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第一堂格物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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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銘看著一臉囂張的吳子昂,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他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開口說道:「吳公子,聖人曾言,『格物致知』。你們每日在學堂里,將這四個字讀上千遍萬遍,可曾想過,何為『格物』?何為『致知』?」

  吳子昂被問得一愣,隨即昂著頭,傲然道:「格物,便是窮究事物的道理。致知,便是獲得淵博的知識。此乃讀書人的根本,有何難解?」

  「說得好。」趙銘點了點頭,話鋒一轉,指了指旁邊正在清理河道的工匠,「那吳公子請看,他們正在清理河道,讓水能順利流淌,這是不是在窮究『水往低處流』的道理?」

  他又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木匠正在修復一座亭子的榫卯結構:「那位師傅,正在用最精巧的結構,讓木頭與木頭之間,嚴絲合縫,堅固無比。這是不是在窮究『木石之力』的道理?」

  最後,他拍了拍身邊姬玄的肩膀,舉起那本算學冊子:「而這位姬玄先生,他用最嚴謹的算術,推演天體運行,計算田畝水利,這是不是在窮究『天地萬物之數』的道理?」

  趙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盯著吳子昂,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們,將聖人的話掛在嘴邊,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他們,默默無聞,用雙手去實踐,去探索,去創造。現在,你告訴我,到底誰,才是在真正地『格物致知』?是只會動嘴皮子的你們,還是踏踏實實做事的他們?」

  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吳子昂和那些國子監學子的臉上。

  他們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想反駁,卻發現趙銘說的每一個字,都占著一個「理」字。他們引以為傲的聖人教誨,此刻,反倒成了攻擊他們自己的最鋒利的武器。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歪理邪說!」吳子昂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是不是歪理邪說,日後便知。」趙銘懶得再跟他們廢話,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科學館乃清淨之地,不歡迎只會聒噪的閒人。吳公子,請回吧。」

  「你!」吳子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銘,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們走!」他最終只能憤憤地一甩袖子,帶著他那群同樣灰頭土臉的跟班,狼狽地離開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姬玄只覺得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暢快。他看向趙銘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感激。這位館主,不僅有識人之明,更有千軍萬馬都擋不住的辯才!

  而那些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工匠們,在聽到趙銘那番話後,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杆。

  原來,自己做的這些活計,不是什麼下九流的「奇技淫巧」,而是在踐行聖人「格物致知」的道理!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工作,是如此的有意義,有尊嚴。

  一場小小的風波,不僅沒有打擊到科學館的士氣,反而讓這個草創的團隊,空前地團結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仿佛是受到了姬玄的鼓舞,陸陸續續地,又有一些「怪才」找上了門來。

  有一個因為沉迷研究各種植物嫁接,而被鄉里視為「妖人」的老農。

  有一個對冶鍊金屬有著狂熱愛好,把家裡燒了好幾次的鐵匠的兒子。

  甚至還有一個雙腿殘疾,卻能造出精巧無比的機關鳥的少女。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被主流社會排擠和不理解的邊緣人。他們來到玉露園的時候,大多都帶著忐忑、自卑和最後一絲希望。

  而趙銘,對他們來者不拒。

  他親自面試每一個人,不問他們的過去,只看他們的本事和那份對「格物」的熱愛。只要是有一技之長,並且願意學習的人,他都留了下來。

  短短十天時間,這個破敗的園林里,竟然聚集起了三十多個各懷絕技的「怪才」。

  人手夠了,園林的清理和修繕工作,也正式開始了。

  在趙銘的統一規劃和指揮下,眾人分工合作。懂水利的去清理河道,懂土木的去修復房屋,懂機關的去研究那座巨大的水車。整個玉露園,一改往日的死寂,變得熱火朝天,充滿了生機。

  又過了半個月,一座雖然簡陋但五臟俱全的「科學館」,終於初具雛形。

  主殿被改造成了「大講堂」,偏殿成了「實驗室」和「圖書室」,工匠們住進了修繕一新的廂房,那條淤塞的河道,也重新變得清澈起來。

  這一天清晨,趙銘將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大講堂里。


  這是大乾科學館,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堂課。

  所有人都很激動,也很期待。他們想知道,這位神奇的館主,會教給他們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是造出威力更大的火炮?還是煉出點石成金的仙丹?

  然而,趙銘走上講台,拿出的第一件東西,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一尺來長的木條。

  「各位,」趙銘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歡迎大家成為科學館的第一批成員。今天,我們的第一堂課,不講別的,就講一講,『測量』。」

  測量?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測量這種事,工匠們天天都在做,有什麼好講的?

  趙銘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他微微一笑,拿起那根木條,問道:「我問大家一個問題,這根木條,有多長?」

  「一尺長唄。」一個木匠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好,一尺。」趙銘點了點頭,然後他又從旁邊,拿出了另一根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木條,「那這一根呢?」

  「也是一尺。」眾人齊聲回答。

  「很好。」趙銘將兩根木條並排放在一起,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大家這才發現,那兩根所謂的「一尺」長的木條,竟然有著肉眼可見的長度差異,差了差不多半個指甲蓋的距離。

  「看到了嗎?」趙銘問道,「同樣是『一尺』,為什麼會有長有短?」

  台下頓時議論紛紛。

  「這……可能是張三的尺子,跟李四的尺子,有點不一樣吧?」

  「是啊,各家用的尺子,都是自己做的,有點差別也正常。」

  趙銘等大家議論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靜。

  「說得對!問題就出在『尺子』上!」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們的尺子,是你們自己做的。我的尺子,是我自己做的。我們的標準,是不一樣的!那麼,我問你們,如果我們兩個人,要合作建造一座房子,你負責東牆,我負責西牆,都說好了牆高一丈,結果最後建好了,兩面牆卻不一樣高,那這房子,還能住人嗎?」

  眾人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平時做工,都是一個師傅帶隊,用同一套工具,所以很少出現這種問題。但趙銘提出的這個假設,卻讓他們細思極恐。

  「一個工匠團隊,可以用一套工具。那十個團隊呢?一百個團隊呢?整個大乾,千千萬萬的工匠,如果我們的標準都不統一,那我們建造出來的橋樑,修築的堤壩,生產的兵器,質量如何保證?」

  趙銘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講堂里,振聾發聵。

  「所以,我們科學的第一步,不是去創造什麼驚天動地的新東西。而是要建立一套,所有人都必須遵守的,絕對統一的,『標準』!」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精緻的黃銅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套閃閃發光的工具。

  一根由黃銅打造的,上面刻著極其精細刻度的長尺。一個同樣由黃桐打造的,標準的直角方矩。還有一個造型奇特的,像是天平一樣,但更加精密的,用來測量重量的儀器。

  「從今天起,它們,就是我們科學館的最高標準!」趙銘拿起那根黃銅尺,「我將它命名為『標準米尺』。它被分成了十份,每一份,叫做一『分米』。每一分米,又被分成了十份,每一份,叫做一『厘米』。每一厘米,再分十份,叫做一『毫米』!」

  「這把尺子,是唯一的!以後,我們科學館所有的測量,都必須以它為基準!你們每個人,都要按照它的標準,去製作你們自己的工具尺!我要保證,從我們科學館出去的任何一件東西,它的尺寸,都是絕對精準的!」

  「同樣的,還有重量,還有角度!」趙銘指著另外兩件工具,「我們必須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精準的,標準度量衡體系!」

  「記住一句話,」趙銘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震撼的臉,「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這,就是我們科學館,要上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

  台下的「怪才」們,徹底被鎮住了。

  他們第一次,接觸到「標準化」這個概念。這個看似簡單,卻又無比深刻的道理,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腦中混沌的迷霧,為他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原來,那些看似高深莫測的「格物」,起點,竟然是如此的樸實無華。

  就在整個科學館,都沉浸在學習和建立新標準的熱情中時,誰也沒有注意到,山下的京都城裡,一場新的危機,正在悄然醞釀。

  這天傍晚,姬玄拿著一份剛剛統計好的物資清單,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實驗室里,對著一堆瓶瓶罐罐鼓搗的趙銘。

  「館主!不好了!」姬玄的臉上,帶著一絲焦急,「我們派出去採購糧食的人回來了,他說……他說城裡的米行,又出事了!」

  趙銘正用一根玻璃棒,小心翼翼地將一種黃色的液體,滴入一個盛著清水的燒杯里。聽到姬玄的話,他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出什麼事了?慢慢說。」

  「他說,今天下午開始,城裡好幾家米行,突然又不認我們的冬糧券了!好多百姓拿著券兌不到糧食,又……又在米行門口,聚集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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