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展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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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導,咱們真要去發傳單啊?」

  黃佳琪把凍紅的手縮進袖口,原地直跺腳。紙箱裡露出大半傳單,這些是中影那邊提前準備好的,油墨味混著雪天的潮氣,聞起來像北電列印店泡過水的複印紙。

  「我又不是大導,可沒那些人伺候。」

  寧言蹲在台階上,拿賓館原子筆把「18:30「描了第三遍,字跡還是被水漬暈成一團墨疙瘩。

  接著,用筆把「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描得更粗。

  「那邊!快散場了!寧導!」黃佳琪突然扯他袖子。

  一群裹著羽絨服的觀眾從放映廳湧出來,哈出的白氣像呼出的尼古丁霧團。

  寧言抓起傳單衝過去,拿著紙角的半截胳膊,蹭過《真愛天堂》的海報,身體摩擦的過程中,撕下半截德國國旗。

  「免費的!中國新電影!」

  「傻愣著幹嘛!快翻譯啊!」

  他堵住一位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對方擺擺手,神情受驚的同時帶著警惕,腕上金鐲子磕得叮噹響。

  黃佳琪第一次發傳單,也沒人告訴她接翻譯的活還得幫忙發傳單啊!

  有些緊張,用變得略微磕巴的德語喊:「Keine Untertitel nötig!(不需要字幕)。」

  黃佳琪舉著剩下的半疊傳單,像舉著面千瘡百孔的白旗:「剛才的老太太,以為咱們是難民募捐!」

  她指著街角的影院,「《大腕》的海報都用上霓虹燈了,咱們的傳單還不如人家的爆米花包裝紙硬實。」

  兩個學生模樣的男孩接過傳單,對視一眼,互相笑笑,待走了幾步後,順手摺成紙飛機擲向垃圾桶。

  一波人散去,寧言蹲下身子,撿起隨意丟掉的傳單。

  「寧導,為什麼中影的人不派人來幫你啊?」

  「我看其他導演都有幾個中影的人陪同。」

  把傳單理好,重新放進紙箱。

  「他們的片子,中影都有投資,電影宣傳的好不好直接關係到自己能賺多少錢。」

  「合著寧導您是吃獨食,被人擠兌了?」

  ……

  「閉上你的嘴!」

  摸出口袋裡從前台順的最後一顆水果糖,剝開糖衣塞進黃佳琪嘴裡。

  後續劇本的簽約沒有敲定,兩家公司未必沒有敲打自己的意思。

  中影給自己安排了翻譯和住宿,上影則是做了基礎的宣傳,幫忙聯繫了片商,讓寧言不至於抓瞎。

  至於其他的嘛,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放映廳對側的咖啡廳,玻璃門內暖氣氤氳,穿西裝酷似精英的男人正用諾基亞發著簡訊。

  黃佳琪把傳單按在落地窗上,輕敲窗戶,嘴裡的哈氣打在玻璃面上化作冰花,露出裡頭男子詫異的眼睛。

  「先生,入圍主競賽的華語獨苗!」

  她鼻尖抵著玻璃窗。

  男人擺擺手,傳單從門縫塞進去時被碾出鞋印。

  「不接就不接唄」

  重新尋找著目標。

  天色昏暗,澄黃的路燈照亮著路面,一名穿軍大衣的男人邊走邊翻找背包,抬頭撞上寧言的目光。

  「你們...」他摸出皺巴巴的傳單,指著上面的名字,「放映廳在B2?」

  寧言點頭,看到他袖口露出的膠片貼紙——是《電影手冊》的記者證。

  「帶我去。」男人把相機甩到背後,語氣頗有些不耐。

  「要是敢放盜版畫質,我就寫『中國導演在柏林賣盜版光碟』。」

  黃佳琪噗嗤笑出聲,鼻涕泡炸在圍巾上,趁人沒注意趕緊擦擦。

  寧言摸出備用膠片盒,盒蓋用透明膠粘著王落丹送的大頭貼:「正片比這個清楚。」

  離放映還有二十分鐘,寧言數了數簽到表上的正字。

  七個來自清潔工大媽的麵包券,八個入住酒店服務員的口紅印,三個日本學生的即興塗鴉,還有《電影手冊》記者龍飛鳳舞的簽名。

  黃佳琪把最後幾張傳單墊在屁股底下,塑料椅像是個大冰塊,凍得人直打顫。


  「夠坐滿前三排了。」她呵著熱氣搓手。

  寧言摸出兜里水果糖的錫紙,錫紙粘著傳單碎片,拿在手中摩挲著。

  遠處紅毯亮起燈光,雪地里忽然卷過一陣風,地上未收走的傳單漫天飛舞,像群折翼的白鳥。

  放映時間到,該來的人都已經坐在了位置上,放映廳的門關上後,寒風再刮不進來,微弱的暖流開始緩緩流動。

  「寧導,我也是第一次看你的電影。」

  電影的開場將黃佳琪的聲音淹沒。

  《計程車》

  導演:寧言

  編劇:寧言

  製片人:寧言

  監製:寧言

  主演:范偉

  ……

  隨著電影情節的陸續展開,放映廳內不時地響起一些驚呼聲。

  電影最後,一輛計程車行駛在天安門面前的馬路上,視角從計程車慢慢向上升起,再從空中向天安門緩慢拉近。

  影片到此結束,放映廳的燈光再次亮起。

  捲毛記者掏出諾基亞手機看時間時,拇指在按鍵上懸了半晌。

  熒幕的餘暉還烙在視網膜上,放映廳頂燈在他鏡片上暈出兩團光斑。

  黃佳琪抱著空膠片箱蹭過來,箱底粘著不知誰掉的口香糖。

  其他人都已經離開,離下一場還有大半個小時,這名記者留下,表示想給寧言做個專訪。

  「抽菸嗎?」記者摸出皺巴巴的萬寶路,濾嘴被捏得扁扁的。

  寧言擺擺手,發現對方拿煙的手在抖,沒注意到菸灰簌簌落在皮靴褶皺里。

  「中間那個長鏡頭...」記者用鞋尖碾菸頭,突然出聲,「你怎麼敢用五分鐘靜默?」

  清潔工推著垃圾車經過,易拉罐叮鈴哐啷的響動撕開沉默。

  寧言目視著對方的眼睛,「這就是當前華夏社會的思想碰撞。」他身子微微前傾,帶了些壓迫感,「大部分普通人,信息接收困難,難以知道外面的真實世界,只能用自己狹隘的認知去進行空洞的幻想。」

  聽到這兒,黃佳琪的原子筆在本子上劃出長長一道。

  那記者眼睛細微打顫,摘下眼鏡哈氣擦拭,鏡片上映出臉龐的倒影。「觀眾席剛才有個老頭在驚呼,」他突然咧嘴一笑,表情早沒有了剛開始帶路時的輕蔑,語氣帶上了敬語。「這一次的主單元,沒了張還有你,寧,如果我是評委,我一定會投你一票!」

  咖啡廳的自動販售機吞了三個馬克才吐出黑咖啡。記者把紙杯捏得咔咔響:「說說你自己吧,聽說你還是正在上大學的學生?」

  「是的。」

  寧言攪動著手中的咖啡。

  「哇偶,華夏的學生都像你這麼厲害嗎?」

  麵包屑掉在記者攤開的採訪本上,蓋住了「偽紀錄片「幾個字。

  因為後面還有場次的原因,跟這位記者的交談沒有持續太久。

  「明天頭條有了。」記者把膠捲揣進內兜,「原本我定的是採訪阿門,但被報社臨時改為了計程車,我對剛見面時的傲慢道個歉。」

  寧言微微一笑,表示並不在意。

  臨別之際,記者問了個有些南轅北轍的問題。

  「順便問下,614房間的馬桶堵了嗎?」他起身時差點帶翻椅子,椅背貼上《計程車》的傳單,手寫的放映時間正巧蓋住科斯塔新片的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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