窒息。潘阿婆指著內側一處幾乎看不見的刻痕:"這是我祖父的名字,用苗文刻的。"

  趙琦的臉色情

  聽證會休庭間隙,龍安心在走廊盡頭發現了鬼鬼祟祟的趙琦助理。那人正對著電話低吼:"快把倉庫里那批貨處理掉!對,全部熔了!"

  龍安心悄悄跟上,發現助理溜進了地下停車場。一輛廂式貨車正在裝貨,工人們抬著的箱子上赫然印著"仰阿莎特供"的字樣。

  他掏出手機錄像,鏡頭拉近時,突然發現箱子縫隙里露出的產品——粗製濫造的果脯包裝上,仰阿莎的圖案竟然和合作社的設計一模一樣!

  "山寨我們的包裝?"龍安心血液都沸騰了。他正要衝上去,突然被人從後面捂住嘴拖進了消防通道。

  是王立明!

  "別衝動,"老同學壓低聲音,"我剛查到,這批貨是要出口東南亞的,已經涉嫌跨國侵權。"他塞給龍安心一個U盤,"裡面有海關報關單,足夠定他們罪了。"

  聽證會最終裁定:撤銷苗韻公司的商標註冊,並立案調查其侵權行為。走出大樓時,天上烏雲密布。

  回村的班車上,龍安心望著窗外發呆。吳曉梅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贏了還不高興?"

  "我在想那個繡坊的老太太,"龍安心嘆氣,"贏了官司,可那些被搶注的商標呢?被低價收購的刺梨呢?"

  阿勇從前排轉過頭:"龍哥,剛收到消息,李老闆的人把合作社的烘乾機砸了!"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雨點砸在車頂上像擂鼓。龍安心望著模糊的窗外,突然說:"停車。"


  車停在路邊,他衝進雨里,跑到一棵老楓樹下瘋狂刨土。吳曉梅舉著傘追來:"你瘋啦?"

  龍安心挖出個密封的玻璃罐,裡面是一疊發黃的圖紙:"我爸留下的烘乾機設計圖。"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當年他改良傳統土灶做的,不用電也能烘乾果子。"

  雨幕中,三人相視而笑。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像是古老的鼓點。

  暴雨中的山路像一條翻滾的泥龍。龍安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最前面,背上的帆布包已經被雨水浸透,裡面裝著的《苗疆工物志》用油紙裹了三層,貼著後背發燙——那是他們打贏商標官司的鐵證。

  吳曉梅跟在他身後,蓑衣上的棕毛被雨水打成一綹一綹的。她懷裡抱著潘阿婆的銀項圈,外面包著楊嬸給的蠟染布,生怕雨水沾了銀器。

  "前面塌方了!"阿勇從雨幕里鑽出來,滿臉泥水,"樹和石頭把路堵死了。"

  龍安心抹了把臉,眯眼望去。進村的唯一一條公路被山體滑坡徹底截斷,幾棵碗口粗的杉樹橫在泥漿里,根須猙獰地朝天支棱著。遠處隱約傳來轟隆聲——還有石頭在往下滾。

  "繞老獵道吧。"他轉身對身後十幾個村民說,"老人孩子走中間,男的在外圍。"

  隊伍調轉方向,鑽進了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這是老一輩上山採藥的路,幾十年沒人走了,石階上長滿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龍安心折了根樹枝當拐杖,每走幾步就回頭看看——楊嬸背著三歲的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七十歲的潘阿婆被兩個婦女架著,銀項圈在她胸前晃蕩,反射著微弱的白光。

  雨越下越大,山澗的水已經漫到小腿肚。龍安心突然站住,耳朵動了動:"你們聽見沒?"

  遠處傳來一種奇怪的嗡鳴,像是千萬隻蜜蜂同時振翅。阿勇臉色驟變:"糟了,是'龍吼'!"

  老人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龍安心知道這是什麼——山里人管泥石流叫"龍吼",因為聲音像龍在咆哮。

  "往高處跑!快!"

  半山腰的岩洞裡,逃難的村民擠作一團。龍安心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三個人——小勇和他父母。

  "他們去搶烘乾機了!"楊嬸急得直拍腿,"那機器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啊!"

  洞外,詭異的嗡鳴聲越來越近。吳曉梅突然從腰間解下個竹筒,倒出幾粒黑乎乎的藥丸:"含在舌下,能防瘴氣。"

  龍安心剛把藥丸含住,舌尖就一陣發麻——是雷公藤和薄荷配的"醒神丹",苗醫在山洪時救急用的。

  "不能幹等。"他抓起捆繩索,"我去找他們。"

  "等等!"潘阿婆顫巍巍地取出項圈,用銀齒在洞壁上劃了幾下。奇怪的刮擦聲在山洞裡迴蕩,老人們卻都豎起了耳朵。

  "東南方,"阿公突然說,"水往東南去了。"

  龍安心這才明白——銀器刮擦岩壁的回聲,在苗族人耳中能分辨出水流的走向。他綁緊繩索剛要出發,遠處突然傳來微弱的哨音——是合作社的金屬哨,小勇總掛在脖子上。

  "他們在西邊!"吳曉梅指著完全相反的方向,"阿婆的銀器..."

  "是回聲騙了耳朵!"阿勇猛地站起來,"現在雨這麼大,聲音在水裡會拐彎!"

  龍安心已經沖了出去。

  合作社的廠房塌了半邊。烘乾機被砸得扭曲變形,控制面板耷拉在外面,像被撕破的肚皮。小勇的父親正拼命用木棍撬一塊水泥板,下面壓著他老婆的腿。

  "小勇呢?"龍安心大吼。

  男人滿臉是淚,指了指後山:"去、去喊人了..."

  轟隆一聲巨響,廠房另一側的牆也倒了。渾濁的水流裹著樹枝和碎石衝進來,瞬間沒到腰際。龍安心抓住漂浮的木板,突然看見水裡漂著個熟悉的藍布包——是商標聽證會上用的證據材料!


  他剛要去撈,一陣劇痛從腿上傳來。低頭一看,鋼筋劃開的傷口正往外冒血,轉眼就被雨水沖淡。

  "龍哥!"小勇的喊聲從高處傳來。少年帶著五個青壯年趕回來了,每人手裡都拿著奇形怪狀的工具——鋤頭、晾衣杆,甚至還有張舊漁網。

  "用這個!"小勇甩下漁網。龍安心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苗家捕魚用的三重網,能兜住重物不破。

  七個男人在齊胸深的水裡拉開漁網,像拖船一樣把受傷的女人和殘存的設備拖向高處。小勇他媽懷裡還死死抱著個鐵盒子——合作社的帳本和客戶名單,用防水布包著的。

  夜裡,倖存的人們擠在鼓樓的火塘邊。濕衣服蒸騰出的水汽混著艾草的煙,熏得人眼睛發酸。

  務婆在煮一鍋奇怪的湯藥,裡面漂著樹根和昆蟲殼。她挨個給受傷的人敷藥,輪到龍安心時,突然用指甲從他傷口裡挑出片細小的鐵鏽。

  "幸好沒沾到銀器,"老人嘟囔著,"不然肉都要爛掉。"

  龍安心這才知道,苗醫認為鐵鏽遇銀會生"蝕骨毒"。吳曉梅正用燒紅的針給他縫合傷口,聞言手一抖:"你怎麼不早說?烘乾機全是鐵做的!"

  "現在怎麼辦?"楊嬸摟著驚魂未定的孫子,"訂單月底就要交貨..."

  阿公用柴刀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地圖:"北坡的'老虎洞'里,有我年輕時藏的土灶。"他指著幾條線,"按老法子,用火炕烘乾。"

  "可那得多少柴火?"小勇爸愁眉苦臉,"再說現在滿山濕透..."

  龍安心突然想起什麼,從濕漉漉的背包里掏出那張防水地圖:"我爸的烘乾機圖紙!不用電,用火塘餘熱就行!"

  火光照亮了泛黃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苗族計量單位——"一掌寬"、"一抱粗"。年輕人看不懂,老人們卻眼睛發亮。

  "這是'地龍灶'啊!"潘阿婆激動得銀項圈直晃,"我爺爺那輩烘穀子用的!"

  務婆往火塘里撒了把鹽,爆出一串火花:"干吧,趁早

  北坡的老虎洞比想像中大得多。阿公說的"土灶"其實是嵌在岩壁里的一整套烘乾系統——三條陶土管道像蛇一樣盤繞在洞壁上,盡頭是個巨大的木製風箱。

  "這哪是灶,"吳曉梅驚嘆,"簡直是座工廠!"

  男人們砍來還沒濕透的松木,女人們用砍刀劈成細條。松脂豐富的木條容易引火,這是獵人代代相傳的經驗。龍安心按圖紙調整陶管角度,突然發現每個連接處都刻著奇怪的符號。

  "這是'火紋',"阿公摸著那些刻痕,"不同的火要不同的管。"他指著最粗的那條,"烘果子的火要'文火',得像煮茶一樣耐心。"

  洞外突然傳來歡呼。小勇帶著幾個孩子回來了,每人懷裡抱著一捆奇怪的黃色藤蔓。

  "岩黃連!"務婆驚喜地接過,"這東西燒起來沒煙,老祖宗烘藥材專用的。"

  連夜趕工的景象宛如一幅古老的畫卷:老人指導青壯年組裝管道,婦女們用芭蕉葉包裹刺梨鋪在陶管上,孩子們穿梭著遞工具。凌晨時分,第一縷乾燥的熱風終於從管道口吹出,裹著松木和岩黃連的清香。

  吳曉梅把半乾的繡片貼在風口測試,星辰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她突然哭了——眼淚還沒流到下巴就被熱風吹乾。

  天蒙蒙亮時,衛星電話突然響了——是深圳的客商。

  "龍老闆!"對方嗓門大得整個山洞都能聽見,"你們上新聞了!省台報導了你們維權的事,現在好多客戶打聽'仰阿莎'果脯!"

  龍安心還沒反應過來,電話那頭換了個人:"我們是沃爾瑪採購部的,想談個長期合作..."


  阿勇不小心碰翻了鐵桶,哐當一聲巨響。電話里疑惑地問:"什麼聲音?你們在廠房嗎?"

  龍安心看著洞裡熱火朝天的景象:老人們圍著土灶唱古歌,年輕人用苗語喊著勞動號子,孩子們在管道旁烤洋芋。

  "算是吧,"他笑著說,"最傳統的廠房。"

  暴雨中的山路像一條翻滾的泥龍。龍安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最前面,背上的帆布包已經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包里《苗疆工物志》在油紙包裹里發出的摩擦聲。這本光緒年間的古籍是他們打贏商標官司的關鍵證據,現在書頁的霉味混著油紙的桐油味,在雨中格外刺鼻。

  "小心!"吳曉梅突然拽住他的衣角。龍安心低頭,發現前方路面已經完全被泥漿覆蓋,隱約可見幾根斷裂的鋼筋像獸牙般支棱著。這是去年"村村通"工程留下的隱患,當時施工隊偷工減料,路基打得還沒苗家吊腳樓的地基深。

  阿勇折了根樹枝探路,突然罵了句粗話:"這幫天殺的!"樹枝戳到的地方,塌陷的路面下露出成包的工程廢料——用編織袋裝著的建築垃圾,現在被雨水泡爛,成了泥石流的催化劑。

  隊伍末尾傳來孩子的哭聲。楊嬸三歲的孫子在背簍里驚醒,小臉上全是雨水和鼻涕。老人從懷裡掏出個樹皮小包,取出粒黑褐色的藥丸塞進孩子嘴裡。龍安心聞到熟悉的雷公藤氣味——這是苗家"壓驚丸",他小時候走夜路怕黑,阿媽也給過。

  "繞老獵道吧。"龍安心看著越漲越高的泥水,做了決定。

  老獵道早已被灌木淹沒。阿公用柴刀開路,刀鋒與某種藤蔓相碰時突然迸出火花。

  "火藤!"潘阿婆驚呼,"快退後!"

  眾人倉促後退的剎那,那叢藤蔓突然無火自燃,在雨中燒出一片詭異的藍色火焰。龍安心這才看清,藤蔓上爬滿了細如髮絲的紅色菌絲——務婆說過,這是"雷公菌",遇到鐵器就會爆燃,獵人用來在野外生火。

  "山神發怒了..."楊嬸顫抖著解下銀手鐲,恭恭敬敬地擺在燃燒的藤蔓前。這是苗寨最古老的賠罪儀式,銀器代表誠意,火焰傳遞信息。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藍火真的漸漸轉成了正常的橙紅色。阿公趁機用柴刀挑起一根燃燒的藤蔓當火把,火光映出石壁上斑駁的紅色符號——古代獵人標註的危險警示。

  "看走向!"阿公突然把火把貼近岩壁。那些看似隨意的符號在光影中連成了清晰的圖案:三道波浪線指向東南,一個叉號標在西側。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響。龍安心渾身汗毛倒豎——是"龍吼"!而且就在西邊,正是老獵道的方向!

  "往回走!快!"他拽起最近的老人就往回跑。身後傳來樹木斷裂的脆響,泥漿的腥氣撲面而來。

  合作社的廠房像被巨獸咬過。烘乾機的鋼架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控制面板耷拉在外面,裸露的電線在水裡滋滋作響。小勇的父親正用身體撐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水泥板,他老婆的半邊身子被壓在下面,臉色慘白如紙。

  "小勇呢?"龍安心踩著齊膝的泥水衝過去。

  男人嘴唇哆嗦著:"去、去寨子喊人..."話音未落,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從頭頂傳來——房梁要塌了!

  龍安心抄起地上一截鋼筋想當撬棍,卻聽見潘阿婆厲聲喝止:"不能用鐵!她傷口在流血!"

  苗醫認為流血傷口接觸鐵器會引發"鐵痧",輕則高燒,重則喪命。龍安心這才注意到,水泥板邊緣露出的鋼筋正好抵在女人大腿動脈處。

  "用這個!"吳曉梅突然扔來一捆藤索。這是合作社打包用的野葛藤,浸水後反而更堅韌。龍安心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苗家搬運重物時,會用藤索編織成網狀承托。

  七個男人在水裡拉開藤網,像拖漁網一樣兜住水泥板。隨著整齊的號子聲,重物終於被挪開。女人被抬出來時,懷裡還緊緊抱著個鐵皮盒子——合作社的客戶資料和帳本,邊緣已經滲水。

  "先止血!"務婆擠過來,從腰間竹筒倒出些棕黃色粉末按在傷口上。龍安心聞到濃烈的土三七混合艾葉的氣味,血果然慢慢止住。


  鼓樓里的火塘燒得正旺。務婆往火里扔了幾片奇怪的樹皮,騰起的煙霧帶著薄荷般的清涼,驅散了潮濕的霉味。

  "北坡的老虎洞,"阿公用燒焦的樹枝在地上畫示意圖,"有三條'地龍',當年挖來烘鴉片用的。"

  龍安心這才明白,所謂"地龍"是地下火道的俗稱。晚清時期,雷公山一帶確實種植過藥用鴉片,需要大型烘乾設施。

  "現在還能用?"小勇擦著臉上的泥水問。

  "陶土管埋在地下三丈,比水泥結實。"阿公的柴刀點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節點,"但風箱的皮囊早爛了,得用新法子。"

  龍安心展開父親留下的圖紙。泛黃的棉紙上,鉛筆線條已經模糊,但關鍵的構造原理清晰可見:利用火塘餘熱,通過陶管傳導,最後用竹製風扇增壓。最精妙的是溫度控制系統——不同粗細的陶管交叉處,嵌著可以旋轉的陶片,像百葉窗一樣調節熱量。

  "需要多少陶管?"吳曉梅問。

  "現存完好的約二十丈,"阿公盤算著,"還差三十丈。"

  潘阿婆突然解下銀項圈:"熔了吧,苗銀熔點低,好塑形。"

  眾人譁然。這項圈可是她家傳了五代的寶貝!老太太卻出奇地平靜:"銀管導熱比陶土快三倍,當年我祖父就用銀管烘藥材。"

  老虎洞比想像中壯觀。三條主火道像巨蟒般盤踞在洞壁上,分支管道呈放射狀延伸。最令人驚嘆的是控制系統——一組組陶製齒輪和槓桿,通過繩索與洞外的風向標聯動,自動調節火力。

  "這哪是土灶..."大學生村官小王瞪大眼睛,"簡直是蒸汽時代的工業裝置!"

  婦女們用砍刀處理剛砍來的青岡木。這種木材燃燒值高且耐燒,是苗家打鐵時的首選燃料。孩子們也沒閒著,在阿婆指導下編織著藤條保護套——裹在陶管外防止熱量散失。

  龍安心帶著男人們檢修主火道。當他清開某段管道的淤泥時,突然發現內壁刻滿了精細的紋路——是《洪水滔天》的古歌內容!原來這些管道同時兼作古代苗族的"聲音導管",祭祀時能讓歌聲傳遍整個山谷。

  "找到了!"小勇在角落歡呼。他掀開一塊石板,下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陶土燒制的活動閥門,每個都標著古老的苗文計量單位:"一捧火"、"一炷香"、"一頓飯"...

  深夜,第一縷熱風終於從出風口湧出。吳曉梅把濕透的訂單本放在銀管上測試,水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騰而起。更神奇的是,經過刻有古歌的管道烘乾的紙張,居然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這不科學..."小王摸著發熱的銀管喃喃道。

  "怎麼不科學?"務婆往火塘里添了把鹽巴,火星噼啪炸響,"銀管殺菌,陶土調濕,松木防蟲——老祖宗的智慧,哪樣不比機器強?"

  天剛蒙蒙亮,衛星電話的鈴聲驚醒了靠在洞壁上打盹的人們。深圳客商的大嗓門在洞壁間迴蕩:"龍老闆!你們上熱搜了!"

  原來昨晚省台記者冒險拍下了他們抗災的畫面,短視頻平台上#仰阿莎合作社暴雨自救#的話題已經爆了。更意想不到的是,民族大學的一位教授在評論區貼出了《苗疆工物志》里關於"地龍烘乾系統"的記載,引發學術界熱議。

  "有個法國公司想訂二十噸刺梨乾,"客商興奮地說,"條件是...要傳統地龍烘乾的!"

  洞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那套還在冒熱氣的古老裝置——二十噸意味著要不間斷燒火半個月,光木柴就要砍空半座山。

  "接!"阿公突然拍板,"後山的死松樹夠燒三個月!"

  龍安心正想說什麼,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王立明:"老同學,質檢總局剛發了函,要給你們的地龍烘乾做有機認證!等等...還有個國際專利事務所來問..."

  信號突然中斷。龍安心舉著電話愣在原地,直到吳曉梅戳了戳他:"發什麼呆?"

  "我在想..."他望向洞外漸亮的天色,"要是阿爸知道他的圖紙能申請國際專利..."

  晨光中,第一縷陽光穿過水霧,正照在銀管刻著的古歌紋路上。那些波浪形的刻痕在光線下仿佛活了過來,像極了暴雨後奔流的清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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