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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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

  劉家掌柜聽從陳鳴的勸告,帶著所贈的護身符與幾車美酒,直奔嶗山。

  屋內。陳鳴端坐在床榻,閉目養神。

  靜待明日。

  「叮鈴鈴——」

  檐角三清銅鈴無風自動,在夜色中盪出一串清越的顫音。

  陳鳴倏忽的睜開眼,露出一絲驚異。

  「是誰。」

  他這得自機緣笈的三清鈴也是頗為神奇,若是平常,風再大,都沒有半點動靜。

  可若是方圓二十丈內有妖魔鬼怪的蹤跡,它自己便會無風自動。

  此刻李宅內寂靜無聲,唯有三清鈴叮噹作響,頗有些詭異。

  陳鳴打開門閂,就見到青石階下,有一個人影,身後影子拉的斜長,今日雖無月光,可借著大門上燈籠散發的微光,陳鳴還是看的清清楚楚。

  徐元。

  此刻徐元裹著破舊麻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對方面容從容,即使被凍得面色發青也未曾挪動半步。

  「貴客臨門,所謂何事?」

  陳鳴面冷聲沉,並未將對方迎入。

  徐元此刻面容依舊,卻氣質大變。他喉結滾動,發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渾厚嗓音:「陳小友,何必如此警惕。「

  「你我也算打過交道,可曾記得前些日子,你請土地公讓我助那對苦命鴛鴦轉世……」

  對方話說一半,陳鳴稍加回憶,前些日子,他的確是請土地公幫忙引王七二人入輪迴,當時那位土地說他有一位文判兄長,想必就是對方。

  思及此處,他面色依舊。符籙既付,因果已了。

  「大人還請直言。」

  文判見陳鳴軟硬不吃,面色尷尬,他此行是特地來提醒對方,誰可曾想——

  陳鳴如此不給面子。

  就在此時,陳嬌披著外衣端著燭火也走到大門前,她覺輕,聽見鈴鐺響就醒了,看著大門這裡有人影就過來瞧瞧。

  夜風卷著落葉,陳嬌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元的手腕。觸手冰涼刺骨,驚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這手怎跟井水冰過似的!「不由分說拽著人就往屋裡走,

  陳鳴劍眉微蹙,正要阻攔,卻見阿姐回頭瞪眼:「愣著作甚?「

  「快給小元拿條絨毯。」

  她邊搓著徐元的手邊念叨:「大半夜的出來做甚?若是凍出個好歹,叫我怎麼跟你娘交代...「

  待徐元的身子暖和過來,陳嬌打著哈欠,回房去了。

  李宅,正廳。

  燭火搖曳,徐元已昏睡在側,陳鳴與文判相對而立。

  眼前文判臉膛青綠,鬍鬚赤紅,一襲玄色官袍上暗繡獬豸紋,似與其他城隍廟的柔弱書生樣子截然不同。

  其實今早他在殮房時就未曾發現和尚的三魂七魄,他原以為是那蜘蛛精貪得無厭,連人帶魂一併吞噬殆盡,這等行徑,分明是挑釁陰司法度。

  他當時原想趁此機會請城隍出面,查清楚那妖孽蹤跡。

  現在想來,他們早就沆瀣一氣,魂魄早就被牛頭馬面收走了。

  只是...

  這位執筆判官親臨,所為何事?

  「文判大人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要事?「陳鳴拱手問道。

  「真羨慕陳小友有位如此心善的阿姐。」文判沒有接話茬,而是誇讚陳嬌人美心善,話語中滿是羨慕。

  文判官捋動赤須,恍惚間憶起當年寒窗景象,當初他與阿姐相依為命,可阿姐從白天忙到晚,也無法供養他一個脫產書生。

  最後阿姐自己偷偷找了戶大戶人家做小妾,供他讀書。

  等他寒窗苦讀,金榜題名時,報喜鑼聲響徹街巷。他捧著進士及第的喜報衝進庭院,卻只見一領草蓆裹著枯槁人形。此時阿姐早已經香消玉殞。

  夜風嗚咽,文判官赤須微顫,聲音輕若遊絲:「陳小友為何還要蹚這趟渾水呢?「這話語倒似在自問,若非陳鳴煉炁有成,怕也難捕捉。

  陳鳴挑眉:「怎麼,文判大人連宋城隍的法旨都不遵照麼?」

  文判一時語塞。


  「罷了,正事要緊。」

  玄色官袖一振,肅然道:「此番前來,是要告知你些事情,同時勸你離開這是非之地。「

  「你可知道如今宋城隍的來歷?」

  「自然知曉。」

  「昔年宋城隍為外縣生員,半夢半醒之際,參與城隍考試,以「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得大帝讚賞。」

  文判捋了捋赤紅長須,微微頷首,接著問道:

  「那你可知那八目道人來歷?」

  陳鳴搖搖頭,知道它上了機緣笈就行了。

  文判呵呵一笑,轉而說道:「崑嵛山可是一處洞天福地,出過不少仙神。」

  見文判說話半遮半掩,陳鳴只得沉下心仔細琢磨:宋城隍是因受東嶽大帝賞識,從一介書生,成為一縣城隍,那崑嵛山……

  那崑嵛山又有哪位仙神與其有關?

  「這八目道人,認了崑嵛山的一位仙神作義母。」

  陳鳴眉頭微皺,仍低頭思索,似在權衡其中利害。

  「義母?」他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文判壓低聲音:「正是!這妖孽攀上的,可不是尋常仙家,而是東嶽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座下的織霞仙子!」

  見陳鳴神色微變,文判繼續道:「當年碧霞元君巡遊崑嵛山時,路遇一蜘蛛精獻上雲霞織錦,元君念其心誠,便點化她飛升成仙,位列碧霞宮,掌織霞之職。這八目道人,便是她當年在凡間認的乾親!」

  陳鳴聽後,恍然大悟。

  難怪宋城隍裝聾作啞,當年他不過是個窮秀才,全因在城隍之試,被巡遊的東嶽大帝看中,推舉當上城隍。

  如今舊主愛女的婢子認了乾親,他豈敢不給三分薄面?

  只是如此作壁上觀,他將墨山百姓置於何地?

  「多謝文判告知詳情,夜深了,還請回吧。」

  文判官青面微動,欲言又止。他深深看了陳鳴一眼,終是未再多言,只拱手道:「小友好自為之。「玄色官袍忽地翻卷,平地驟起一陣陰風,待風息時,廳內已不見判官蹤影。

  不多時,徐元醒了過來。

  燭火搖曳間,徐元忽地一聲悶哼,從昏睡中驚醒。他獨臂撐在床榻,額上冷汗涔涔:「我這是......「抬眼正對上陳鳴沉靜的目光,那眸中似有星火閃爍。

  「公子——」

  徐元連忙起身,可是因為是獨臂,一個趔趄,又倒在床榻上。

  「身體可有不適?」

  徐元搖搖頭,表示沒什麼大礙。

  陳鳴嘆息一聲,他的祛病符只能治病,可徐元的斷臂,他卻毫無辦法,若是等他入了太清宮,說不準裡面有什麼神丹妙藥。

  「徐元,明日跟我阿姐他們一起去嶗山,如何?」

  徐元獨臂撐著茶几,突然抬頭:「那我娘呢——「

  「你娘我阿姐肯定帶著,你跟著去就是了。」

  「那公子你呢?」

  「我有事。」

  此刻天上無月,烏雲一片,恰似風雨欲來。

  ……

  次日。

  東方既白,薄霧籠罩著李宅門前的青石板路。

  五六輛馬車靜靜停駐,檐下的三清鈴已被陳鳴系在了阿姐的車轅上,隨著晨風發出清越的聲響。

  坊間已有早起的商販探頭張望,竊竊私語著李宅的變故。

  「阿姐,張伯呢?」

  陳鳴環視一周,不見那熟悉的老馬夫。

  李向文聞言,面露尷尬,「他呀,孫兒被選上了靈童,他說要跟著神仙回仙山……」

  「嗯。」

  陳鳴只是點點頭,沒有再說。

  人各有命,尊重命運。

  「出發吧。」

  晨光微熹中,陳嬌與李向文相視一瞬,目光在那塊斑駁的「李宅「牌匾上停留片刻。陳嬌素手掀起車簾,身影沒入車廂的陰影里。

  「駕——」

  車夫揚鞭聲起,車輪碾過濕潤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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