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心如死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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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來,檐角的蛛網沾了層薄薄的涼意,兩個月的光陰便隨著階前梧桐葉的簌簌飄落,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這些日子裡,陳鶴德總像一陣風似的來,又像一陣風似的去。

  他每次來,手裡總提著些東西——有時是幾包新出的點心,有時是一疊乾淨的細布,最不會落下的是厚厚一沓報紙。

  他總是匆匆交代幾句,目光飛快地掃過院裡的動靜,連杏花端出來的熱茶都來不及抿一口,就擺擺手說「還有事」,轉身踏著滿地碎金似的陽光快步離開,衣角帶起的風裡,還沾著趕路的風塵。

  其實他們並未斷了聯繫,信箋早已在兩地間往返過數次,字裡行間把近況說得明明白白。

  可陳鶴德偏不,他總說「紙上看不如親眼見」,非得親自來這一趟,瞧見許灼華眉眼舒展,院裡雞犬安寧,才能把那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只是這趟路走得格外小心。

  許家東行的南線走水路最快,商船往來頻繁,許積信和程牧昀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會經過這裡。

  陳鶴德每次來都掐著時辰,不敢多待片刻,生怕被哪個眼尖的認出來,徒增麻煩。

  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泛起一圈輕淺的漣漪,轉眼就恢復了平靜。

  許灼華倒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閒下來時,她就搬把竹椅坐在廊下,攤開陳鶴德帶來的報紙,一字一句地讀著外面的新鮮事。

  杏花的手藝越發好了,蒸的米糕鬆軟帶甜,炒的青菜帶著股清潤的煙火氣,總能讓她胃口大開。

  柳大夫的藥也按時喝著,苦澀的藥湯入喉,卻像春雨潤物般,慢慢慰帖了心底的鬱結。

  她還常逗小河,活得肆意。

  這般閒適的田園生活,像一碗溫吞的糖水,慢慢浸軟了她過去的愁緒。

  尤其是柳大夫的醫術當真高明,不僅調理好了她的身子,連帶著心境也開闊了許多。

  如今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整日蹙眉,大多數時候,嘴角都是微微揚著的,眼裡盛著的,是秋日晴空般的明朗。

  柳大夫閒下來的時候,還會跟許灼華聊天。

  柳大夫肚子裡的舊理一套一套又一套,讓許灼華想起來東州老家的族老,他們喜歡坐在祠堂抽著煙,翹著二郎腿,拿老理古訓壓人。

  但是柳大夫身上沒有那種驕橫勁兒,他是個不愛擺譜的長者,也是個能為人指路的長輩。

  這小小的醫館像個被時光遺忘的暖窩,裡頭有柳大夫這樣沉穩的長輩,也有杏花這般靈動的小輩。

  一日三餐熱乎周到,頭疼腦熱有現成的藥方子,許灼華瞧著院裡晾曬的草藥泛著清苦香氣,心裡頭熨帖得很。

  陳鶴德送來的東西總帶著妥帖的考量,米缸從未空過,布帛足夠換季,偶爾還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兒,足夠他們安穩富足地過著小日子。

  有時坐在荷塘邊剝蓮蓬,許灼華會忽然生出一陣恍惚。

  眼前的青瓦土牆、木桌竹椅,明明是民初的模樣,可這份遠離紛擾的寧靜,卻讓她錯覺自己回到了二十一世紀的鄉下。

  沒有空調嗡嗡作響,沒有無線網絡連著世界,更沒有冰鎮西瓜的甜爽,卻有滿池盛夏的荷花亭亭玉立,隨手就能摘顆飽滿的蓮蓬,剝出脆嫩的蓮子塞進嘴裡,清甜裡帶著點微苦,倒像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外界的風雨,全靠陳鶴德帶來的報紙傳遞。

  油墨香里,新海城正一點點從動盪里緩過勁來。

  這座城總有著驚人的自愈力,街頭巷尾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畢竟是亂世,軍閥割據本就稀鬆平常,程牧昀和他的東州軍漸漸從人們的嘴邊淡了下去,反倒是某個傍晚納涼時,總有人會忽然提起胡茉莉。

  「那麼俏的一個歌星,到底是想不開,碰了那黑疙瘩。」搖著蒲扇的老漢嘆口氣,語氣里滿是可惜。

  「誰說不是呢?要不是梅先生後來出面,誰能想到胡茉莉還是戲班子裡的大師姐,一身好功夫藏得嚴實。」穿藍布衫的婦人接話,眼裡閃著好奇。

  「知道了又能怎樣?老班主早沒了,梅先生那會兒還沒出名呢,胡茉莉早就是百樂門的頭牌了。」

  「依我看啊,她要是不跟許家那位大小姐扯上關係,興許還能多活幾年。」有人壓低了聲音,帶著點揣測。


  「嘖,別提了,聽說活活被燒傷,遭了好幾天罪才斷氣,最後都不成人形了……」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人打斷。

  「唉,少說兩句吧,小心惹著那個大魔王。」

  「是是是,不說了不說了。」那人慌忙住嘴,卻又忍不住補了句,「不過話說回來,陳副署長當初做得是真對,要是在牢房裡就斃了她,哪會鬧後面這些事?」

  陳鶴德漸漸成了被人掛在舌頭上的好人,行事果斷,護著一方安寧。

  而程牧昀,卻成了人人諱莫如深的禁忌,曾經何等風光的人物,如今成了讓人避之不及的「魔王」。

  許灼華聽著這些話,心裡像被針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

  可她死死忍住了,沒為程牧昀辯解一句,更沒動過去找他的念頭。

  她望著天邊漸沉的晚霞,心裡清清楚楚——能這樣安穩地活著,已經是幸事。

  若可以,這輩子就守著這方小天地,過簡簡單單的日子。

  未來還有那麼多宏大又美好的事等著呢,她要靠著自己腦子裡的知識,一步一步,為自己掙出個亮堂堂的未來。

  至於程牧昀,他有他的使命,能過明年的話,程牧昀也是個鮮亮聰明的人,若是阻擋不住命運的大手,許灼華每年清明會給他上香。

  生命的軌跡仿佛又回到了嫁給程牧昀之前,那時候許灼華的願望就很淳樸,做個甩手掌柜,安穩地渡過一生。

  入秋那日,風裡裹著細碎的涼意,吹得湖面枯萎的荷葉沙沙作響,殘枝敗葉在水面上打旋,透著股蕭瑟的秋意。

  天是沉沉的陰,太陽躲在雲層後不肯露面,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穿件單衣都覺得脊背發寒。

  醫館裡正開午飯,柳大夫捧著粥碗慢慢喝著,杏花挨著許灼華坐下,時不時往她碗裡夾些醃菜。

  桌上擺著清粥小菜,角落裡孤零零放著盤紅燒肉——是杏花今早特意燒的,只是沒掌握好火候,醬汁熬得太稠,裹在肉上黑乎乎的,看著就發膩,沒人動過一筷子。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有人掀了帘子進來。

  眾人以為是來看病的村民,隨口應著「稍等片刻」,轉頭望去的瞬間,卻都愣住了。

  進來的是個身形微胖的老者,穿件熨帖的深色大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正是許識穠。

  這可真是個不速之客。

  眾人心裡都咯噔一下——來的若是陳鶴德,他們不會意外。

  哪怕是程牧昀突然出現,或許也能找到幾分緣由。

  可偏偏是許識穠,這位久居許家大宅、極少踏足這種鄉野之地的長輩,怎麼會突然尋到這裡?

  連院角的狸花貓都豎起了耳朵,蹭地跳下桌,繞著許識穠的褲腳轉了兩圈。

  而桌邊的人,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柳大夫擱了粥碗,杏花張著嘴忘了說話,所有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許識穠卻沒看旁人,他的視線穿過屋子,直直落在許灼華臉上。

  那雙原本昏黃渾濁的眼睛,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下,瞬間就漫上了一層水光,帶著難以置信的怔忡,又藏著壓抑許久的複雜情緒,死死盯著她,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似的。

  還是杏花先回過神,慌忙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些微的顫抖:「老爺……您怎麼來了?」

  柳大夫也跟著站了起來,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著,望向這位多年未見的老友,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許識穠的目光在醫館裡緩緩掃過,土牆有些斑駁,桌椅帶著陳舊的木紋,最後落在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上。

  他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從那場火里逃出來,還把南湖的站點抹去了,費了這麼大功夫,就是為了過這樣的苦日子?」

  許灼華坐在矮凳上,面前的小桌堪堪到她膝蓋。

  這裡的日子確實比不上新海城的精緻舒適,但比起在寺廟裡那段清苦孤寂的時光,已經好上太多。

  她抬起頭,望著許識穠,眼裡滿是疑惑,聲音因為許久未曾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您……好像對我還活著這件事,並不意外?」

  她心裡隱隱發緊,怕的是其他人也早就知道了她的蹤跡。


  一提及這個,許識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有什麼事,是不能跟家裡人說,非要這個地步?你知道嗎,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那場火里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積信從前多健談開朗的一個人,現在整天悶著頭,十句話里難得能聽他說一句。夫人更是,天天疑神疑鬼,總說你死得太慘,夜裡會回來尋仇,整個人都快魔怔了!」

  最後,他看向許灼華,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你當那些站點是那麼好抹去的?整個東行南線的原始站點,當初都是我一個站點一個站點跑下來的,哪裡有個岔路,哪裡藏著記號,我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楚!你抹除一個南湖站,老大老二他們或許沒察覺,但想瞞過我,還嫩了點!」

  許識穠是在許積信一次例行匯報時察覺到異常的。

  南湖那個站點雖說不大,卻是他早年親自勘定的,岸邊垂柳依依,水中荷風陣陣,風景極好,早年還是南線頗為重要的一處據點。

  如今突然從線路圖上悄無聲息地消失,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讓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當下沒聲張,轉頭就派人去查。

  這不查還好,一查竟發現,過去這兩個月,陳鶴德總借著各種由頭往南湖跑,每次都走得極隱蔽,像怕被人撞見似的。

  這就更不對勁了。

  許積信與陳鶴德向來交好,東行南線本就常為他所用,按理說完全沒必要藏著掖著,更何況,他每次調動的人手,都是當年許灼華親自帶過的那批舊部。

  許識穠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風浪比吃過的鹽還多,一點蛛絲馬跡落在他眼裡,便能牽出一串頭緒。

  年初周旻海來許家鬧事,陳鶴德那番急吼吼的救場,眼裡藏不住的護犢子勁兒,他就看出他對灼華的心思不一般。

  再聯想到那場大火——救火隊是陳鶴德的人,火滅後胡茉莉便沒了蹤影,直接被按了「死亡」的定論……

  樁樁件件串起來,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心裡漸漸成型。

  於是,商會的事一忙完,他便揣著顆七上八下的心,連夜叫了艘烏篷船,借著夜色往南湖來。

  船越往南開,離那片水域越近,他心裡就越打鼓,既盼著猜想成真,又怕到頭來是空歡喜一場。

  畢竟那場火那麼大,能從裡頭活著出來的機率,實在太渺茫了。

  直到方才掀簾進來,看見矮凳上坐著的許灼華,那張既熟悉又清減了些的臉,他懸了一路的心才算轟然落地。

  那一刻,什麼怒氣、疑慮都被拋到了腦後,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看著她這般清苦度日的心疼,眼眶怎麼也忍不住發熱。

  現在許識穠已經不想指責許灼華的心狠了,他更慶幸,許灼華還活著。

  「在我進這個門之前,除了陳鶴德,應該沒人知道你藏在這裡。」

  許灼華努努嘴唇,點了點頭,清清嗓子,啞著聲音說道:「這不是我的本意,是陳鶴德把我送到這裡養傷,至於抹除站點,不是有意的,也沒想過要藏在這裡。」

  許識穠聽著許灼華那沙啞乾澀的聲音,心裡像被鈍刀一下下割著,又酸又疼。

  他往前挪了半步,語氣里滿是老父親的關切:「你的嗓子……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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