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坊市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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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靈海域。

  靈黿島。

  島嶼南端,有一無名山脈終年被白霧環繞。凡人踏入其中,行不過數十步便會暈頭轉向,難尋歸途。

  更奇的是,每隔十步就有一株懸著青銅小鐘的參天青竹。迷途者只要輕搖銅鐘,眼前迷霧瞬開,恍然已至山腳小徑。

  山民見此神異,皆以為山中有仙人隱居。遂在山腳修建廟宇,日日焚香禱告,祈求仙人庇佑,保一方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可惜,仙人似乎並不喜歡理會凡塵瑣事。

  該旱的時候旱,該澇的時候也沒少澇。

  但有一點,附近沒有任何山賊強盜。偶有不知死活的強人想嘯聚山林做些無本買賣,不用官府圍剿,不出三日,必會暴斃山野。

  死狀基本一樣,咽喉處有一點朱痕,似被竹葉所殺。

  山民們只道是仙家慈悲亦有度,卻不知這雲霧深處另有一番天地。

  這座凡人眼中的「仙山」,乃是一處散修聚集的頂階修仙坊市。

  坊市名曰:青竹,依山而建,巧妙地隱匿於青竹山半山腰一處平坦山地。

  面積頗大,足有十數里之廣,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各類店鋪鱗次櫛比。

  丹閣、符樓、器坊、陣堂,一應俱全。靈光隱現,仙氣氤氳,遠非凡俗市井可比。

  暮色漸深。

  山腳棚戶區零星亮起幾盞昏黃燈火。

  邊緣某座石廬內,李易蹲在灶台前,將幾塊乾枯的靈木投進了爐膛。

  「噼啪。」

  靈柴燃火,迸出幾聲細響。

  拍拍手上灰塵,他將目光落在身側一斗玉髓米上。

  這些本該晶瑩飽滿的靈米,如今大多乾癟發黃。更有些已經生出細密的蟲眼,散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霉腐氣息。

  抓起一把玉髓米,李易指尖輕撥,發黑霉變的彈入腳邊竹簍。尚可食用的,則被他收進手邊缺了角的玉瓷碗裡。

  這般熟稔的動作,分明是經年累月的窘迫生活磨礪而出的,嫻熟得有些讓人心疼。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半炷香後,終於攢夠一掌之數。

  將這小半捧靈米丟進陶罐,隨後他掐了個法訣,使出一記火球術,將爐膛內的火勢催到了最大。

  趁著靈米在鍋中翻騰的間隙,李易踱至水池邊,掬起一捧冷水潑在了臉上。

  水面被攪碎又復圓,最終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年輕面容。

  木簪束起的髮髻略顯凌亂,發梢還沾著幾根白天偷砍靈木時留下的草屑。

  李易隨手拂去草屑,仔細端詳著水中倒影。

  這張面孔絕對稱不上俊美。但除了膚色黑一些外,卻也還算周正乾淨。

  只是既沒有仙門子弟的出塵氣質,也沒有修仙家族的貴氣逼人,屬於那種丟在人群里便再難尋見的平凡樣貌。

  唯獨一雙眸子沉靜如淵,透著遠超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與老練。

  「怎會淪落至此?」望著水中的「自己」,李易滿臉苦澀地笑了笑。

  這處洞府是原身祖上留下的唯一遺產。

  五十步見方的石廬在青竹山山腳的散修中已算極為闊綽。

  只是現在四壁青苔暗生,玄靈玉砌成的地面也磨損的不成樣子。除一張雲床、一張木桌以及一隻石凳外,連個像樣的柜子也沒有。

  防禦法陣更是簡陋得可憐,幾杆破陣旗插在門口,勉強布了一個「小四象陣」,薄弱的光壁每當被外面急風吹動時就會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好似隨時都會潰散。

  米粥入腹,勉強壓住了飢餓感,李易緩步出了石廬。

  院落占地頗廣,被一丈多高的黑鐵木圍得嚴嚴實實。

  中央位置,半畝靈田被劃分得整整齊齊。

  田裡的玉髓米剛抽穗,青翠的稻葉上掛著晶瑩露珠,距離成熟至少還需月余時間。

  幾株玄棗樹零星分布在院落四角,枝頭掛滿了青澀的果實。

  可惜棗子青澀硬似石卵,至少要等到後年,內里的靈力才能完全凝聚。

  現在這些靈植,既不能果腹,也換不來半塊靈石。


  換句話說,半點忙也幫不上他。

  夜風裹著雨絲掠過脖頸,李易下意識的抬起了頭。只見山腰處樓閣殿宇連綿成群,月光灑下,好似鍍了一層銀輝,說是天上仙宮也不為過。

  駐足片刻,他眼中不自覺地閃過一絲艷羨。

  青竹山腳與山腰坊市不過半山之隔,卻似仙凡兩界。

  他這等散修,怕是一輩子也難住進半山腰那些檐角飛翹,靈光隱現的朱漆樓閣。

  只能在這棚戶區掙扎求存,於此微末處窺探一線長生之機。

  然而,這抹負面情緒轉瞬即逝。

  「長生路長,鍊氣壽元一百五十載,我才二十一歲,誰知會不會有一日站在仙界之巔,俯瞰靈黿島所在的這片萬靈海域呢?」

  他喃喃自語,又馬上自嘲的笑了笑,「想這麼遠做什麼?還是先躲過這次獸潮再說吧!」

  兩個月前,妖族內海毫無徵兆地爆發了獸潮,人族第一道防線的十七座修仙島嶼在短短半月內接連陷落。

  現在第二道防線也岌岌可危。

  除各大修仙家族死守祖業,護族大陣日夜運轉,誓與靈脈藥園共存亡外。數以十萬計的散修如驚弓之鳥,攜老扶幼湧向第三道防線。

  靈黿島作為方圓數萬里內最大的修仙島嶼,短短几日便人滿為患。

  青竹坊市所在的青竹山脈也湧進上千散修。

  修士數量的暴增導致坊市靈米供不應求,價格可謂是一日三漲。

  初來乍到的散修們生計無著,被逼上絕路後,很多人選擇鋌而走險做起了劫修。

  他們專挑落單的本島修士下手,不僅劫掠財物,更會殺人滅口,甚至做出滅門絕戶的殘忍行徑。

  青竹衛連日來已捕殺六十餘名劫修,血淋淋的首級就掛在青竹山的山門處。

  可餓紅眼的亡命徒哪會在意這些?

  今日梟首示眾,明日就有新的劫修冒出來。

  坊市玄律司不得不下令,強令各家米鋪低價售賣靈米,以免這些其他島嶼逃難來的散修徹底失控。

  雖說只是最下等的玉髓米,並且只在每月初一售賣一天,但對逃難的散修而言,這已是難得的喘息之機。

  鍊氣修士雖已超脫凡境,卻仍需五穀滋養。尋常凡谷濁氣太重,久食會讓修為大跌,唯有靈米方能維繫。

  有特價靈米可以吃,劫修數量瞬間大減。

  坊市也是一視同仁,不分土著外客。就連李易這樣的本地修士,也在其中分得一杯羹。

  米價,恍如回到獸潮前的太平年月。

  照理說,作為本島修士,李易該為這意外之利暗自欣喜才是。可不知為何,他心底總縈繞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

  坊市這碗水端得太平,反倒讓人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如果第二道防線潰敗,靈黿島便要直面獸潮鋒芒,到時候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啪!啪!啪!

  柵欄處的院門被人重重拍響,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瞬間將李易從思緒中拽回現實。

  他眉頭一皺,目光警覺地掃向院門方向。

  這個時辰,誰會登門?

  由於劫修猖獗,除了青竹衛不定時的巡查外,這片棚戶區入夜後很少有修士敢在街上走動。

  咚!

  敲門聲愈發急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兩扇院門砸穿。

  「難道是青竹衛?」

  指間夾住一張冰錐符,靈力暗蓄,李易緩步朝院門走了過去。

  拉開一道縫隙,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先飄了過來。

  三步外,一個衣衫襤褸,看上去滿臉疲態的中年修士站在陰影里。

  此人面容儒雅,長須及胸,若非衣袍上沾著一片血跡,反倒像是凡人里的落魄書生。

  看其身上的靈氣波動,修為當在鍊氣五層上下。

  「你找誰?」李易問道。

  中年修士上前半步,臉上擠出謙卑的笑容,「小友,請問這可是李伯元前輩的洞府?」

  李易搖搖頭,「找錯人了!」


  作勢就要關門。

  其實李伯元是原身的祖父,一位鍊氣大圓滿的修士。不過在兩年前已經仙逝。

  此人深夜登門,穿的堪比乞丐,大概率是來打秋風的。

  自己現在都吃生蟲的陳米,哪有資源招待這些人?

  再說此人身上帶血,腰間還掛著三個儲物袋,還是少接觸為好。

  「小友且慢!」

  中年修士急忙抵住門板,聲音帶著幾分哀求,「小友,我外出買米碰到劫修,現在他們追的緊,能不能讓我進石廬躲一躲?不會過多叨擾,天明便走。」

  見李易盯著自己腰間,他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悲聲道:「可憐我兄弟三人一起搬來青竹坊市,如今就剩在下獨活。」

  說著,還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李易目光在那三個血跡斑斑的儲物袋上停留片刻,忽然笑著後退了半步,「既然如此,那便進來吧。」

  中年修士聞言大喜,三步並作兩步跨入院中,反手關門時,動作利落得哪有半分剛才的疲態?

  月光下,他佝僂的腰背不知何時也已挺直,謙卑之色正被一絲猙獰快速蠶食……

  二人一前一後朝石廬走著。

  緩步前行中,李易耳廓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身後腳步聲雖刻意放輕,卻仍能聽出那份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漸漸叩緊了藏在袖中的冰錐符。

  行至院中,中年修士突然陰笑一聲,「小友,你覺得在陰曹地府置辦一處這樣的宅院,要花費多少靈石?」

  最後一個字還在唇齒間打轉,他袖中寒芒已至!

  一柄短刃劃破夜色,直取李易後心三寸之處。

  刃身幽光流轉,分明是抹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咻!

  回應他的是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

  只見一道長針形狀的白芒從李易袖中鑽出,狠狠朝他小腹要害刺來。

  「你?」

  中年修士顯然沒有料到李易的反擊會如此之快。

  正常情況下,符籙從儲物袋取出再調動靈力激發,至少也得兩三個呼吸。

  這年輕人分明早有提防,早早就在手裡捏了一張符籙。

  「好歹毒的黑小子!」

  倉促間,躲閃已來不及。他只能猛然後仰,一式凡俗武學「鐵板橋」堪堪施展開來。

  那泛著寒光的冰錐貼著他頜下長髯呼嘯而過,凌厲的勁風颳得他麵皮火辣辣的。

  咔嚓!

  但見院中那株百年玄棗樹,竟被冰錐貫出一個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

  更駭人的是,洞口邊緣瞬間凝結出一層厚厚冰霜,整棵樹的生機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

  「小畜生!」

  他怒罵著正要起身,耳畔卻又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一柄飛劍如匹練般自李易袖中飛出,在月光下劃出一抹耀目弧光。中年修士只覺脖頸一涼,視野突然天旋地轉起來。

  他頭顱高高飛起,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無頭軀體噴濺的血柱,以及李易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噗通!

  頭顱滾落靈田,沾滿泥土的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李易召回飛劍,劍刃上的血珠滴落塵土泛起點點血花,「就這點本事還學人家做劫修?」

  將飛劍收入儲物袋,他彈指甩出一張火球符,頃刻間便將這具截修的屍身焚為灰燼。

  袍袖一揮,淨塵訣捲起骨灰,均勻撒進了靈田。

  三個儲物袋在火中安然無恙,李易隨手收起。

  撒出神識,確認附近沒有任何雜人後,他迅速閃身回了石廬。

  甫一入內,李易反手將幾個儲物袋拋至牆角。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塊土灰色的靈石麻利地替換掉陣盤上已經耗盡靈氣的舊靈石。

  隨著新靈石的嵌入,陣盤驟然一亮。

  數道靈光自陣盤迸出,眨眼間便交織成一面密不透風的靈網,將洞口封得嚴嚴實實。

  見狀,李易滿意的微微頷首,接下來,他並沒有去檢查這次的戰利品,而是轉身行至東牆。

  今夜,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來到牆前,他指尖輕挑,一幅筆力遒勁的《蛟海升仙圖》無聲捲起,露出牆內暗格。

  他又屈指叩開兩塊鬆動的青磚,一本微微泛黃的線裝小冊子赫然呈現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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