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危機來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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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裡的暗流從未停歇,針對程牧昀的殺意如同藤蔓般瘋長,總有人在暗處磨著刀,盼著能將他徹底除去。

  東州軍的存在本身就是把雙刃劍。

  他們是戰場上出了名的虎狼之師,論戰力無人能及,更要命的是,這支部隊裡的人大多是沒了家的孤魂——故土已經淪為德國人的殖民地。

  無牽無掛的性子讓他們成了最容易被拿捏的棋子。

  可這份「猛」,也成了周邊軍閥眼裡的刺。

  這些盤踞一方的勢力早就對程牧昀虎視眈眈,畢竟東州軍的威名擺在那兒,誰都怕哪天這支鐵軍打到自己地盤上。

  尤其在東州軍還是正規軍時,他們拿著朝廷的皇糧,守著自己的防區,從不輕易擴張土地,更不會去搜刮周邊資源,軍閥們還能勉強安下心來。

  可如今不同了,東州軍獨立了,沒了「皇糧」的束縛,南方就這麼些膏腴之地,誰都怕他們為了活下去,轉頭就來搶地盤、奪資源。

  這次東州軍被「應召」,根本不是什麼臨時起意,而是南方幾個軍閥串通了政府里的人,一起布下的局。

  他們算準了東州軍的軟肋,也摸透了程牧昀的脾性,一步步把誘餌遞到了眼前。

  程牧昀即將被槍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幾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出乎意料的是,百姓的反響竟熱烈得嚇人——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沿街歡呼,恨不能親自上前啐他一口,那股子「人人得而誅之」的狠勁,仿佛程牧昀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奸佞。

  暗處的有心人立刻抓住了這波民聲,連夜整理成卷宗上報給上級。

  而那些坐在高位的蛀蟲,早就被利益燻黑了心,滿腦子都是軍閥塞來的金銀珠寶和許諾的好處,哪還顧得上什麼是非曲直?

  眼睛被豬油蒙得死死的,大手一揮就批准了「應召」的指令。

  說到底,程牧昀這步棋走得太急太險。

  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把自己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周圍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為之一震。

  從來沒有聽說過南京那邊強制收編過任何軍隊,那些半路出逃的軍閥,也大多是領著軍餉,平時不生事端就行,兩邊的人都當做沒看見一樣。

  除了北方的奉系,完全脫離了北洋政府。

  像程牧昀這樣把事情做絕的人,南方軍閥里,他是唯一一個。

  所以大家都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但是沒想到那邊會用這麼極端的方式。

  東州軍的實力擺在明面上,不僅將士們個個是身經百戰的好手,軍火庫里的炮彈更是堆得像小山,真要拉開架勢打一場,未必會落得下風,甚至有底氣跟對方硬碰硬。

  可麻煩的是,打仗這事,除了實打實的戰力,名頭往往更能左右局勢。

  東州軍若是真跟政府撕破臉動了手,南京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十有八九會給他們扣上「土匪」的帽子——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一旦被安上這個名頭,東州軍在名義上就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匪類,徹底失去了作為正統軍事力量的身份。

  到那時,周邊那些早就盯著他們的軍閥可就有了正當理由。

  誰都能打著「剿匪」的旗號,堂而皇之地來騷擾、襲擊。

  今天派支小隊來偷營,明天在補給線上使絆子,沒完沒了的襲擾足以拖垮任何一支精銳。

  這局面,對東州軍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程牧昀這些天始終愁眉不展,眉宇間的褶皺就沒舒展過。

  其實早些時候,他對這些紛爭並不上心——那會兒他認定許灼華已經不在人世,滿心的哀慟幾乎淹沒了所有理智,周遭的明槍暗箭、勢力糾葛,在他眼裡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不是不知道東州軍這塊肥肉有多惹眼,更清楚周圍那些軍閥個個都像餓狼,一雙雙眼睛早就紅了,只等著分食。

  可那時候,心勁兒散了,再多的危機擺在面前,他也懶得去計較,更沒當成一回事。

  如今清醒過來,才發現這盤棋早已被攪得錯綜複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許灼華的指尖有些發涼,輕輕攥著程牧昀的手,指節微微收緊,泄露了心底藏不住的緊張。


  她腦海里反覆盤旋著那些零碎卻清晰的歷史片段。

  曾經的軌跡里,程牧昀正是先被剝奪了正統名分,淪為眾矢之的,而後便陷入無休止的各地騷擾中,疲於應對,耗盡了銳氣與精力,才讓那些蟄伏的有心人抓住了致命的空隙,最終落得那般結局。

  程牧昀卻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刻意裝出的輕鬆,仿佛眼前的困局不過是過眼雲煙:「沒事,來就來吧。東州軍的大門敞開著,倒要看看他們有幾個膽子敢踏進來。」

  他這份底氣並非空穴來風。

  東州軍的強悍早已是鐵打的事實,精良的裝備、悍不畏死的將士,還有他親手打磨出的鐵血軍紀,讓這支隊伍成了南方地界上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別說主動來犯,便是提及東州軍的名號,多少人都得掂量三分。

  在所有人眼裡,包括程牧昀自己,都不信這支鐵軍會有輸的一天。

  可許灼華的心卻沉得厲害。

  她比誰都清楚,命運的天平從未真正向程牧昀傾斜過。

  他最終會輸,從來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戰力,而是輸在人心。

  他的磊落,在那些藏污納垢的野心家面前,反倒成了最顯眼的破綻。

  她忍不住皺緊眉頭,緩緩抬頭看向程牧昀。

  夕陽正斜斜地漫過天際,給遠處的營房鍍上一層金紅,也落在他挺直的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那光芒明明暖得像熔金,落在他身上,卻莫名透出一股悲壯的淒涼,像英雄末路前最後的餘暉。

  許灼華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知道,這一次,是他們扭轉乾坤的最後機會了。

  若再抓不住,歷史的車輪恐怕就要沿著舊轍,轟隆隆地碾過眼前這個人,碾過他們所有的掙扎與不甘。

  還沒等許灼華說自己的計劃,許識穠先關心起來許灼華的去處。

  「灼華今晚去哪裡?許家和程家暫時還不能回,還沒個落腳的地方。」

  許識穠看了看程牧昀微微有些不悅的臉色,說道:「東行南線的站點就在附近,也有人守著,不如你先在那裡落腳吧。」

  在出發之前,許識穠就想到了,許灼華一定會回到新海城,但是她的身份不明朗,不適合出現在任何認識她的人身邊,謹防有心之人泄露出去。

  讓許灼華再次成為程牧昀那些仇家的泄憤對象。

  所以許識穠特意讓人安排了落腳點。

  程牧昀也沒說什麼,他跟許積信在得知消息之後就立刻起程了,完全沒有思考後續的問題。

  許灼華知道程牧昀愧疚,十指相握的手用了用力,程牧昀的眼睛看過來。

  看著他的眼睛,許灼華堅定地說:「好,那我們就去站點落腳。」

  她說的是「我們」。

  包括程牧昀。

  是啊,夫妻二人怎麼會分開呢?

  尤其是經歷過生離死別般的煎熬,剛剛才在人海中重新握緊彼此的手,這份失而復得的暖意,足以抵過世間所有寒涼,此刻便是天塌下來,恐怕也拆不散這緊緊依偎的身影。

  人群外圍的角落裡,無人留意到陳鶴德沉默地轉過身,悄無聲息地向外走去。

  他剛走出沒幾步,身後的杏花眼尖,一眼就瞥見了那抹熟悉的背影,她連忙悄悄退出人群,快步跟了上去。

  石板路上,杏花踩著細碎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追上前,輕聲喚道:「爺。」

  陳鶴德腳步不停,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淡淡問道:「杏花,你家小姐見到程牧昀,瞧著是真的開心嗎?」

  杏花沒什麼可隱瞞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慰:「開心,爺。小姐這半年多來,眉頭就沒真正舒展過,今兒見到少帥,那笑意是從眼裡往外冒的,我從沒見她這麼暢快地笑過。」

  陳鶴德聞言,腳步頓了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隨即又問:「那她……還在吃柳大夫開的藥嗎?」

  「沒有了,」杏花搖搖頭,「早就停了。」

  這話剛落,陳鶴德猛地停下腳步,倏地轉過身看向杏花,眼底深處那抹藏不住的擔憂瞬間翻湧上來。

  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急切:「那怎麼行?她的嗓子不是還沒完全恢復嗎?說話不是還帶著沙啞?」


  杏花也跟著停住腳,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絞在一起,有些為難地解釋:「柳大夫說,治病不能太偏激。現在小姐的嗓子好歹能正常說話了,雖還有些啞,卻也無大礙。他說『是藥三分毒』,再繼續吃下去,藥效未必能進,反倒傷了身子底子,得不償失。」

  陳鶴德聽完,沉默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過身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走。杏花猶豫了一下,還是咬著唇跟了上去,腳步輕輕落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杏花,」走了一段路,陳鶴德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這半年多,辛苦你照顧小姐了。你先回自己的院子歇著吧,我讓人時常打掃著,物件都還在,你直接住進去就行。」

  說罷,他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像團亂麻,越纏越緊。他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此刻迫切地想找個地方獨處,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爺!」身後的杏花忽然提高了聲音,喊住了他。

  陳鶴德腳步一頓,帶著幾分疑惑轉過身,看向她。

  月光落在杏花臉上,映得她臉頰微微泛紅,那雙看向他的眼睛裡,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濕潤的水汽,像是含著未掉的淚。

  「爺,」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顫,「我想去祭拜一下茉莉姐……你能告訴我,她的墳在哪裡嗎?」

  「茉莉姐」三個字像根針,猛地扎進陳鶴德心裡,讓他心頭狠狠一震。

  剛才滿腦子都是許灼華的近況,竟忘了杏花和胡茉莉是住在一個院子裡的,日夜相伴情同姐妹。

  她這時候回去,滿院子都是舊時痕跡,怎能不睹物思人?

  陳鶴德重重嘆了口氣,眼底的煩躁褪去幾分,染上些複雜的悵然。

  「走吧,」他轉過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帶你去。」

  胡茉莉長眠的地方,是城外那片法國人修的公墓。

  紅磚牆圍著大片草坪,墓碑都是潔白的大理石,雕著繁複的花紋,氣派又豪華,與胡茉莉那種執拗的倔強十分不符,想來也是她自己絕計想不到的歸宿。

  她的墓碑前,用一塊透明玻璃仔細封著一張照片。

  那是陳鶴德特意挑的——胡茉莉在舞台上唱歌的樣子,眉眼飛揚,嘴角噙著笑,正是她最得意的一場演出,也是他記憶里她最鮮活明媚的模樣。

  今夜月色正好,清輝灑在照片上,竟把那定格的笑容照得愈發生動,依稀還能看出幾分當年的嫵媚動人。

  杏花從懷裡拿出一束用牛皮紙包著的茉莉花,輕輕放在墓碑前。

  白色的花瓣沾著些夜露,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她蹲下身,望著照片裡胡茉莉明艷的笑臉,眼眶慢慢紅了,半晌沒說出一句話。

  胡茉莉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她喜歡純潔的茉莉花。

  但是人人常常將她比作野薔薇,或者紅玫瑰。

  他們從不會把胡茉莉同純潔聯繫在一起,就好像人們得知胡茉莉吸食鴉片的時候,沒人反駁,全都是倒打一耙的人。

  杏花忍著淚意說道:「茉莉姐,我是杏花,我來看你了。」

  陳鶴德別過頭去,他也會經常來這裡祭拜胡茉莉,每次都帶來不同的花。

  只是,現在做出的努力,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茉莉姐,我家小姐很安全,你放心吧,她的嗓子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是其他地方都沒受傷,活得好好的,你是不是也安心了?」

  陳鶴德聽著,心裡泛起疑問,「杏花,你的意思,是胡茉莉她對許灼華……」

  杏花擦乾淚水,點點頭,「茉莉姐對小姐很感激,她說是小姐的話點醒了她,讓她懸崖勒馬,不至於碰毒品,所以茉莉姐很喜歡小姐。茉莉姐一定會拼盡全力救小姐的。」

  陳鶴德心中像是被鐵蹄踏過一般。

  這時候,他才明白,為什麼許灼華知道胡茉莉的死因時會吐血。

  原來她們之間還有這一層淵源。

  那自己真是個混蛋,將最髒最髒的髒水潑向了胡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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