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胡茉莉替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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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牧昀剛跑進去,陳鶴德便帶著救火隊趕到。

  他在梨園左等右等,等不到胡茉莉,讓人去問,才知道程公館被暴民圍攻,起了很大的火。

  他馬不停蹄地去警局叫人,救火隊遲遲沒有出動,陳鶴德驚動了警署署長朱執水,才讓救火隊那邊肯鬆口。

  朱執水說了,上面有人壓著不讓救火隊出動,還撤掉了程公館附近的巡邏隊,壓住了失火的消息,就是要看著程公館裡的人活活燒死。

  他的意思很明確,讓陳鶴德不要摻和進去,但是陳鶴德執意要救許灼華,他隱隱覺得,許灼華好像早就知道這場大火一般,是他不夠敏銳,沒有發現許灼華的異常。

  最後,朱執水說道:「你若是執意要去,那你這副署長的位置,連我也保不住!」

  陳鶴德帶著一隊警員趕到時,一眼就看見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程夫人,鬢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再看那片燒得只剩骨架的洋房,心裡便已猜到七八分。

  「陳副署長!」程裕光迎上前,聲音裡帶著難掩的焦灼,指著火場方向,「牧昀剛進去!無論如何請您找到他,一定要把他救出來!」

  陳鶴德沒多言,一邊快速穿戴身旁警員遞來的防火面罩和隔熱服,一邊沉聲應道:「程督軍和夫人放心,救火隊絕不會懈怠,定會竭盡全力救出裡面所有人。」

  話音落時,他已將裝備穿戴整齊,揮手示意隊員跟上,轉身便衝進了還在冒煙的火場。

  救火隊的人緊跟著往裡沖,外面運水的車子一輛接一輛開進來,滋滋的水汽混著焦糊味瀰漫在空氣中。

  火勢在眾人合力撲救下漸漸小了下去,原本沖天的火苗變成了零星的火星,只是那棟老式洋房早已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燻黑的梁木框架,歪歪扭扭地架在那裡,仿佛隨時都會坍塌。

  院子裡漸漸忙碌起來,有人小心翼翼地將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幾件貴重物品背出來,大多已被熏得漆黑。

  也有受傷的救火隊員被同伴抬著出來,臉上手上帶著燒傷的紅痕,疼得齜牙咧嘴。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程牧昀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連率先衝進去的陳鶴德,也像石沉大海,再沒了動靜。

  程夫人依舊跪在原地,膝蓋下的地面早已被體溫焐熱,可她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大火之中,徹骨寒意,痛徹心扉。

  那雙曾經含著風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執著,一瞬不瞬地盯著火場的入口,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片狼藉中,鑿出一個人的影子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炸開,徹底擊碎了所有人強撐的希望。

  燒得酥脆的房梁再也撐不住重量,整棟房子轟然坍塌。

  焦黑的木樑、斷裂的磚瓦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揚起漫天灰燼,瞬間將那片區域變成了一片殘垣斷壁。

  「啊——!」程夫人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手腳並用地朝著廢墟爬去,指甲在碎石上劃出深深的血痕,嘴裡反覆念叨著:「牧昀……我的牧昀……」

  周圍的人都呆立在原地,有人下意識想去拉,卻被那絕望的景象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初升的太陽掙脫雲層,從一片紅彤彤的彩霞中躍出,金色的光線刺破晨霧,瞬間將這片狼藉的廢墟照亮。

  死寂中,折斷的梁木下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動靜。

  黑色的灰燼混著滅火留下的泥水之中,一個小小的鼓包慢慢蠕動起來,緊接著,一隻戴著牛皮手套的手猛地從瓦礫堆里伸了出來,五指還在微微顫抖。

  「動了!有動靜!」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如夢初醒,瘋了似的躍過殘垣斷壁,撲過去奮力扒開壓在上面的碎石和木片。

  最先露出來的是陳鶴德的臉,他臉上滿是菸灰,額頭淌著血,已經陷入半昏迷,卻仍死死用身體護著身下的人。

  當眾人將他挪開時,才看清他身下壓著的——是程牧昀。

  程牧昀渾身被燒傷,軍裝焦黑破爛地貼在身上,臉上布滿菸灰和血污,早已沒了意識,但胸口微弱的起伏卻清晰可見——他還活著。

  「快!抬擔架來!」有人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晨光落在程牧昀臉上,映出他緊蹙的眉頭,仿佛在昏迷中,仍在為某個人揪著心。


  眾人合力將程牧昀往外拉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拽住,任憑怎麼用力都挪不動分毫。

  有人急得俯下身,伸手撥開他身下堆積的木炭和碎瓦,隨著那些滾燙的殘留物被一點點清理乾淨,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呼吸都忘了。

  程牧昀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人,雙臂箍得死緊,仿佛要將那人嵌進自己骨血里。

  可那哪裡還能稱得上是「人」?

  早已沒了半點呼吸,整個身體被燒得只剩一個焦黑的輪廓,原本該是皮肉的地方全是潰爛的膿瘡,破損的衣服料子與血肉粘在一起,紅的、黃的、黑的混作一團,糊得面目全非。

  屍體上不斷有膿黃的液體滲出,混著未乾的血液和燒焦的織物碎屑,順著程牧昀的衣襟往下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熏得旁邊的人忍不住別過臉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晨光落在這片狼藉上,將那具焦屍的慘狀照得愈發清晰。

  程牧昀仍陷在昏迷里,眉頭卻蹙得更緊,嘴角無意識地翕動著,像是在喊那個名字。

  只是懷裡的人,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

  陳鶴德撞開樓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濃煙裹挾著灼熱的氣浪迎面撲來,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在火光中近乎瘋狂的身影——程牧昀正雙手緊握一根撬棍,一下下狠狠砸向通往二樓的鐵門。

  「哐!哐!哐!」

  沉悶的撞擊聲在噼啪作響的火焰中顯得格外刺耳。

  那扇本該暢通無阻的門此刻被粗壯的鐵鏈死死鎖住,鐵鏈兩端深深嵌進門框,在高溫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不僅如此,二樓走廊里許灼華房間的門同樣掛著鎖鏈,就連平日裡從不上鎖的天台入口,也都被牢牢鎖死,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樓上的人困在了火海里。

  陳鶴德心頭一緊,一股寒意混著灼熱氣浪竄遍全身。

  他看見程牧昀的動作已經有些踉蹌,卻依舊拼盡全力揮動撬棍,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在火光中清晰可見。

  再定睛一看,程牧昀手裡的撬棍早已被火焰烤得通紅,滾燙的金屬燙得他受傷的右手滋滋作響,焦糊的氣味隨著濃煙瀰漫開來。

  那隻手此刻皮肉外翻,被燙爛的傷口混著血和汗,在火光中顯得觸目驚心。

  陳鶴德握住程牧昀的手,「程牧昀,住手!你的手已經快要爛了!」

  這才發現,程牧昀的眼睛紅得嚇人,布滿血絲的眼球像是淬了火,燃燒著瘋狂的焦慮與絕望。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滾落,混著臉上的炭灰在臉頰上衝出一道道黑痕,整張臉黑白交錯,竟像極了京劇里悲憤交加的臉譜,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慘烈。

  程牧昀的左肩不知何時被掉落的碎塊砸中,深色的衣料已被不斷滲出的血漬浸透,暗紅的血珠順著臂膀往下滑,在火光中泛著刺目的光。

  可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周遭木材爆裂的噼啪聲、陳鶴德焦急的呼喊聲,全被他拋在了腦後,眼裡只剩下那截猙獰的鐵鏈。

  鮮血順著他緊握撬棍的指縫往下淌,在金屬棍上匯成細流,又滴落在早已被燒得滾燙的地板上,發出「滋啦」的輕響,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

  可那鐵鏈實在太結實了——那是軍用級別的航空鎖鏈,常見於貨運飛機上固定重型貨物,鏈環粗壯,接口處焊接得嚴絲合縫,在高溫下依舊保持著驚人的韌性。

  程牧昀拼盡全力的撞擊,只能在上面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連一絲鬆動的跡象都沒有。

  撬棍一次次落下,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早已酸痛到失去知覺,可鐵鏈依舊紋絲不動,像一條冷血的巨蟒,死死扼住了二樓所有人的生路。

  陳鶴德嘶吼著沖救火隊員揮手,兩名隊員立刻扛著沉重的液壓老虎鉗擠了過來。

  那鉗子本是破拆利器,尋常鐵鎖在它面前如同朽木,此刻卻在軍用鐵鏈面前敗下陣來——隊員咬著牙扳動操作杆,鉗口死死咬住鏈環,液壓裝置發出吃力的嗡鳴,可鐵鏈只是微微變形,依舊頑固地鎖著門。

  「讓開!」程牧昀突然低吼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一把推開隊員,搶過那把還在震動的老虎鉗,雙手死死攥住手柄。

  受傷的肩膀和手臂在發力時傳來鑽心的疼,可他像感覺不到似的,渾身肌肉猛地繃緊,手臂、背部的青筋根根暴起,如老樹盤根般虬結,緊繃的軍裝被賁張的力道撐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秒就要裂開。


  「嗬——!」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吶喊從他喉嚨里炸開,那聲音里混著痛苦與決絕。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根堅韌的軍用鐵鏈終於應聲斷裂,鏈環崩開時甚至帶起一陣火星。

  程牧昀鬆開手,老虎鉗「哐當」落地。

  他劇烈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汗水混著血珠順著下頜滴落。

  只匆匆看了陳鶴德一眼,那眼神里有劫後餘生的恍惚,更多的卻是刻不容緩的急切,隨後便踉蹌著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撞開那扇終於敞開的門,瘋了似的衝上樓去。

  樓梯也是木質結構,被燒得焦脆,程牧昀行到中途,沒木板瞬間被踩裂,他失去平衡跌落下去。

  陳鶴德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別著急!」

  程牧昀的聲音沙啞無比,像是被吸乾水分一般生硬艱澀,「多謝。」

  兩人到了樓上,火勢更加大了,因為樓梯的門被打開,更多的空氣灌進來,火苗一下子就竄到了天花板上。

  兩人的臥室同樣上了鎖,程牧昀不管不顧嗎,抬腳就踢開了門。

  門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房間內的溫度更加灼人,程牧昀一下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人影,他連忙衝過去。

  可這時,突然一聲爆響,窗戶因為溫度驟然升高,爆炸了。

  然後開著的門和窗戶形成了對流,火焰瞬間竄進去,吞噬了屋內所有的東西。

  陳鶴德拉住程牧昀,將他壓在身下。

  劇烈的爆炸,灼熱的溫度,火苗肆無忌憚地吞噬了一切。

  等爆炸過去,程牧昀強忍著疼痛,艱難地抬頭看過去,地上躺著的人,儼然變成了焦屍!

  他厲聲吶喊,「不要!灼華!」

  程牧昀推開陳鶴德,爬到許灼華的身邊,手指扣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血痕。

  但是任憑他如何呼喚,懷裡的人都不能給他任何回應。

  整個身體的皮膚已經跟衣服融為一體,但脖子上的綠寶石項鍊卻在火焰下更加耀眼。

  程牧昀像是失了魂一樣抱著話懷裡的人,不斷重複著許灼華的名字。

  陳鶴德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摸了一把臉上黏糊糊的液體,竟然摸出來一手的血,他在防火服上囫圇擦了擦手,然後看向程牧昀懷裡的人。

  心臟驟停!

  他慢慢地爬過去,看著焦黑不成人形的屍體,眼中的淚水肆意滑落。

  陳鶴德現在十分後悔自己沒有親自來看看許灼華的情況,而是讓胡茉莉代替自己,如果著火的時候自己在這裡,那許灼華絕對不會被困。

  陳鶴德忽然想到什麼,他看向程牧昀懷裡的屍體,還能看到胡茉莉穿的那件素白旗袍的織物。

  那麼慢就說明,這具身體不是許灼華,那許灼華會在哪裡?

  陳鶴德踉蹌著起身,沖向火焰深處,濃重的煙霧後面,陳鶴德看到躲在角落裡,被爆炸的衝擊砸暈的許灼華,正躺在地上,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應該是用水沖了身體。

  陳鶴德喜出望外,他正想告訴程牧昀,卻發現程牧昀已經重重地垂下了頭,因為在大火中待的時間太長,他的身體已經脫水,加上悲痛欲絕,他堅持不住了。

  陳鶴德的行為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立刻衝到許灼華的身邊,檢查了呼吸之後,又確認許灼華的身上沒有其他傷,用一塊濕毛巾捂住了許灼華的臉。

  他給許灼華套上防火服,偽裝成防火隊受傷的隊員,然後交給了自己的人。

  「這是胡茉莉小姐,快送到醫院,交給杏花照顧!」

  而做完這一切,陳鶴德的心臟怦怦地跳著。

  大火逐漸變小,他卻覺得渾身熱得出奇,心臟幾乎要從胸膛里跳出來。

  陳鶴德走向程牧昀,將胡茉莉身上能證明身份的飾品摘了下來,裝在口袋裡,然後拉著程牧昀想要離開,但是誰知道程牧昀卻用雙臂緊緊抱著屍體。

  陳鶴德死死拽著程牧昀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可對方的手像焊在了門框上似的,任憑他使出渾身力氣,那手臂紋絲不動。

  陳鶴德正急得滿頭大汗,腦子裡飛速轉著法子,頭頂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抬頭的瞬間,他只看見一根燒得焦黑的橫樑帶著火星斷裂開來,正朝著程牧昀的方向砸落!

  陳鶴德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了過去,用盡全力將程牧昀往旁邊一撞,自己則順勢翻身,死死將他護在了身下。

  幾乎就在同一秒,「轟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整棟房子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牆體轟然倒塌,無數燒斷的木樑、碎磚、瓦片如暴雨般砸落下來。

  陳鶴德只覺得後背傳來一陣劇痛,隨即被厚重的斷木磚石徹底掩埋。

  周圍的火光被隔絕,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而後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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