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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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私塾的檐角滴答滴答,青石板上雪泥交雜。

  寧采臣起得比陳鳴還早,眼下掛著兩抹青黑,正埋頭收拾他的行禮。

  昨夜陳鳴在他面前小露的那一手,加上那句「送你回家」,讓他翻來覆去,愣是沒合眼。

  「道長,怎的兩手空空?」

  寧采臣見陳鳴站在檐下負手而立,好奇問道。

  「我有法術在身,無需這些累贅之物。」

  寧采臣聞言一怔,遲疑道:

  「道長莫非還能……點石成金、化水為漿?」

  陳鳴笑而不語。

  寧采臣背起陳掌柜所贈的書箱,一身新制的白色長袍,面容俊秀,身材瘦削,倒是書生氣十足。

  聽他所言,跑這麼遠來要帳,就是為了湊齊趕考的路費。

  寧采臣拱手作揖:「道長稍候。」

  轉身去後院牽出自己新買的小毛驢,山高路遠,沒有腳力可不行。賣驢的老丈人還額外送了把舊桐油傘。

  「好了?」陳鳴望著他笨拙地整理鞍具。

  「走吧。」

  朝暉映雪,青石泛金。

  集市喧囂漸漸起,白霧滾滾,裹著肉包的香氣,四處飄散,貨郎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走走停停,腳下孩童穿著新衣,圍著貨郎跑來跑去。

  「別摔著兒——」

  陳鳴著靛藍道袍,斜背著桃木劍,騎著小毛驢不緊不慢的穿街過巷,寧采臣卻不時輕拽韁繩,他那頭頑驢總被路旁吃食吸引,時而湊近蒸籠嗅聞,露出一口大牙,時而想偷啃攤上干棗。

  遠處,嶗山鎮積雪的屋檐在朝陽下泛著金光,牌坊卻逐漸消失不見。

  ……

  兩人走走停停,已至黃昏。

  暮色四合,草蟲切切。

  「道長,今日我們走了多遠?」寧采臣背著書箱,牽著毛驢,緊隨其後,書箱上掛著個小牛油燈籠,來回搖晃。

  「四十里頂天了。」

  寧采臣聞言,臉上一陣赧然,要不是他這毛驢事多,估計還能走上個一二十里。

  「道長,這法術能教我麼?」

  陳鳴眉梢一挑,調侃道:「行啊,只需寧兄舍了你那功名夢,入我太清宮,得道之後,自然可以視夜如晝。」

  「注意腳下,有幾塊碎石。」

  「那……還是算了吧。」寧采臣抖了抖書箱,有些害怕的看著四周荒草:「道長,那荒廟還有多遠?」

  「諾,到了!」

  寧采臣忽的駐足,抬眼望去,此刻天地漆黑,唯星火如豆,依稀光亮照著荒廟,見殘垣斷壁間有鴉啼傳來,他喉頭滾動一下。

  陳鳴走出幾步,察覺無人跟上,轉身看去:「寧兄?」

  寧采臣攥緊書箱背帶,環伺周遭,壓低聲音問道:「道長,這不會有什麼……孤魂野鬼吧?」

  「哈哈——」

  聲音響亮,極為刺耳。

  「寧兄,你讀聖賢書,鬼神應當敬而遠之啊。」陳鳴啞然失笑,略帶調侃的說道。

  「是極!道長說的對,浩然正氣,鬼魅當避。」寧采臣鼓著勇氣應道,忽的瞧見前面忽明忽暗的道袍,心中多了絲莫名底氣,「有道長在,何懼魑魅?」

  「快些進來吧。」

  陳鳴掃視周遭斷壁殘垣,雜草叢生處,並無異樣,只當是個普通的破敗野祠。

  踏進庭院。

  兩人尋了個石柱將毛驢栓上,陳鳴負劍在前,寧采臣拎著牛油小燈在後。

  院內蓬蒿叢生,高過膝蓋,風一吹便沙沙晃動。腳下青石斑駁,裂縫裡還鑽出幾叢雜草,但還能辨認方向。

  「是祠?」

  寧采臣沿著青石,走到檐下,抬頭瞧見門楣上還殘留著半塊匾額,漆皮剝落,隱約辨得一個「祠」字,另外一半已散落在石階邊緣。

  半扇朽木斜拉著門框,夜風一過,便「嘎吱——嘎吱」地晃。

  「無妨,進去瞧瞧。」

  「吱呀——」


  陳鳴推門而入,一股陰冷潮濕的霉味撲鼻而來。

  寧采臣不由得用袖袍捂住口鼻,眉頭皺得死緊。

  堂內滿是蛛網,神台上泥胎折了半截身子,供桌缺腿歪倒,香爐滾落,香灰鋪了一地。

  陳鳴驟然蹙眉,卻是沒想到,這野祠如此落魄,神像中沒有半點真靈,不知是逃了還是死了。

  「還行,歇腳是夠了。」

  說著陳鳴便清出空地,撿了幾塊斷木,搭個火堆,手指輕輕一點。

  「嗤」的一聲,焰苗竄起,火堆便燒了起來。

  「道長好手段!」寧采臣見此情形,既驚且羨,急放下書箱,轉身將搖搖欲墜的大門合攏,門軸「吱嘎」一聲,震落幾縷積塵。

  隨後他蹲下身,從書箱裡摸出兩塊粗面烙餅。

  「道長——」

  陳鳴盤膝而坐,聞言微微睜眼:「不必,寧兄自用便是。」

  寧采臣點點頭,就著竹筒里的清水一口一口的吃著。

  「寧兄,你可曾去過金華?」陳鳴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野祠中格外清晰。

  「自然是去過。」寧采臣咽下口中烙餅,神情疑惑。

  「寧兄可知金華有多少寺?」陳鳴繼續問道,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望向門外漸起的薄霧。

  「不知。」寧采臣搖搖頭,手中竹筒的水面微微晃動。道士怎的打聽起和尚的事了?

  「嗯。」

  三更半夜,蟲鳴驟歇。

  薄霧滲入殘破窗紙,忽有嗚咽聲隨之而來,似女子掩唇低泣,又似風吹裂帛,忽幽忽厲。

  寧采臣後頸一涼,猛然驚醒,那哭聲幽幽傳來,他心頭一緊,下意識的扯過書箱上的桐油傘抓住不放。

  此刻火堆漸熄,借著零星火光,寧采臣見陳鳴正閉目盤膝,一動不動,心下稍安,便不理會窗外的鬼哭狼嚎,倒頭就睡。

  不知過了多久,寧采臣再次被驚醒。

  半夢半醒間,嗚咽聲在他耳邊來回變化,如泣如訴,哀怨不止,令他反側如煎。

  寧采臣擦了擦額頭冷汗,借著微光瞥去,陳鳴依舊閉目盤坐。

  此刻心中卻忽覺不對,這鬼祟怎的專挑自己這個書生作弄?莫不是見清雲道長不好相與,便來捏軟柿子?

  寧采臣心中惱火,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將衣袖團作一團,死死捂住雙耳,躺了回去。

  偏生那嗚咽聲仍如遊絲般往他耳蝸里鑽,令他輾轉難眠,寧采臣只好撐起身,朝陳鳴方向低喚:「道長……道長!」

  見陳鳴沒有應答,寧采臣小心得摸索過去,推了推對方,對方卻似睡死一般,毫無反應。

  門外嗚咽聲忽高忽低,寧采臣額角突突直跳,終於忍無可忍,端著牛油燈,抓起油紙傘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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