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陳清雲夜話勸王鼎,孫公魂泣訴吳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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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陳清雲夜話勸王鼎,孫公魂泣訴吳家事

  暮色漸沉。

  檐角亮起燭火,餘暉灑落亭台。

  眾人言笑晏晏間,茶水已續過數回。

  待陳氏命人撤去殘席,酒樓又正好送來幾盒精巧糕點。

  孫公雖一生清儉,這庭院卻造得極見匠心,黛瓦粉牆映著暖黃燭光,曲欄假山在夜色中勾出朦朧輪廓,竟比白日更添幾分幽趣。

  陳氏與伍秋月見院子風光無限,也不懼這府中孤魂,提著燈籠結伴逛院子去了,只留下三個大老爺們,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話。

  恰在此時。

  陳鳴緩緩起身,望著廳外夜色忽又問道:「王道友,不知方才那茶滋味如何?」

  身旁正交談的王朱二人聞言一,面面相,方才不是稱讚過了麼?朱爾旦見陳鳴神色不似閒談,心知必有深意,當即藉口道:「兩位稍坐,容學生先去瞧瞧新園景致。」

  隨後便獨自出了廳堂,唯留下陳鳴與王鼎二人。

  王鼎也覺得有些奇妙,但他這人,喜歡直言,不喜歡繞彎子,直接問道:「道長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講?」

  「不妨直言相告!」

  陳鳴卻未理會,繼續道:「這河紅金毫,原是貢茶,可因西道鬧了白蓮教,這進京的路子便斷了,使得貧道這方外之人,也能享用。」

  王鼎本欲再問,可聞得『白蓮教」三字,卻硬生生止住話頭。

  「王道友可知江州一戰死傷幾何?可知前日楚地慘案?」

  陳鳴神色如常,可心中卻是不住哀嘆。

  在那小世界時,那白蓮佛母以三陽合一,強催青陽劫氣,欲以其補足其他二陽,竟將楚地七十萬生魂盡數抽走,無一倖免。

  此事他也是後來方知。天師道為此聯合天下玄門,設下宏大壇,欲超度這七十萬冤魂。聽聞至今法壇未撤,經聲不絕。

  「楚地.」」

  王鼎面容一滯,這他又豈會不知啊!

  他面容忽的起了哀傷之色,嘆道:「道長有此問,到底有何故,不妨直言相告。」

  陳鳴負手步,並未直接回答,轉而道:「天下妖魔橫行之地不知凡幾,白蓮教也只是其中之一,百姓性命賤如草芥。王道友遊歷多年,難道未親見麼?」

  王鼎見其避而不答,心知必有深意,遂按劍起身與陳鳴並肩而立:「王某非眼盲耳聾之輩,豈會視若無睹?」

  陳鳴望沉沉夜色,聲音漸沉:「貧道聽聞方才尊夫人被吳府惡奴刁難,幸得朱爾旦仗義出手。然王道友可知,這般豪強欺壓良善之事,世間還有多少?又有多少位朱爾旦願挺身而出?」他忽的轉身,目光如炬:「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百姓與豪強,敦強敦弱?」

  王鼎聞言,若有所思。

  夜風拂過庭前燈籠,燭火在陳鳴眸中明滅不定。

  「人歸陽間,魂歸陰司,各有其道。王道友你今日闖一次陰司,明日還能闖十次嗎?

  陰司乃輪迴重地,自有其運轉法則。縱有瑕疵,豈是一人一劍能徹底更改?」

  王鼎眼中寒芒乍現,當即聽出其意,冷笑道:「原來清雲道長是陰司請來的說客!」

  陳鳴不惱反笑,坦然頜首:「貧道確受閻君所託,前來勸誡道友。然方才所言,豈有半句虛妄?」他袖袍一振,聲如金玉:「陰司之事,尚有帝君天庭執掌。可這陽間疾苦,黎民蒼生又能指望誰?」

  他忽的斬釘截鐵道:「若道友執念於陰司之積弊,何不先看看這陽間之疾苦?」

  「嗯—?」

  王鼎避過陳鳴目光,按劍至院中。抬首望見烏雲隙間朦朧月色,耳畔傳來娘子與義姐的私語聲,她們正讚嘆庭院雅致,秋月竟生出長居之念。

  他忽想起白日吳家惡僕囂張之態。不過是個告老御史,便能橫行鄉里,欺壓百姓。這大乾疆土之上,不知還有多少這般豪強惡霸?

  又還有多少似白蓮教那般,動輒覆城滅邑、茶毒生靈的邪魔外道?

  比起陰司那些醃之事,這陽間的禍端顯得更為迫切。

  王鼎按劍的手緩緩鬆開,夜風拂起下擺,他嘆息一聲道:「道長說的有理,人歸陽間,魂歸陰司,各有其道。雖陰陽同困,然吾等身在陽間,自要為眼前著想才是。」


  他忽的看向陳鳴,展言笑道:「聽清雲道長這口氣,似與閻君關係匪淺,道長看的如此透徹,怎不諫言一番?」在他看來,陳鳴能做陰司說客,身份定然不簡單。

  他一開始還以為陰司這是自知理虧,放他一馬,沒有追究此事,沒想到—

  可他王鼎文何德何能,竟讓陰司如此呢?

  陳鳴見對方打消了念頭,心下稍安,道:「王道友又怎知貧道未曾出言?可事後一想,這陰司盤根錯節,勢力錯綜複雜,而且這積弊並非這一朝一夕之間,人間王朝才多久?可陰司—」

  陳鳴欲言又止,看向對方。

  「清雲道長說的有理,是仙湖衝動了!」

  王鼎並非莽撞之人,自是明白其中深意,待他壽終之時,那再去尋殿君,帝君問個清楚,至於現在麼—

  他環視周遭夜色,輕笑問道:「敢問道長,這些孤魂當如何處置?」

  「自然是客隨主便!」

  陳鳴從容回到廳內落座,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噴一一茶湯已涼,反透出幾分甘冽。

  見陳鳴如此淡然,王鼎也坐回原位舉盞相陪。

  不多時,朱爾旦三人便提看燈籠慢步回廳。

  朱爾旦見二人神色如常,假裝不知前事,拱手笑道:「學生見這宅子雖只三進,後院卻極寬,正好作讀書授課之用。

  陳鳴擱下茶盞笑問:「不是說此宅冤魂不散?怎未見朱居士有半分懼意?」

  朱爾旦與陳氏相視一笑,拱手道:「有清雲真人坐鎮,何懼之有?況且孫公生前乃愛民如子的好官,我等平民百姓,他又怎會相害?」

  陳鳴微微頜首,緩緩起身,口中念誦水官咒語,空中忽的聚起水汽,數滴帶著清光的水滴激射而出,附著在這庭院之中。

  片刻功夫,一陣陰風席捲庭院,燈籠劇烈搖曳。

  微光搖曳間,但見二十餘道身影浮現,孫家滿門魂魄擠滿院落。為首老者身著素袍,鬚髮蒼蒼,手持拐杖,顫巍巍向廳中眾人下拜:

  「老朽孫思,攜全家老幼拜見清雲真人!」

  「不必多禮!」

  陳鳴一揮袖袍,示意眾人起身。

  在場之中,唯有陳氏未曾接觸過這些,她雖以前與孫府之人有過幾面之緣,可如今終究是陰陽相隔,此情此景,她不禁後退半步躲到朱爾旦身側。

  而王鼎與伍秋月卻是神色如常,這兩位,一個本就是從陰間還魂,一個曾闖地府斬鬼差,豈會懼怕這些冤魂?

  「朱居士,」

  陳鳴轉向朱爾旦,「如今宅院歸你名下,這些孤魂,你且作何打算?」

  朱爾旦忙向孫思拱手,又對陳鳴道:「回稟真人,學生曾答應孫家老僕,願好生超度孫公全家,助其早入輪迴,還請真人助學生一臂之力。」

  陳鳴頜首:「投胎轉世本非難事。然人死後自有城隍勾魂入陰司。除非一—」他目光落向為首的孫思,「是不能,或不願。」

  其為一家之主,能令全家一同自縊,這投胎轉世之事,自也是他說了算。

  朱爾旦會意,向孫思行禮:「學生朱爾旦,拜見孫公。」

  孫思雖對真人恭敬,對這書生卻只淡淡「嗯「了一聲。朱爾旦不以為意一一對方是當朝進士、朝廷重臣,自己不過後學末進,「孫公,」

  朱爾旦依然恭敬道,「清雲真人乃得道仙真,可助您全家免受滯留之苦,早入輪迴。

  ,孫思淡淡警了朱爾旦一眼,默不作聲。

  身後一眾子孫面面相,低聲商議片刻,目光齊齊投向孫公。

  朱爾旦面露尷尬,他自是明白,若孫公尚在,以自己秀才身份,怕是連孫府門檻都邁不進。

  陳鳴見此,面無表情。

  這孫公縱是清官,好官,未必懂得禮賢下土,更未必會在意一個秀才的建言。

  一旁王鼎按捺不住,聲如雷霆:「你這老丈好不曉事,朱兄好意勸說,你卻無動於衷,如今你攜家人強行滯留陽間,不怕城隍陰司問罪於你?」

  孫公被喝得渾身一顫,雖不知王鼎來歷,可那呵斥聲振聾發!

  「撲通」一聲,他竟跪伏在地!

  王鼎曾下陰司斬鬼差、斗殿君,一聲呵斥豈是尋常鬼魂能承受?

  身後一眾冤魂見此,面面相,而後齊刷刷跟著跪下。

  可縱如此,這孫公依舊是不發一言—

  陳鳴見對方不肯明言,便換了個辦法。他輕右腳,低喝道:「陵陽城隍何在?」

  不待眾人回神,院中陰風再起。

  「呼「砰」的一聲,一團青煙自地面騰湧而出,隱約現出中年模樣,冠戴官袍的身影!

  陵陽城隍見到王鼎這個殺神,面色微僵,卻仍不緊不慢地向陳鳴跪伏行禮:「陵陽城隍,拜見清雲真人!」

  陳鳴眉頭微燮:「城隍大人,何必行此大禮?」

  陵陽城隍官袍拂地,五體投地,默不作聲。

  陳鳴思索片刻,似是想到什麼,輕聲道:「起來說話!」

  他心下暗,對方如此姿態,必是與那北帝符命有關,若非如此,縱是地煞術再如此精通,也難令陰司正神如此屈尊呀。

  「遵旨!」

  陵陽城隍叩謝後,便緩緩起身,站在一旁。

  王鼎與伍秋月見此,面面相,眼神交換,俱是覺得不可思議。

  早前他剛去尋過這陵陽城隍,可他來勢洶洶,對方畏他威勢,所以不敢遮掩,態度也算恭敬,卻遠不似此刻對清雲真人這般唯命是從!

  不知這是為何?

  陳鳴負手於廳中步:「貧道問你,孫府一事可知來龍去脈?」

  陵陽城隍了眼孫家眾魂,恭聲答:「回真人,屬下略知一二。

  「既如此,那便從頭到來!」

  此刻孫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原以為陳鳴只是位頗有手段的法師,豈料連城隍都對其叩拜聽令!再不敢托大,連連叩首高呼:「老朽求真人做主啊!」身後冤魂隨之齊聲哀求。

  陳鳴目光在城隍與孫公間流轉片刻,終對城隍道:「你且細說。」孫公見此,當即聲,再不敢多言半句。

  「是!」

  「其實孫府之事,源自孫氏女,孫雲箋!」

  「哦?」

  幾人聞言,面面相,皆是驚不已,這與坊間傳聞似是有所出入呀。

  「繼續!」

  「孫氏有一女,名喚雲箋,年方十五。靈秀骨相,不似凡俗!上門提親者絡繹不絕可都被孫思拒絕。」

  聽得陵陽城隍如此誇讚,那鬼群之中,一位氣質非凡,小腹微隆的女子竟害羞的低下了頭。

  眾人抬眼,看向鬼群中的孫雲箋,紛紛讚嘆果然不似凡俗。

  「又過了幾日,這陵陽吳府,也上門提親!

  吳府的吳敬中雖已告老還鄉,可當年在朝時廣收門生,如今州縣官吏半數是其門下,勢力盤根錯節。那吳昌之雖生的相貌堂堂,可富而不仁,表里不一。」

  「孫思自是有所耳聞,仗著自己朝中的身份,直接駁了吳家的提親。

  原以為此事到此為止,可沒想到,這吳昌之覺得提親被駁,顏面受損,便派人尾隨孫雲箋,在偶然見到孫雲箋容貌之後,竟起了強占之心,趁著對方遊玩之時,竟遣家丁尾隨,意欲強行玷污孫雲箋!」

  「此事被屬下看破,」陵陽城隍躬身道,「屬下便化作老丈,救了對方一命!」

  「此後孫雲箋與一落魄書生相識相知,私定終身。」

  「可誰又知曉,那落魄書生是野狐變化,孫雲箋知曉之後,也未曾離,而是想辦法如何期瞞家中,就在此時,因吳家暗中操作,朝廷降罪,孫思被革職。」

  「孫思在知曉自己孫女與野狐私通,還孕有一子之時,悲憤交加,竟直接氣暈過去,待醒來之後,孫思自覺無顏見列祖列宗,竟命全家自縊以正門風。」

  「回稟真人,以上便是孫府之事來龍去脈!」

  陳鳴挑眉,問道:「那野狐竟與人苟合,如今何在?」

  「回稟真人,那野狐手段不俗,已被其逃脫!」

  陳鳴忽的面色冷峻,看向陵陽城隍,喝道:「你身為陵陽城隍,掌一方陰陽秩序,司鬼魂輪迴,怎敢隨意容留滯陽之魂?」

  陵陽城隍身子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終是未辯解半句,雙膝「咚」地砸在青磚上,額頭貼地,沉聲道:「屬下失職,縱容陰陽紊亂,願領所有罪責!」

  陳鳴心下暗付:認的如此痛快,看來還有故事!

  他轉頭看向孫思,呵斥道:「你方才不是喊冤,速速將前因後果一一講來,若有半分隱瞞,休怪貧道無情!」

  孫思偷眼警了眼階下跪伏的城隍,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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