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大火焚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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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灼華沒有把那晚的事情放在心上,羅雲樵也沒有再找過程牧昀。

  事情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翻篇了。

  羅雲樵直接銷聲匿跡了,連離婚的消息也沒再傳出來,就好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不過許灼華並沒有把羅雲樵放在心上,畢竟羅雲樵跟程牧昀離心的話,就說明羅雲樵是安全的。

  真正的危險就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自己將會如何死去。

  許灼華讓許積信幫忙打聽了一圈,發現除了那些程牧昀武力鎮壓亂黨之外,他沒有什麼負面新聞。

  說是亂黨,其實不過就是一群被欠薪的工人罷了,幾乎沒有掀起來什麼風浪。

  但是許灼華深知,工人階層的人代表著什麼,得罪了這些生產力,程牧昀的日子不會像之前那麼順心。

  許灼華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生產力的怒火,從來不是資本家用子彈就能澆滅的。」

  不過最近倒是風平浪靜,有點暴風雨前的寧靜的感覺。

  許灼華和程牧昀都閉口不提那件事情。

  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連體嬰一樣,誰也分不開他們。

  許灼華也想盡情享受這一段美好的時光。

  所以除了盯著黎叔之外,她基本上不過問任何事情了。

  黎叔每天除了陪著程夫人,好像也沒什麼事可干。

  程夫人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愛上了侍弄花草,所以程裕光就弄了滿院子鬱鬱蔥蔥的植物。

  還特意找了花匠,保證程夫人看不見一朵花枯萎在自己的面前。

  暮色四合時,許灼華喜歡站在二樓露台。

  晚風掠過滿院花木,送來梔子的甜香與泥土的腥氣。

  遠處花房透出暖黃燈光,黎叔的剪影正在窗前晃動,不知是在修剪枝葉,還是在謀劃著名什麼。

  她伸手接住飄落的紫藤花瓣,忽然想起古籍里說「曇花一現,只為韋陀」,這滿園永不凋零的繁花,又究竟是為誰而開?

  程夫人也美,花也美。

  黎叔好像跟程夫人的關係很近,兩人經常說起從前,盯著的時間久了,許灼華感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不得了的秘密。

  黎叔喜歡陪著程夫人,有時兩人影子在青磚上拉得很長,像極了糾纏的藤蔓。

  黎叔看向程夫人的眼光算不上清白,加上程文筠長得跟年輕的程夫人幾乎別無二致。

  暮春的細雨裹著梔子香漫過迴廊,許灼華隔著半卷湘妃竹簾,望見青石雨道上並肩而行的身影。

  程夫人鬢邊的珍珠步搖隨著步伐輕顫,黎叔撐著的油紙傘始終傾斜著罩住她肩頭,自己藏青長衫的右襟卻洇出深色水痕。

  兩人壓低嗓音說著什麼,程夫人忽然掩帕輕笑,眼角細紋里都漾著少女般的嬌嗔,黎叔望著她的目光,像是在凝視一件易碎的古瓷。

  許灼華摩挲著窗欞上斑駁的雕花,想起了什麼。

  對於程文筠的死,黎叔似乎比程夫人還要痛心,畢竟是黎叔從小一直看著長大的,並且當初程夫人還把年幼的程文筠託付給黎叔照顧。

  許灼華立在暗處,看著黎叔小心翼翼地將枯萎的白玫瑰換成鮮活的芍藥。

  他修剪花枝的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卻落在遠處賞花的程夫人身上,像是要把那抹鵝黃身影刻進眼底。

  許灼華猜測,黎叔對程夫人,一定是有情誼的,只是礙於身份,還有程裕光和程夫人的感情很好,他才從來沒有表明。

  黎家千金和旁系得不能再旁系的毛頭小子,跟著照顧了這麼多年,當上了程公館的管家,卻一輩子都沒有娶妻生子,甘願陪著程夫人。

  黎叔當真是純愛到了極致。

  不過許灼華有點想不通,黎叔既然對程夫人有情,怎麼可能會對成她最後一個孩子下手呢?

  畢竟程夫人只剩下程牧昀這一個孩子了,她怎麼可能忍受得了?

  雖然的程夫人最後在程牧昀死後,跟程裕光分開了,獨自出國,成為了藝術家。

  不過許灼華馬上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六月初,許家傳來好消息,許家大嫂生了一個男孩,六斤六兩,皆大歡喜。


  東行北線也落成了,雙喜臨門。

  許灼華和程牧昀去許宅喝酒,回來的時候撞上了不該看到的事情。

  那天晚上,程牧昀喝醉了,神志不清,張岐背著人上樓,許灼華想起程牧昀的手槍落在了車上,獨自下樓去取。

  進院子門的時候,好巧不巧,看到了花圃從中有什麼聲音,她走近了去看。

  如果再給許灼華一次機會,她堅決不會走近去看,甚至她都不會去取那把該死的手槍。

  許灼華穿過能遮擋視線的藤蘿架子,看到程夫人在躺椅上睡著了。

  蟬鳴突然在耳畔炸開,許灼華的指尖死死摳住藤蘿粗糙的枝幹。

  翠綠葉片間漏下的光斑在她眼前搖晃,將眼前景象切割成支離破碎的畫面——程夫人月白色的裙擺滑落,黎叔後頸暴起的青筋在親吻間若隱若現,沾著泥土的手指正攥著那抹鵝黃綢緞。

  「啊!」她聽見自己破碎地尖叫。

  蟬鳴聲驟然停歇,整個花園陷入死寂。

  黎叔的動作僵在半空,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瞳孔因驚恐劇烈收縮。

  程夫人朦朧地呢喃著,玉臂仍無意識地環著他的脖頸,鬢髮散亂如被狂風席捲的雲絮。

  許灼華踉蹌後退。

  「灼華?」黎叔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鏽,慌亂整理著歪斜的領口,「夫人不太舒服,我......」

  話音未落,程夫人忽然發出嬌弱的囈語,滾燙的呼吸掃過他泛著胡茬的下巴。

  許灼華望著男人耳尖未褪去的紅暈,突然想起三天前程裕光臨行前,程夫人握著他的手說「家中一切有奇瑞照料」時,黎叔垂眸掩飾的複雜眼神。

  銀白月光穿透藤蘿架,在黎叔扭曲的面容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許灼華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鏡片後的眼睛卻像淬了毒的蛇瞳,方才的錯愕早已化作濃稠的殺意。

  程夫人猶在薄毯下囈語,指尖無意識地抓著空氣,這場景讓許灼華胃裡翻湧。

  「你看錯了。」黎叔的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皮鞋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寂靜庭院格外清晰。

  「住口!」許灼華的食指緊扣扳機,槍身卻因顫抖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黎叔的突然起身,枯瘦的手掌閃電般抓向她持槍的手腕。

  許灼華側身翻滾,後腰重重撞在石凳上,疼痛讓她眼前炸開金星。

  許灼華看著黎奇瑞重重跪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驚得廊下灰雀撲稜稜飛起。

  他花白的鬢角黏著冷汗,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哪還有平日裡沉穩管家的模樣。

  「都是我的錯......」黎奇瑞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的手攥住許灼華的裙擺,「夫人她......她只是舊疾發作,我在給她施針......」

  話音未落,躺椅上傳來程夫人斷續的低吟,泛著潮紅的臉頰枕在絲絨靠墊上,指尖無意識地揪著散開的衣襟,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與「施針」毫無關係。

  夜風捲起廊下的竹簾,將程夫人迷離的囈語送進耳中,混合著黎奇瑞身上濃重的龍涎香,熏得她胃裡一陣翻湧。

  「程督軍三天後才回新海城。」黎奇瑞突然壓低聲音,眼底閃過陰鷙的光,「你若說出去,夫人的名聲、程家的顏面......」

  他猛地叩首,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灼華,看在往日情分,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許灼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月光落在程夫人半敞的衣襟上,鎖骨處暗紅的吻痕刺得她眼眶發燙。

  黎奇瑞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否則不會這時候還沒傭人起疑,但萬萬沒想到許灼華和程牧昀會提前回來。

  這種有傷風化的事情,程夫人如果知道了,大概這陣子白修養了。

  所以許灼華不能說出來。

  現在黎奇瑞跪在地上求她,她不能說出去。

  但是如果放過他,屆時黎奇瑞不放心,還是會殺她滅口。

  許灼華不敢答應,也不敢不答應。

  她就像是被人逼到窮巷一般,毫無退路可言,也無出路可走。


  男人膝蓋下的青石板沁著夜露,倒映出她扭曲的側臉——那是連自己都陌生的狠戾。

  「灼華......」黎奇瑞的喉結重重滾動,渾濁的瞳孔里映著黑洞洞的槍口,「你想想程夫人......她若知道了......」

  話音未落,扳機被扣動的脆響驟然撕裂寂靜。

  聽到扣動扳機的聲音,黎奇瑞頓時睜大了眼睛,月光下,許灼華的眼中殺氣騰騰,勢必要開槍的決心昭然若揭。

  許灼華的聲音顫抖著,「我不殺了你,以後你一定會回頭來殺我,所以,對不起了,黎叔。」

  扳機即將被扣動的瞬間,黎奇瑞枯瘦的面容突然扭曲成駭人的獰笑。

  他像頭瀕死的野獸般暴起,月光在兩人糾纏的身影上投下交錯的陰影,許灼華腕骨被他指甲掐得生疼,槍身的金屬稜角硌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

  「小丫頭片子......」黎奇瑞喘著粗氣將她往石牆上撞,後頸撞到藤蔓纏繞的鐵架時,鏽屑簌簌落在許灼華發間。

  「你以為殺了我就能高枕無憂?程家那些腌臢事......」話音被金屬摩擦聲截斷,兩人在爭奪中滾落在地,許灼華的後背重重磕在石階邊緣,眼前炸開一片金星。

  手槍滑落在青磚縫隙的瞬間,程夫人突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許灼華趁著黎奇瑞分神的剎那,指甲狠狠抓向他的面門。

  男人吃痛鬆手的同時,她翻身去夠手槍,卻被黎奇瑞扯住頭髮往後拽。

  頭皮撕裂般的劇痛中,她摸到了槍身,幾乎是憑著本能扣動扳機——

  子彈偏了,打到了花架,花架子瞬間砸下來。

  硝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夜色中瀰漫,斷裂的紫藤花架轟然倒塌,腐爛的木樑裹挾著盛開的花簇將許灼華重重壓在下面。

  碎木屑扎進掌心的瞬間,她聽見黎奇瑞沙啞的低吼,餘光瞥見那個蒼老的身影如離弦之箭撲向躺椅,用脊背替程夫人擋住了墜落的橫木。

  「夫人!」驚呼聲劃破死寂。

  張岐舉著油燈沖在最前,昏黃光暈掃過滿地狼藉時,他握槍的手劇烈顫抖。

  程牧昀幾乎是撞開人群衝過來的,酒氣未散的臉上卻寫滿驚惶。

  「怎麼了?」他滾燙的呼吸噴在她沾滿泥土的額角,手指顫抖著拂開她凌亂的髮絲。

  許灼華仰頭望去,程牧昀通紅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庭院裡此起彼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丫鬟們的驚呼聲與張岐的呵斥聲交織成網。

  程牧昀鐵鉗般的手臂箍得她肋骨生疼,太陽穴突突跳動著幾乎要裂開。

  許灼華望著程夫人蜷縮在黎奇瑞身後的模樣,那抹顫抖的鵝黃裙擺下,隱約露出腳踝處可疑的淤青。

  黎奇瑞此刻已恢復了往日的鎮定,蒼白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攙扶著程夫人的手卻在許灼華眼前微微發顫。

  「沒事。」許灼華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能勉強維持聲音平穩,「這邊有聲音,我以為是小偷,槍走火了。」

  夜風捲起滿地殘花,將她裙擺吹得獵獵作響,混著紫藤花香鑽進鼻腔,嗆得她眼眶發酸。

  程牧昀的拇指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的皮膚,滾燙的體溫透過血脈灼燒上來。

  他俯身時酒氣撲在她臉上,泛紅的眼底翻湧著深切的溫柔探究:「真的嗎?」

  許灼華別開臉,瞥見黎奇瑞藏在程夫人身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銀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剜得她後背發涼。

  她猛地掙脫那隻禁錮的手,轉身時繡鞋踩碎了滿地月光。

  許灼華踉蹌著往屋內走,聽見身後傳來程夫人嬌弱的咳嗽聲,還有黎奇瑞沙啞的安撫:「人別怕,有我在......」

  這句話像根鏽釘,直直楔進她太陽穴,眼前突然炸開刺目的白光,幾乎要將她拖入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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