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念妻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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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當——」

  許宅里,書房的大門被一腳踹開,木門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驚得院角的夜梟撲棱著翅膀飛竄上天。

  書房裡,許積信正對著攤滿一桌的線路圖焦頭爛額,筆尖懸在紙上反覆比對,冷不防被這巨響嚇得手一抖,鋼筆在圖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剛要怒斥是誰如此放肆,一道身影已經撞開書房門沖了進來。

  程牧昀渾身沾滿泥土,軍靴踩在地板上留下串串泥印,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平日裡銳利沉靜的眼神此刻紅得嚇人,眼底卻亮得像燃著兩簇火,整個人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詭異興奮。

  許積信背對著窗外的月光,眯了眯眼才看清來人,捂著突突直跳的胸口低罵:「程牧昀,你要命不要?大半夜闖進來,老子心臟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

  「灼華還活著!」

  程牧昀幾步衝到書桌前,一把捉住許積信握筆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許積信!灼華還活著!」

  許積信正被那些雜亂的線路圖攪得心煩意亂,聞言只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敷衍:「我知道啊,還是我告訴你的呢。」

  程牧昀卻不肯放過他,猛地攥緊他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眼裡的光幾乎要溢出來:「我剛才掘了灼華的墳,裡面沒有屍體!灼華沒有死,那是胡茉莉的屍體,是陳鶴德轉移走了!」

  「轟——」

  這句話像炸雷在書房裡炸開。

  許積信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凝固,他怔怔地看著程牧昀,嘴巴微張,半晌都沒反應過來。

  「你……去掘墳了?」他聲音發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掘墳怎麼知道灼華還活著?」程牧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憤懣與狂喜,「怎麼知道陳鶴德騙了我們所有人!」

  許積信這才如夢初醒。

  他猛地將手中的鋼筆狠狠砸在地上,墨囊「啪」地炸開,在地板上洇出一團深色的墨漬。

  「去他媽的!」他低咒一聲,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裡瞬間燃起怒火,「走,咱們現在就去問問他!」

  一想到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裡,為那具假屍體痛徹心扉時,陳鶴德卻揣著真相冷眼旁觀,許積信就氣得渾身發抖。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可恨至極!

  許積信正怒不可遏地要往外沖,卻被程牧昀一把拉住。

  「還不能打草驚蛇!」程牧昀的聲音冷靜得很,眼底的興奮已被沉穩取代。

  許積信愣了一下,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按捺住火氣問道:「那你有什麼好辦法?」

  程牧昀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沉聲道:「前陣子,我一心求死,你爹和陳鶴德輪番來勸我,你覺得,這是誰的意思?」

  許積信猛地張大了嘴巴,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這世上,能讓許識穠和陳鶴德同時出面費心勸解程牧昀的,除了許灼華,還能有誰?

  程牧昀看他反應過來,繼續說道:「假設,我被南京那邊的人抓了,扣上罪名,拒不認罪,馬上就要被槍斃。這消息傳出去,你說,灼華會不會自己現身?」

  「一定會的!」許積信想都沒想,語氣無比篤定。

  許灼華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程牧昀出事。

  「所以,我們不能打草驚蛇。」程牧昀眼神銳利起來,「先把這個假消息傳遍整個東行南線,讓所有人都信以為真。然後密切盯著各地的異常動靜,必定能在陳鶴德察覺之前,找到灼華。」

  許積信聽得眼睛發亮,狠狠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說的辦!」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勢在必得的光芒。

  沉寂的棋局,終於要迎來破局的一刻。

  第二日,程牧昀因為走私軍火、綁架東瀛人、傷害平民,被政府的人逮捕。

  多方救援下,始終不見程牧昀認罪,傳出消息,上面的人意欲槍斃程牧昀。

  第三日,報上便刊登出了一封程牧昀的遺書,寫給亡妻,流傳極廣。

  讀過此信的人,無不讚嘆程牧昀對亡妻的追念,感嘆世間竟有如此刻骨銘心的愛。

  許灼華收到為她精心準備的遺書時,窗外的雨剛停,檐角還在往下滴水,嗒、嗒地敲著青石板,倒像是給這沉悶的午後添了個催命般的節拍。


  許灼華坐在梨花木書桌前,指尖捏著支銀杆鋼筆,正懸在東行南線地圖上。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紅藍箭頭,紅的是圍剿的兵力部署,藍的是程牧昀可能的突圍方向,她在推演程牧昀逃生的最優路線。

  「砰」的一聲,虛掩的木門被撞開,打斷了她的思路。

  杏花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髮髻散了半縷,棉布裙擺沾著泥點,顯然是一路跑回來的。

  她懷裡緊緊攥著張報紙,紙張被揉得發皺,露出的邊角印著黑粗的標題字。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憨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裡的驚恐像要溢出來。

  許灼華抬眸,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眉頭微蹙了下,聲音里聽不出波瀾:「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杏花扶著桌沿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把話說囫圇:「小、小姐……少帥……少帥他……」

  她喉頭滾動,像是被什麼堵住,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少帥被抓了!報紙上、報紙上說,三日後就、就槍斃!還有……還有少帥寫的遺書!」

  最後幾個字像炸雷,在許灼華耳邊轟然炸開。

  她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縮,隨即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狠狠扎穿,疼得她瞬間喘不上氣。

  那痛楚順著血管蔓延,連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質問,想確認,喉嚨卻像是被巨石堵住,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麼?」

  話音未落,眼淚已經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攤開的地圖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杏花見她落淚,自己也紅了眼眶,慌忙把揉皺的報紙往桌上攤:「小姐,你看……我、我認得的字不多,少帥的遺書……我看不懂寫了什麼……」

  許灼華的視線發直,僵硬地低下頭。報紙頭條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程牧昀通敵叛國,數罪併罰,三日後槍決於西郊刑場」。

  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眼裡。

  視線往下移,在版面右下角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小塊豆腐乾大小的文章,標題是「念妻書」。

  那是程牧昀留給她的,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深切思念,和藏在字裡行間的、滾燙的表白。

  「

  念妻書:

  灼華達令如晤,吾以此書與汝盡心言。

  民國十九年春,吾心艱矣,於東州惠安寺遇汝,如皎皎明月亦燦若耀陽,似春暉鋪滿地。

  知汝為許家女,吾心甚慰;知汝為比丘尼,吾心甚憐;知汝陷囹圄,吾心甚惜。

  吾深愛汝,然不舍汝困於四方天地,驚現先機得良緣,汝乃吾之貴人也。

  汝熱烈張揚天真浪漫,諸母皆厭棄,吾深愛矣。

  汝通曉世間真理,從不拘泥於糟粕,心靈至善,行於街巷,怒髮衝冠,憑欄吶喊。

  吾不解汝意,觀汝神,聽汝言,心萌動。

  福至心靈,吾之心性大改,常人並不曉意,觀吾如羅剎,唯汝置腹於吾。

  虎狼眈視,滿地腥風,家國崩壞一線間,吾深愛汝,此一念,使吾勇於抗爭。

  夫妻同心一體,吾之幸矣。

  然世間多不公,以血引深發,大錯特錯!暴民揚火焚汝身。

  痛否?痛否!痛否……

  吾省吾身,吾欠汝之性命,重於泰山,情意輕如鴻毛。

  汝常言未來之風光,言盡享樂,卻一日不得安寧。

  又一年木棉花開,五星花瓣似朱紅之血,翩翩搖曳,汝憶否?初見時庭中階下,一朵木棉,自此傾心。

  爾來兩年又三個月矣。

  吾深愛汝,當盡汝志,熱血灑地,驅虎豹豺狼,殺諸國列強,扶中華脊背,亦為吾志。

  此行甚艱,今吾命盡於此……

  幸之。

  牧昀不負江山,獨負灼華。

  願行至彼岸,奈何橋上,獨處逢君,只一眼,了卻吾此生。

  」

  短短的幾百字,許灼華看了許久,直到雙眼通紅,像是熬了許久的困獸。


  這不僅是念妻書,也是訣別書,程牧昀的意思很簡單,他累了,他無比期待死亡。

  許灼華緊握著雙手,指甲深深陷進手心裡,她以為上次的勸解,程牧昀已經沒事了。

  現在看來,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木門被猛地推開,許灼華髮絲微亂,原本一絲不苟的旗袍下擺沾了些灰塵,顯然是一路疾奔下樓。

  她一眼就看見廊下背對著她的杏花,那丫頭正對著院角的石榴樹抹眼淚,肩膀微微聳動。

  「杏花!」

  許灼華幾步跨過去,攥住杏花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

  她的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盡的顫抖,卻字字清晰:「我要回新海城,就現在。」

  杏花猛地抬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錯愕,隨即轉為急慮:「小姐,這太冒險了!你還……」

  「沒有餘地了。」許灼華打斷她,眼神亮得驚人,像是淬了火的星子,「去碼頭,馬上就走!」

  第四日深夜,許宅的電報機突然「滴滴答答」響起,打破了沉寂。

  電文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南湖附近有人徵用貨船,航向新海城。為首為一女子,容貌清麗。」

  許積信捏著電文的手指微微發顫,猛地抬頭看向對面的程牧昀。

  程牧昀下頜線瞬間繃緊,他接過電文,目光掃過「年輕女子」「容貌清麗」幾個字時,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兩人對視的瞬間,無需任何言語,眼底翻湧的激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備船。」程牧昀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促,「現在就去南湖。」

  許積信點頭,「我們走水路抄近道,明天中午就能遇見她們!」

  第五日正午,許灼華趴在船尾的圍欄上,看著大船後面翻滾的雪白浪花,心裡五味雜陳。

  她這些日子不去新海城,不去程牧昀,並不代表她對此不上心,相反的,她沒有哪一天是不想程牧昀的。

  她恨不得插上一對翅膀飛到新海城。

  船慢慢地停了下來,杏花走過來,說是東興南線的貨物搬運,占不了太多時間,許灼華就沒怎麼在意。

  望著洶湧的江水,心裡愈加沉重。

  許積信幾乎每隔兩個小時就會收到一封電報,實時匯報許灼華的行進軌跡。

  一直到正午才碰上,許積信叫停船隻,借著搬運貨物的由頭,兩人上了那條船。

  跳板搭在兩艘船之間,微微晃動著。

  程牧昀踏上木板時,只覺得雙腿像灌了鉛,又軟得發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似的虛浮。

  近鄉情怯?不,比那更甚。

  引路的人腳步輕快,程牧昀視線早已越過船艙的陰影,直直投向船尾的方向。

  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卻像走了半生。

  船尾的欄杆邊,兩道身影並肩站著。

  許灼華側對著他們,風拂起她鬢角的碎發,露出一小截光潔的額頭。

  杏花站在她身側,正低聲說著什麼,看口型像是在勸慰。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卻又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韌勁。

  就是這一眼。

  程牧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驟然停跳了半拍。

  隨即,那心臟又像是掙脫了束縛,瘋狂地擂動起來,「咚咚」的聲響撞擊著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泛起一陣細密的黑暈。

  是她。

  那張他日思夜想的臉,描摹過無數次的眉眼,此刻正微微蹙著,像是有解不開的心事。

  那雙總是清亮如秋水的眼睛,此刻雖看不真切,卻依舊是他記憶里最動人的模樣。

  清麗的臉龐,挺翹的鼻尖,還有那片總是抿成倔強線條的唇。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死死地盯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生怕這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生怕眨眼的瞬間,她就會像泡沫般消散在風裡。

  程牧昀忽然感覺到,那根一直緊繃在心底的弦,正一點點鬆動、舒展。

  許灼華忽然回頭,對上程牧昀帶著淚意的眼睛。

  她臉上牽強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慢慢轉回頭。

  然後又看過來。

  再次轉回頭。

  再次看過來。

  她才試探著開口:「程牧昀?」

  淚水一瞬間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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