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人死如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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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淮川面露難色。

  「你家還有什麼親戚現在能叫過來的?」

  「我來給老太太換。」

  孟月仙直接攬下。

  本不該她插手這些,可看傅淮川的樣子,連能幫忙的親戚都沒有。

  工作人員皺皺眉,「早這麼說還繞什麼圈子。」

  孟月仙把東西堆放在靈堂的空地上,抱著壽衣走進隔壁的房間。

  傅老太靜靜躺在冰冷的鐵床上,面容柔和,倒像是睡著一般。

  也是孟月仙活了兩輩子,一點也沒有怕。

  這世上更應該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才對。

  她在一旁的水池中,投洗毛巾,一點點為傅老太擦拭身體,就像每天做的那樣。

  擦著擦著,她忍不住哭出聲來。

  白天還好端端的人,兩個人又說又笑的,怎麼突然人就沒了。

  而且就在她想提辭職的節骨眼……

  給傅老太擦拭好,又為她穿上藏青色雲紋壽衣,最後梳了梳頭髮,什麼都好,只是銀髮上少了平時帶的髮夾。

  孟月仙雙手捂臉,擦了擦眼淚,去找工作人員。

  穿戴整齊的傅老太被幾人抬到布置好的靈床上,傅淮川還在笨手笨腳地拆香燭的塑膠袋。

  孟月仙嘆了口氣,三兩下把剩餘的香燭袋子撕開,燭台放上靈桌,香燭點燃,又把香爐放在中間,水果糕點擺好裝盤,依次放上桌。

  傅淮川看著手裡的塑膠袋愣神的功夫,孟月仙已經布置好。

  「我們得回趟家,明天火化,帶著她自己的衣服走。」孟月仙提醒他。

  「好。」傅淮川這才抬起頭,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放下手裡剛拆開的香燭袋子。

  此時已是凌晨四點,天邊泛青。

  傅淮川開車,兩人快速到家。

  孟月仙回到老太太的臥室,打開衣櫃,開始收撿傅老太的衣服。

  收著收著,眼睛又開始模糊起來。

  「這件你喜歡,夏天的裝幾件,秋天的也帶去……」孟月仙又如平時那般自言自語,只不過再沒有輪椅上的觀眾。

  傅淮川坐在車上等了半天,不見孟月仙出門,下車進屋查看。

  孟月仙從廚房走出,手上端著一碗麵條擺在餐桌上。

  「吃了再走。」

  傅淮川一動不動,昏黃的夜燈將他的身形包裹,顯得那麼孤單。

  「你胃病犯了?剛剛看你開車,一個手捂著胃,我們都吃點,明天還有得熬,站著幹嘛?過來。」

  傅淮川挪了挪腳步,坐在餐桌邊,孟月仙又盛出一碗,坐在他對面,低頭吃了起來。

  只不過她吃著吃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碗裡。

  突然想起上輩子三個兒子死的時候,自己操辦葬禮。

  白髮人送黑髮人,強撐著不倒下,夜深人靜守夜的時候,總是最難熬。

  傅淮川看著眼前的面,愣了愣,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下。

  寂靜的房間,昏黃的燈下,兩個傷心的食客填著肚子。

  等到二人趕回殯儀館,天光漸亮。

  孟月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髮夾,戴在了老太太的銀髮上。

  此時傅淮川跪在火盆邊,燒著紙錢,火星倒映在他的鏡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孟月仙拿了兩個小凳子,擺在火盆邊上。

  「我幫你穿。」她手裡拿著孝帽,孝服,麻繩。

  傅淮川起身,孟月仙先把孝服披在他身上,捆好麻繩。

  「蹲一下。」孟月仙抬頭指揮,傅淮川矮下身子,她把孝帽戴到他的頭上。

  傅淮川身材高大,身上穿著剛剛換好的黑襯衫,顯得皮膚有些蒼白。

  「坐著燒,現在也沒人。」孟月仙拉過一個凳子,跟他坐在一起,也拿了一騾紙錢,一張張往火盆里丟。

  傅淮川順從地坐下,盯著火盆里跳動的火苗出神。

  「謝謝。」他聲音微啞,孝帽微微擋著他的半張臉,只看得到下巴的輪廓線條,還有些返青的胡茬。


  孟月仙哭了好幾次,眼睛微微紅腫,看著火盆仿佛在自言自語。

  「白天,我來接班,她精神特別好,還能叫我的名字,我問她想吃什麼,她說春餅,我第一次聽她說普通話,我可高興了,推她到院子裡,她認識好些鄰居,神志清醒。

  給她洗澡的時候,她還說年輕時候游泳得過第一名,躺在床上,她要我拿柜子上的匣子,還給我帶鐲子……」

  孟月仙說著說著有些哽咽,放下紙錢,開始擼手上的鐲子。

  「我不收,她不高興,我想著明早偷偷放回去,我就錯了,我應該馬上打電話給你,這樣你就能見她最後一面……」

  一隻碩長的大手按住她的手,「她送你的,你就收著。」

  他的手很涼,像是一塊冰。

  孟月仙搖搖頭。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你不收,她不高興。」傅淮川收回手,接著往火盆里丟紙錢,像是自言自語,他的整張臉都隱在孝帽下頭,孟月仙只看得到他的喉結微動。

  「她是老師,小時候,沒人敢來找我玩,都怕她,我也怕她,因為她從來不笑,只讓我努力學習,我還在上小學,我爸就病了,他去世的時候,我還在學校,我沒有參加他的葬禮。」

  孟月仙坐在一邊轉頭看向火盆,靜靜聽著。

  「我總想問她,為什麼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她只讓我好好學習,說見了也是白見,人沒了,什麼都沒有了……」

  傅淮川看著向上飄飛的紙灰,頓了頓。

  「我爸是北方人,他活著的時候,喜歡給我們做北方菜。」

  孟月仙恍然大悟,可能不是她的廚藝驚人,而是勾起了他們娘倆的回憶。

  在這個年代,南下的北方人非常少見。

  而吃到北方菜的概率就更低了。

  孟月仙揉了揉眼睛,「怪不得……她跟你爸的感情一定非常好。」

  傅淮川眼睛盯著火盆,卻從襯衫口袋掏出一塊疊得方正的手絹,遞到她手裡。

  「你去休息一會吧,這裡嗆眼睛。」

  孟月仙接過手絹,搖了搖頭。

  「我不困,我們說說話,還好過一點。」

  傅淮川垂下頭,摘下眼鏡,放進上衣口袋,手指揉了揉眉間。

  「其實你不用再這守,也不會有幾個人來,我剛剛通知了她退休前的學校,我們在深市沒有什麼親戚。」

  孟月仙猜得到,如果有親戚,那他就不會一個人茫然地處理這一切。

  「傅阿姨對我很好,我會送她最後一程。」孟月仙側頭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殯儀館上班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到達,遠處的大煙囪里冒出滾滾濃煙。

  悽厲的嚎哭聲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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