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火焚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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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鶴德不放心許灼華,硬是拉著她,好說歹說才讓許灼華答應先回去等程牧昀。

  軍營裡面不是能讓人隨便進出的,陳鶴德是這麼跟許灼華說的,被大太陽曬過之後的許灼華,腦子也清醒了許多,意識到自己不能衝動。

  其實更深層次的原因,陳鶴德沒敢告訴許灼華。

  現在軍營的門口,全都是記者,等著採訪程牧昀,或者是隨便抓一個東州軍營里的人,胡編亂造地問一通,句句引導著這些人把髒水往程牧昀的身上潑。

  誣陷的報導早就已經寫好了,所以這些人都是為了抹黑程牧昀而來。

  萬一許灼華出現在軍營里,被人發現了,一定會被圍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陳鶴德乾脆就沒有告訴許灼華軍營的情況。

  陳鶴德的車在程公館門前停穩,看著許灼華推開車門的動作都帶著幾分滯澀。

  他沒有立刻離開,只是坐在車裡,目光追隨著那個背影踏上石階。

  許灼華的肩膀微微垮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墜著,每往前挪一步,都要刻意地甩一下肩膀,仿佛想抖落千斤重擔,卻怎麼也甩不掉那份沉鬱。

  鐵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金屬碰撞的輕響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刺進陳鶴德心裡。

  他說不清那股恐慌從何而來,像是眼睜睜看著什麼重要的東西被關在了門後,而自己只能站在門外,連伸手的資格都沒有。

  車開出去沒多遠,陳鶴德讓司機停在了街角的茶樓。

  二樓臨窗的位置視野正好,能看見程公館的方向,又不至於顯得刻意。

  他叫了壺碧螺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掠過樓下熙攘的人群——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走過,洋車鈴鐺叮噹作響,穿西裝的先生和旗袍打扮的太太說說笑笑……

  這街景越熱鬧,他心裡反倒越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敲著等待的鼓點。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陳鶴德抬眼,正看見胡茉莉站在茶樓門口。

  她穿了身素白旗袍,領口繡著幾枝淡墨梅,手裡的蕾絲遮陽傘輕輕收在身側,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像裹了層碎金。

  走到竹簾前,她停了停,纖纖玉手輕輕掀開帘子,竹片相碰的輕響里,她抬眼望過來,目光正好與陳鶴德對上。

  「爺。」

  胡茉莉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是接連幾日盯著羅會長造成的。

  陳鶴德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茶碗,「羅會長那有情況?」

  胡茉莉轉身掀簾進來,素白旗袍的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她徑直走到茶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時,傘被隨手靠在桌角,蕾絲邊緣還沾著幾縷陽光的溫度。

  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她拿起空杯自己斟了大半杯,手腕微揚時,耳墜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沒等茶水涼透,她便仰頭一飲而盡,喉間滾動的弧度帶著幾分難得的急切,杯底最後幾滴順著唇角滑落,被她用指尖隨意拭去。

  「您明知道我這幾日腳不沾地,偏要選這日頭最毒的時候約在茶樓,」她放下杯子時,指尖在滾燙的杯壁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這不是誠心給我找事麼?你瞧——」她抬手往臉頰邊扇了扇風,指尖划過精緻的鬢角,「我這精心化的妝,估摸著早被汗融得不成樣子了。」

  陳鶴德正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拎起茶壺,碧綠色的茶湯順著壺嘴注入她面前的空杯,泛起細密的泡沫。

  「茶管夠,」他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涼了再續,總能解你的暑氣。」

  胡茉莉抬眼瞪他,眼尾的胭脂被熱氣熏得暈開些許,反倒添了幾分嬌憨。

  她輕哼一聲,又重重嘆了口氣——這人臉上哪有半分把她從熱日裡喊來的愧疚?分明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仿佛篤定了她定會赴約。

  「罷了罷了,」她端起剛滿上的茶,指尖捏著杯沿輕輕晃了晃,「先說說您這急茬的事吧,免得我心裡懸著,再好的茶也喝不出滋味來。」

  陳鶴德唇邊的笑意深了些,指尖在茶壺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手底下的人多了去了,可敢這樣帶著嗔怪跟他說話的,從頭到尾只有胡茉莉一個。


  平日裡,他臉上總是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淡,眉眼間的疏離像結了層薄冰,對著誰都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別說是底下辦事的夥計,就是有些頭臉的人物在他面前,也常常是大氣不敢出,說話都得掂量著分寸,生怕哪句說錯觸了他的霉頭。

  偏胡茉莉是個例外。

  那些帶著嬌俏的玩笑話,換了別人說出來,怕是腿都得軟。可從她嘴裡說出來,倒像是加了蜜的涼茶,帶著點特別的味道。

  陳鶴德往她杯里又添了些茶,語氣聽不出波瀾:「也就你敢這麼說。羅會長那邊沒什麼動靜的話,你去一趟程公館吧,去拜訪一下許灼華,看看她的情況。」

  胡茉莉眼底翻湧著一絲不明的情緒,她的手指摩挲著茶碗,「您不是今天剛見完許小姐嗎?」

  「嗯,見了,感覺她狀態不好,你去一趟,打探一下她知不知道程牧昀的事情。」

  胡茉莉驚訝地捂住嘴巴,勾人的狐狸眼流露出不可置信,「這事鬧得這麼大,許小姐不知情?程少帥這是瞞得多嚴啊。」

  陳鶴德皺了皺眉,「我不確定她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她的狀態很不對,如果她不知道的話,你去打探一下,她為什麼心情不好。」

  胡茉莉端起剛續滿的茶碗,指尖捻著小巧的杯耳,湊到唇邊輕輕啜了一小口。

  剛沾到舌尖,她的臉就倏地皺了起來,眉頭擰成個小疙瘩,連帶著聲音都帶上了點委屈:「您這茶也太苦了吧?哎呀,苦得我心臟都跟著發顫。」

  陳鶴德聞言挑了挑眉,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故作誇張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調侃:「別在這兒裝模作樣了,剛才那一大杯,你喝得可是比誰都快,那時候怎麼沒說苦?」

  胡茉莉被戳穿也不惱,反倒咯咯笑了起來,眼尾微微上挑,彎成了兩彎新月,眼波流轉間,那股子嬌媚勁兒確實勾人——也難怪外頭那些男人見了她,常常挪不動腳步。

  只是她笑了半晌,卻發現對面的陳鶴德早已移開了視線,又落回了窗外的街景上,仿佛樓下挑擔小販的吆喝聲,都比她這張臉更有看頭。

  胡茉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著茶碗的手指緊了緊。

  這個男人,明明就坐在眼前,卻總像隔著層什麼。

  她笑得再明媚,他也從不願好好看她的眼睛。

  「行,我知道了,等會兒我就去登門拜訪。」

  陳鶴德點點頭,「行。」

  兩杯茶在沉默里見了底,胡茉莉的目光不自覺地膠著在陳鶴德臉上。

  他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唇線卻勾勒得極清瘦,偏偏那枚小巧的唇珠綴在唇峰,像清晨沾著露的花苞,明明沒什麼煙火氣,卻莫名地勾人視線。

  可再好看的唇形,也抵不過那雙丹鳳眼裡的清冷。

  那雙眼總像蒙著層薄冰,掠過誰都不停留,唯獨落在許灼華身上時,才會泄出半分溫度。

  平日裡,陳鶴德的眼睛是沒什麼光亮的,深不見底的黑,像兩口沉寂的古井,誰望進去都要心驚,生怕被那片幽深吸進去。

  可胡茉莉見過例外——有次遠遠瞧見他跟在許灼華身後,陽光斜斜切過他的側臉,那雙眼裡竟浮著細碎的光,像藏在黑暗裡的夜明珠,不耀眼,卻足夠亮,亮得能映出許灼華的影子。

  那光只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亮著,帶著點暗淡的執拗,安安靜靜的,卻又透著股誰也動不了的堅定。

  胡茉莉端起茶杯,擋住了自己微沉的目光。

  這茶,是真的苦。

  胡茉莉想過,如果不是許灼華,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女人,她肯定會吃醋到發狂,但偏偏是許灼華。

  許灼華像是小太陽一樣溫暖過她,胡茉莉對許灼華,有敬佩有感恩有羨慕,所以她沒辦法恨許灼華。

  「爺。」胡茉莉的聲音壓得很輕,像被風吹散的羽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

  陳鶴德從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微微蹙了眉。

  方才那點嬌俏蕩然無存,她眼裡攢著數不清的悲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

  「嗯?你怎麼了?」

  話音剛落,胡茉莉猛地站起身。

  素白旗袍的裙擺掃過茶凳,帶起一陣急促的風。她幾步走到陳鶴德身邊,彎腰便環住了他的肩背,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臉頰貼上他熨帖的襯衫,那股清冽的皂角混著淡淡菸草的味道,瞬間漫進鼻腔。

  胡茉莉把臉埋得更深,像沙漠裡瀕死的旅人貪戀最後一口甘泉,貪婪地吮吸著這縷氣息,恨不得刻進骨血里,成了日後念想的憑據。

  陳鶴德渾身一僵,顯然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舉動。

  下意識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她的肩膀不過寸許,卻遲遲沒落下。

  推拒的念頭剛冒出來,腰間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像怕他跑了似的。

  「爺,這是新式的禮儀。」她的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點含糊的辯解,尾音卻發著抖,藏不住那點孤注一擲的脆弱。

  陳鶴德懸著的手終究沒動。

  指尖在空氣中僵了片刻,最後緩緩垂下,落在身側,任由那具帶著體溫的身體靠在自己胸前,像抱住了一團隨時會化掉的雪。

  過了許久,胡茉莉才慢慢鬆開手,從陳鶴德懷裡退開,纖細的手指卻仍搭在他的肩膀上,沒有立刻收回。

  她抬著眼望他,眸子裡像盛著一汪春水,水波輕輕晃著,淌出的情意濃得化不開,仿佛有說不盡的情深藏在那汪瀲灩里。

  「爺,有人說過嗎?你的眼睛很漂亮。」她的聲音放得更柔,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陳鶴德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什麼,片刻後才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線:「沒有。」

  胡茉莉的嘴角彎起一抹淺笑,「那我是第一個了。」

  陳鶴德看著她臉上那抹甜甜的笑,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笑容,似乎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見過胡茉莉對那些高官貴胄笑,眼波流轉,紅唇輕啟,那張美麗的臉上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

  可那笑里,他總能看出一絲藏不住的疲憊,三分應付的真心,再摻著六七分逢場作戲的假意,像裹了糖衣的藥,看著甜,實則苦。

  而此刻,她的笑落在臉上,淺淺的,淡淡的,倒像是從心底漫出來的,乾淨得不含半分算計。

  只是那笑意沒抵達眼底,深處藏著的幾分悲傷,像霧一樣攏著,看得不真切,卻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陳鶴德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

  指尖離她的臉頰越來越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麼漂亮的一張臉,怎麼能染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指尖剛觸到她溫熱的肌膚,像羽毛拂過水麵,胡茉莉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往後彈開半步。

  素白的旗袍裙擺晃了晃,她下意識地抬手按在剛才被觸碰的地方,眼裡滿是驚惶,像只受驚的雀兒。

  茶樓里霎時靜得能聽見窗外賣花姑娘的吆喝聲。

  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陳鶴德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溫軟。

  胡茉莉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空氣里瀰漫著未散的茶香,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像被風吹皺的池水,久久無法平復。

  胡茉莉率先反應過來,慌亂地轉身,「爺……我去挑點禮品,送到程公館。」

  胡茉莉的手已經搭在竹簾上,指尖剛要碰到微涼的竹片,身後忽然傳來陳鶴德的聲音:「胡茉莉。」

  她腳步一頓,疑惑地轉過身,眼裡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怔忡。

  陳鶴德看著她,喉結輕輕動了動,嘴唇抿了抿,那模樣竟有幾分不自然,像是費了些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等從程公館那邊的事了了,一起去梨園聽戲吧。今日是梅鶴鳴離開前最後一次登台。」

  胡茉莉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漾開一抹輕盈的笑,方才的尷尬仿佛被這笑意沖淡了去。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語氣裡帶著點俏皮:「巧了,我早就托人訂好了二樓的雅間,爺到時候可別跟我搶最好的位置。」

  陳鶴德看著她眼裡重新亮起的光,微微點了點頭,唇邊緩緩漾開一抹笑意。

  那笑意不同於往日的冷淡疏離,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暖意,像初春融雪時,悄悄探出頭的第一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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