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朔風捲起黃沙,魏國皇帝柳渠義望著遠處地平線上翻湧的黑色浪潮,握著韁繩的手掌滲出冷汗。

  此次魏國養精蓄銳數年,起初魏帝柳渠義更是意氣風發,率領魏國禁軍及北境邊軍連同輔兵近二十萬人北伐,意圖一舉光復幽雲十三州。

  自大梁四分五裂以來,幽雲十三州被剝離出中原朝廷已經數十年,那裡的百姓深受異族壓迫,自己若是能成此功績,必當成為中原大地萬萬黎民百姓的明君,定能夠攜此之威定鼎天下。

  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向身強力壯的皇帝柳渠義竟在出征前染了風寒,儘管柳渠義有意隱瞞,但還是被身邊人席皇后看了出來。

  心中的執念讓柳渠義不顧愛人和朝臣的勸阻,仍堅持按照既定日子出師北伐,誰知大軍及至河北道,後方便傳來消息說是汴京城地龍翻身,一時間北伐大軍人心惶惶。

  但大魏數年的積累,十數萬軍民的耗費讓柳渠義最終下定決心仍堅持北上。而此刻的柳渠義想起昨日中軍帳中商議時殿前司都點檢皮廣義扯斷甲絛跪地:「上游斥候來報,仍未見契金主力。」

  殿前司眾將均建議自己駐軍以觀軍情,但自己像是對那幽雲十三州著了魔似的,竟聽不進去勸諫一意孤行。

  現在柳渠義看著那奔涌的黑色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遭遇的是勿真人的主力騎軍。

  赤狼騎的鐵蹄震得地皮發顫,柳渠義呆呆的看著契金前鋒陣中飄揚的金狼旗,終於明白為何斥候始終找不到敵軍主力——拓跋元竟將五萬騎兵藏在了白狼原的鹽鹼地里。

  遠遠望去,契金騎兵戰馬噴出的白霧在寒風中凝成冰晶,二皇子柳承邦揮動令旗,魏軍前鋒三萬人組成的龜甲陣正在變陣,契金赤狼騎統領拓跋術咧嘴一笑,露出鑲金的犬齒,手中彎刀在風沙中劃出暗號——五千輕騎、三千重騎借著沙幕掩護,分成八股貼地疾馳。

  柳渠義此刻站在臨時搭建的中軍將台上,看見黃沙中裹挾著的契金狼騎,旁邊皮廣義令旗一揮便聽見玄甲衛陣中響起連綿機括聲。

  三百架神機弩同時仰起四十五度角,淬著藍光的箭雨劃出致命弧線。沖在最前的契金輕騎如同撞上無形牆壁,數百具屍體在五十步外堆成環形屍牆,但後續騎兵踏著同伴屍體繼續衝鋒。

  魏軍前軍的龜甲陣尚未成形,都頭王賁便感受到地面傳來異樣震動,「穩住!長槍手上前!」王賁的吼聲被淹沒在戰馬嘶鳴中。

  赤狼騎的輕騎根本不衝擊龜甲陣正面,而是沿著方陣邊緣掠過,騎弓拋射的磷火箭雨點般落入陣中。裹著猛火油的箭矢在盾牆上炸開,原本密不透風的龜甲陣頓時露出缺口。恰逢此時緊隨其後的第二波赤狼騎重甲騎兵已突入三十步內,這些重甲騎兵的手持各式武器,及至魏軍陣前,掏出藏在馬鞍下的鐵骨頭、長矛等,對著魏軍前鋒軍陣猛的拋去,各類投擲武器借著馬速和重甲騎兵的力道,輕易洞穿三層盾牆。魏軍引以為傲的步卒大陣,此刻如同被餐刀劃開的熟肉,噴湧出猩紅的血浪。契金的重裝騎兵瞬間鑿穿了魏軍的方陣中。

  見此情形,前軍指揮馬步軍都副指揮使一刀砍翻臨陣脫逃的禁軍,一邊大聲說道:「後退者殺無赦!」

  他的話音未落,呼嘯而至的馬蹄聲讓他回頭看去,就見拓跋術的彎刀已經近在眼前,還不待做出反應,副指揮使就在天上看見自己少了腦袋的軀體立在原處。

  一時間,見此情形的魏軍大亂,拓跋術一把抓住從空中掉落的魏軍馬步軍都副指揮使的腦袋舉在空中:「魏軍主將已死,爾等還不受降!」

  看見前軍已經崩潰,逃兵不斷衝擊中軍方陣,後軍還在整陣,沉浸在大勢已去北伐失利的柳渠義一時間愣在原地,站在皇帝柳渠義身旁的二皇子柳承邦突然扯下護頸,露出脖頸間猙獰的刀疤:「兒臣願領虎捷軍斷後。」

  被自己兒子聲音喚醒的皇帝柳渠義剛要呵斥,卻見柳承邦突然抽出橫刀劈開一支流矢,「父皇快走!」柳承邦兜鍪下的眼睛亮得駭人,「兒臣今日要叫契金人知道,我大魏兒郎的血性!」

  走下高台的柳承邦翻身上馬,此時虎捷軍的具裝鐵騎正在列陣,馬匹鼻孔噴出的白氣凝成冰霜。「兒郎們!」柳承邦舉起祖傳的鎏金馬槊,「隨我踏碎這些草原豺狼!」

  柳承邦話音未落,前方契金前鋒已突入中軍兵陣百步。就在此時中軍玄甲衛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後方三百架神臂弩,淬毒箭矢如暴雨傾瀉,沖在最前的赤狼騎頓時人仰馬翻。

  柳承邦率領的虎捷軍三千玄甲重騎隨即開始緩步提速,馬槊組成的鋼鐵叢林平舉向前。兩股洪流相撞的瞬間,人仰馬翻的轟鳴聲中夾雜著馬槊折斷的脆響。


  三千玄甲如黑色鐵流撞進赤狼騎側翼,丈八馬槊借著對沖之勢,將契金騎兵連人帶馬挑起。但拓跋元早有準備,赤狼騎突然向兩側散開,露出後方五百架駱駝弩——這是用整張犀牛皮絞制的巨弩,鐵矛般的箭矢瞬間撕開玄甲衛陣型。

  柳承邦的戰馬被三支弩箭貫穿,他滾落在地的瞬間揮刀斬斷兩匹狼騎馬腿。親衛拼死搶來無主戰馬,馬鞍上還粘著半截魏軍士卒的殘臂。「帶父皇向飲馬河撤退!」他將染血的虎符拋給傳令兵,自己率剩餘的虎捷軍重裝騎兵反衝敵陣。

  另一方面柳渠義在親衛簇擁下向東南方且戰且退,前些時間還在整陣的後軍已經變成了殿後的前軍,柳渠義回頭望見二皇子柳承邦的將旗始終釘在最前方的戰場中央,虎捷軍像礁石般將黑色浪潮撕成兩半。

  但奈何契金騎兵實在太多。拓跋元的金狼旗所指之處,黑色浪潮分作八股洪流,像巨蟒纏住魏軍陣型。柳承邦率領的虎捷軍重騎在敵陣中左衝右突,馬槊折斷便抽橫刀,刀刃卷刃便用鐵骨朵。

  日頭西斜時,中軍玄甲衛的陣型已被勿真人切割成數十個大小不等的戰團。

  赤狼騎的包圍圈縮到三百步時,柳承邦的鎏金馬槊已斷成三截。他奪過勿真人的狼牙棒橫掃,重甲騎兵的胸骨碎裂聲令人牙酸。

  最後三十騎親衛護著二皇子柳承邦退到飲馬河邊,皇子戰袍已成血衣。剛至河邊,柳承邦的戰馬驚嘶一聲便倒在地上不止的抽搐著,一時不慎的柳承邦摔在地上直勾勾的看著口吐白沫的戰馬發呆。

  親衛騎兵趕忙近前將他扶起,柳承邦拄著半截佩刀立在原處,腹部的創口不斷滲出黑血——契金人在箭鏃上塗了毒。「殿下快渡河!」遠處的親衛都頭剛剛砍翻兩個追兵便被契金騎兵一刀砍下馬。

  身後飲馬河的冰面開始崩裂,僅存的親軍紛紛下馬結陣,用戰友的屍體壘成環形工事。

  待得最後的三十親衛結成圓陣將柳承邦護在中間,飲馬河的冰面在早出的月光下泛著幽藍。柳承邦卻撕下袍角裹住腹間傷口,將護在自己身旁的親衛都看了一眼,儘量將每個人的模樣都記在自己腦海里:「來世,孤和眾位仍是兄弟。」

  眾親衛儘管已經筋疲力竭,但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願為殿下效死!」

  緩緩上前的契金騎兵將他們圍成一團。「魏人皇子!」拓跋烈用生硬的官話喊道,「投降可留全屍!」回答他的是柳承邦脫手擲出的橫刀,刀鋒擦著金狼旗旗杆沒入凍土。契金人最後的衝鋒到來時,玄甲衛們拆下腿甲當盾牌,把斷槍綁在手上做短矛。

  「漢人永不為奴!」柳承邦說罷奪過戰旗插在河灘,舉起手中已經起刃的橫刀迎向潮水般的敵騎,身後的三十餘親衛無一人後退。

  當契金人的彎刀砍進柳承邦的肩胛時,這位大魏皇子突然暴起,用倒下親衛的斷槊刺穿兩名敵騎。契金人驚恐地發現,在那片破碎的冰原上,即便身中二十七箭,這個年輕的魏國皇子依然如鐵塔般矗立在河灘上,他的屍身始終屹立不倒,四周倒伏著無數赤狼騎的屍體,最內圈的契金武士竟是被拳頭擊碎喉骨而亡。

  ......

  柳渠義的馬鞭抽得滲出血珠,身後契金追兵的狼嚎聲越來越近。轉過鷹嘴崖時,皇帝突然勒緊韁繩——前方山道竟被斷石截斷!親衛統領葉懷抽出雙刀:「末將帶三十人斷後,陛下走鹿腸峽!」

  積雪未化的峽谷里,契金輕騎的包鐵馬蹄在冰面上不斷打滑。葉懷的人馬故意將皮甲浸濕,在零下寒風裡凍成冰殼。當追兵前鋒轉過彎道時,三十死士突然從崖頂推落滾石。裹著冰碴的皮甲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目光芒,契金人眯眼的瞬間,魏軍已順著藤蔓盪下山崖,刀鋒精準抹過敵人咽喉。

  皇帝柳渠義退至白岩縣時,金絲龍紋氅衣已變成血褐色,而大魏的北伐大軍僅剩八千殘兵,及至城樓的皇帝柳渠義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兒子,忍不住咬碎一顆後槽牙,混著血水咽下喉頭的悲鳴。

  這座夯土城牆在契金人的攻城錘下簌簌落灰,守軍拆了縣衙梁木充作滾木,拆了糧車在城門堆起三重路障,把縣衙的桐油全潑在夯土牆上。第二日午時,契金人推著裹滿生牛皮的衝車撞門,柳渠義親自挽弓射穿對方前鋒指揮官的眼眶。

  第三日拂曉,南門箭樓轟然倒塌,忽然城下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契金人推著衝車順著缺口潮水般湧來。「陛下,南門...守不住了!」渾身插著箭矢的殿前司都點檢皮廣義匆匆跑到皇帝身旁,對著皇帝身旁的宣武軍總管席千丈使了個眼色,隨即兩人趁皇帝不注意架起皇帝的身子便往城樓下走去。

  「放開朕,朕要和白岩城共存亡!」柳渠義四肢不住的使力想要擺脫兩人的束縛。


  「還望官家恕臣大不敬之罪。」皮廣義一邊說道,一邊催促著另一邊的席千丈加快步伐。

  席千丈也是開口道:「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而另一邊,距離白岩縣城不遠處,此時前來救援的太子柳承安的白蹄烏戰馬已經力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三千東宮衛晝夜奔襲八百里。眼見遠處白岩縣城頭將旗傾頹,柳承安摘下鳳翅兜鍪,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換馬!」東宮衛的備用戰馬都披著鏈甲,馬首裝有精鋼撞角。

  城樓上的馬步軍都指揮使王成川聽見守城營指揮使急報:「滾木礌石已盡!」,話音剛落,王成川抽劍出鞘,正欲說出要和城池共存亡的話來,正此時卻見南方地平線騰起遮天煙塵,一面繡金蟠龍旗刺破晨霧,恰好一支鳴鏑突然劃破天際。城頭守軍看到南方塵煙中有金戈寒光閃爍,三千東宮衛銀甲在晨暉中宛如神兵天降。太子柳承安的白袍銀甲格外醒目,他手中丈八馬槊挑著契金外圍先鋒將的頭顱。

  銀甲騎兵在距敵陣三百步時全軍騎兵亮出改進型神臂弩對著城頭的契金士兵射出,淬火鐵矢穿透契金人的皮盾,將正在攻城的敵軍釘在牆磚上。

  當銀甲洪流撞進契金後軍時,正在攻城的雲梯紛紛傾倒。柳承安的馬槊貫穿兩個敵兵後脫手,他反手抽出雙刃佩刀,刀光過處竟將契金騎兵連人帶馬劈成兩段。

  見到已經山窮水盡的魏軍竟還有援軍,處在契金中軍的拓跋元心中一急,擔心中了埋伏,急令吹響牛角號,卻見此時大魏太子柳承安已經親率五百精銳重甲騎士直插中軍,柳承安從親衛手中接過的玄鐵馬槊所到之處,赤狼騎的彎刀紛紛斷作兩截,五百重甲騎兵如黑色利刃切入敵陣,太子柳承安一身銀甲白袍沖在最前,馬槊已經挑飛三個契金百夫長。

  趁著契金中軍手忙腳亂的指揮,太子柳承安趁機帶領剩下的兩百東宮衛死士調轉方向殺透重圍,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手中的方天畫戟劈開城頭鐵閘時,柳承安握著的刀身已崩出七道裂痕。

  ......

  南歸途中殘陽如血,太子肩甲上插著三支斷箭,仍堅持在御輦旁護衛。行至落鷹峽時,兩側山崖突然滾下無數礌石。「護駕!」柳承安猛地勒馬迴旋,「舉盾!」太子柳承安話音未落,淬毒箭雨已從兩側崖頂傾瀉而下,柳承安一手舉起精鋼鳶盾,一手拼命揮刀劈開奔流而下的箭雨。

  三支透甲箭釘進承安右胸時,他正揮刀格開射向御輦的火箭。第四箭穿透大腿將他釘在馬鞍上,第五箭擦著用力搏動的頸動脈划過,第六箭射碎護心鏡卡在肋骨間。

  待得石忠義率領斷後的東宮親衛拼死搶上來時,太子柳承安側身靠在已經倒下的坐騎身上,左手仍死死攥著韁繩,右手佩刀插在地上撐住身軀,背後七支箭羽在風中微顫,像一尊血鑄的雕塑。

  意識已經模糊的柳承安恍惚看見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柳承邦此刻站在飲馬河畔對著自己回頭微笑。

  當北上抵達南歸隊伍中的御醫剪開太子浸血的戰袍時,發現七支狼牙箭似呈北斗狀分布在身體之間。最險的那支卡在第三根肋骨間隙,箭杆上刻著契金文字——這是赤狼騎千夫長專用的破甲箭。

  當夜南歸的北伐軍中盛傳,太子傷重昏迷時仍緊握馬槊,親衛需掰開他手指才能更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