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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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大發年近五十,髮型是地區支援中、央,電風扇的風吹得一整片頭髮微微揚起,露出帶著油光的頭皮。

  紅紅的酒糟鼻子格外突出,臉上的皮膚坑坑窪窪。

  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腋下汗濕了兩片。

  「我是,請坐。」梁大發的聲音渾厚,說得很客氣,但是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孟月仙走進辦公室,落落大方坐在辦公桌對面。

  「梁主管你好,我是孟月仙,有一批低價廢鋼,不知您感興趣嗎?」

  梁大發坐直身子,端起桌面上的玻璃杯,緩緩吹了兩口水面上的茶葉,慢條斯理說道。

  「陳秘書叫你來的?」

  孟月仙點點頭,表情開朗,「說實話,陳秘書為了我這點小事,也是操碎了心,專門寫了這麼一張單子,第一個就寫得您的大名。」說罷,她掏出包里的紙頁,指給梁大發仔細瞧了一眼。

  梁大發麵上不在意,眼睛卻認真地盯著那張紙仔細地瞧了瞧。

  「陳秘書最近忙吧?」

  孟月仙笑臉盈盈收了紙頁進包,「忙得很呢,約頓飯都困難,還得我自己去市政找他這才見上一面。」

  梁大發臉上帶笑站起身,給孟月仙沏了一杯茶。

  雖然孟月仙不想扯虎皮,可耐不住好使啊。

  她答應的是沒說政府背書,可沒說不借陳秘書的大名一用。

  梁大發把茶杯放在孟月仙身前的桌上,重新坐回老闆椅。

  「那就聊聊看。」

  孟月仙精神一振,娓娓道來。

  價格滿意,體量也夠大,直到孟月仙說到,發貨地是俄國,梁大發的神色一變,再沒了之前如沐春風的笑容。

  「這個你也知道,如今我們煉鋼廠從國家統配向市場化運作過渡,可這也是需要時間跟經驗的,來源敏感,即使價格再低,也是需要擔風險的,我實在是為難。」梁主管面露難色,語氣堅決。

  孟月仙還想再爭取,就被男人以著急開會的由頭送客。

  孟月仙出師不利,短暫地氣餒了一下,走出工廠,站在公交站邊,問路人名單上同屬於一個區域的另外一個企業。

  「深市鑫榮廢金屬回收公司」

  照葫蘆畫瓢,孟月仙依然拿陳秘書當敲門磚,順利進了辦公室,找到市場部主管。

  男人客氣接待孟月仙,也是同樣的心動表情,再到孟月仙提到發貨地立馬變了臉色。

  敏感。

  都是因為敏感。

  國有轉私有的時期,政策尚在變化適應市場需求,可所有人依然保穩為主,客氣回絕滿懷希望的孟月仙。

  直到月明星稀,孟月仙坐著末班車,晃晃悠悠回到上步村。

  飽受一天打擊的孟月仙走到家門口,一掃頹唐,努力擠了擠臉上的笑容,踏進家門。

  顧北先哄睡了丫蛋兒,獨自坐在客廳的飯桌上學習。

  見到孟月仙進門,趕緊起身去倒洗腳水。

  她知道孟月仙最近忙二哥的事,焦頭爛額。

  可她一點忙也幫不上,只能心裡干著急。

  孟月仙看著顧北麻利給自己倒上熱水,端著水盆急急走過來。

  「我自己也能倒,你學習吧,不用管我。」

  顧北把水盆放在孟月仙腳下,這才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看你一天累個半死,心疼。」

  「丫蛋兒沒念叨吧。」

  「咋不念叨,從接回來就念,奶咋不回家,天天在外面跑,說等你回來,要教訓你呢。」

  孟月仙把腳放進燙水裡,舒服地喘出一口長氣。

  「顧念學習成績還是穩定第一?」

  顧北恨鐵不成鋼地哀嘆,「那可不嘛~我們都不如她穩定,班級倒數不說,還能偶爾考個鴨蛋回來……」

  孟月仙笑笑,「真不是學習這塊料,不強求了,呆在學校能呆多久就呆多久,只要她不逃課。」

  顧北心裡猶豫了一瞬,還是把話憋回肚子裡,現在二哥的事情已經讓孟月仙夠忙了,以後再說顧念的事兒。


  「那個律師能幫二哥嗎?」

  孟月仙端起桌上的涼水壺,給杯里倒了些水,喝了半杯。

  「能,估計過幾天你二哥就回來了,等你二哥回來,我就好好歇幾天,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覺。」

  顧北站起身,走到孟月仙身後,給她捏著僵硬的肩膀。

  「媽,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高中畢業,就出來找工作,我養你。」

  孟月仙趕緊回過身,嚴肅地看著顧北。

  「打住哈~我可不用你養,你就好好上你的學,雖然我生了你們,但是我也有能力給自己掙養老錢,犯不上你道德綁架我。」

  顧北不放棄,鼓起勇氣。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別人高中畢業就能找工作,我也能。」

  「去上大學,你指定能考上,媽相信,咱家還沒到那個地步,靠你一個高中生養家,你做得夠多了,別讓媽內疚,有啥夢想就快去實現。」

  顧北心裡湧起一股熱流,「我希望你幸福。」

  「太好實現了,換一個有難度的。」

  顧北噗嗤一笑,摟著孟月仙的脖子膩歪。

  「媽,你變了好多……」

  孟月仙伸出手拍了拍顧北的肩膀,「早點睡,明天我還得起早出門。」

  美美地泡了一個腳,洗漱過後,母女兩人依偎在一起擠在小床上聊到睡著。

  這一夜,孟月仙做了好些光怪陸離的夢。

  飛天遁地,又是失重掉落,好一個精彩刺激。

  第二天一早睜開眼,腦袋發脹地疼。

  床邊的大哥大始終沒有響過。

  她盼望的電話遲遲沒有打來,希望的火苗越來越小。

  還有兩天就要開庭。

  難不成顧西真要蹲個三年才能出來?

  孟月仙晃晃腦袋,不允許自己有這麼喪氣的想法。

  換上一身幹練的襯衫西褲高跟鞋,孟月仙用水抓了抓捲髮,擦了個潤唇膏,就趕去坐公交車。

  頭一晚問了顧北下一個地址,顧北貼心地把一個區的廠家企業用相同顏色的畫筆圈好,方便孟月仙看,因為不識字,她就把地址一個個背下來,旁邊又用鉛筆畫了一堆象形文字,只有自己看得懂。

  重振旗鼓的孟月仙站在廠房前,昂首挺胸。

  半個小時後,垂頭喪氣地走出。

  相似。

  相似的敲門磚,相似的談話內容,相似的結局。

  就像是既定的程序,怎麼也跳不出擬訂規則的大手。

  孟月仙疲憊地走在馬路邊,感受著毒辣的秋老虎。

  小坤包里的大哥大突然響起,孟月仙手忙腳亂地掏出,用最快的速度按下接聽鍵。

  「餵?」

  孟月仙儘量克制有些激動的聲音,還是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找到買家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傅淮川的低沉聲音。

  孟月仙從天上瞬間跌落到地底,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失落。

  「還沒……」

  「你在等誰的電話?」

  傅淮川皺著眉。

  孟月仙仰頭看著樹葉下的星點陽光。

  「等我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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