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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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0章 大結局(下)

  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賀蘭山上下白雪皚皚。

  這一日從賀蘭山數次隘口,各自出現了數路兵馬。兵馬來勢極大,數路並出,如同洪流衝破賀蘭山闕,源源不斷地匯聚到平原上。

  宋軍王厚部完成了對仁多保忠所率十萬大軍的殲滅戰後,抵達興州城下,與宋軍主力會師。

  得到了消息的宋軍,三軍歡騰,而興州城則陷入一片死寂。

  仁多保忠自縛俯首於章越馬前,章越親自給仁多保忠鬆綁,然後道:「我知汝屢勸党項國主李秉常不可對宋興兵,且有投誠效力之心,為何又率軍與我軍對陣?屢屢勸降又冥頑不靈?」

  仁多保忠嘆息道:「一片愚忠之故。」

  章越道:「你願往城中勸降否?」

  仁多保忠道:「司空可保城中不受殺戮否?」

  章越道:「可,但汝之生死不在於我,而在於朝廷。」

  仁多保忠心底一凜,抬頭道:「某願往,稍補大罪。」

  章越使仁多保忠,嵬名察罕等十餘員党項降將至城下向興州守軍勸降,城中寂然無聲,甚至以弓弩射之。不過當天夜裡,城中又是夜渡下城百餘名降卒。

  從這些降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糧草不足,牛羊馬駝早已食之殆盡,而守軍每日所支不過七斗。

  章越以為党項為守興州準備已久,沒料到連守城的糧草也未準備充足。後來才知党項連連大敗,又兼天災連連,國內早已糧草匱乏,糧價高漲不下。儘管國中為了困守興州提早儲備糧食,但國庫空虛無錢買糧。

  這一切從涼州被宋軍攻陷,丟失河西走廊通路起,党項已註定滅亡。

  現在宋軍各路兵馬行動迅速,党項尚來不及往各州調糧,興州便已被圍。李秉常已開始讓李清向城中百姓強行刮糧,以補充軍食。

  而城中本是日夜盼望攤糧城的仁多保忠援軍全數被殲,如今期望已經破滅。

  開戰之初,宋軍確實有極大優勢。但誰也料不到,宋軍僅用了一個半月,就攻陷除了興州以外的党項全境,隨著仁多保忠的主力都被全殲,遼國援軍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現在被無窮無盡赤紅大旗包圍的興州城,仿佛茫茫大海中一處孤島。

  三軍齊齊請戰,一舉攻克興州城,章越則不同意,讓士卒一面攻城,一面在興州城修築營壘。

  儘管宋軍有在遼軍援軍抵達前攻克興州城的成算,章越從不博概率,而是追求確定性。

  數日後天降大雪,宋軍停止攻城繼續包圍,並繼續向城中勸降。

  「遼軍已從數路侵入代州,寧化軍,岢嵐軍,與河東的呂惠卿部交戰,兩邊互有勝負!」

  「阿里骨部北上攻取了黑山鎮燕軍司,童貫稟告擊退了想要乘虛而入的回鶻兵馬。」

  「种師道部稟告已是蕩平橫山全境,但在夏州發現遼軍附屬阻卜部!」

  「克夷門處發現遼軍騎兵,青唐溫溪心部稟告,已經攻下党項陪都定州,繳獲無數,並請布陣於此阻截遼軍南下。」

  「汪古部,拔思巴部皆稟告發現遼軍前頭部隊,並與之交戰。」

  章越披著大氅於營中巡查。正好大雪落在衣袍上,旋即拂去。

  「聽說童貫與阿里骨二人還私下約為兄弟。」彭孫不無調侃地言道。

  眾將聽說後都是大笑道:「非兄妹否?」

  章越莞爾後對著一旁的王厚,章亘,彭孫,王贍,燕達,笑著道:「真是好大的雪,我當年在熙河路時,從未見過這般大雪。」

  眾將立即肅然。

  剛在攤糧城下取得不世之功的王厚畢恭畢敬地道:「啟稟司空,我軍兵精糧足,將士皆躍躍欲試,而興州城中缺衣少食,大雪之下怕更是難捱。」

  「這場大雪仿佛為我再添二十萬兵馬!」

  其實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為宋軍增加了不少攻城難度,但到了此刻,什麼局勢的變化,都會被所有人往有利於宋軍的方向去理解。

  章越失笑道:「如此說來真是瑞雪兆豐年!」

  彭孫道:「司空高見,眼下夏州,河東,還有克夷門處都出現了遼軍,看來遼軍是三路來援,不可謂不快。」


  「但遼軍上下萬萬沒有料到,我軍不過一個月便已打到了興州城下,且攻陷了除了興州以外,党項所有的城池。」

  「這一切全仰賴司空運籌帷幄!我等鞍前馬後效勞左右,實不勝仰戴。」

  王贍心底對彭孫不滿久矣,見他如此跪舔章越心底罵道,這招安將怕是連運籌帷幄四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但眾將都在章越面前明爭暗鬥。

  軍功之事也賴上面有人,全力支持你便是衛霍,全部資源向你傾斜,爭不贏了便落個李廣公孫敖般。

  其實眾人也看出,確如彭孫所言,之前宋軍讓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出兵,配合攻伐党項他們還有些不情不願的,大多是在磨洋工,甚至陰持兩端。

  而今看到宋軍幾路大軍合圍興州城下,並擊破了仁多保忠的党項主力後,立即變得積極主動起來。

  甚至連汪古部,拔思巴部和阿里骨部都主動請戰,要替大宋先與遼國兵馬對壘。

  與之前出征時,廟堂上內部都顧慮重重,當宋軍一個月內打到興州城下後群起響應,仿佛只是一夜之間的事。

  章越笑了笑,問道:「李秉常願出城降伏盟誓否?」

  王厚答道:「沒有答允。城中言,本朝撕破盟約在先,會不信則有盟,盟不信則有質,反喚我等先派一人入城納質,他再出城降伏盟誓。」

  章越道:「他既不肯則再打!」

  王贍建議道:「不如遣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阻遼軍援軍或隨軍攻興州城。」

  「若彼部不肯,日後乘勢一網打盡。」

  章越知道王贍此番攻城,這套路用上了癮。

  他道:「此乃卞莊子刺虎之策,諸部何不瞭然於心,要是逼急了反而狗急跳牆。」

  「派人告訴汪古部,拔思巴部,阿里骨部不必攔截遼軍,命他們各帶一部兵馬與我會師興州城下論功行賞。」

  說到這裡,章越目望興州城道:「若耶律洪基定要救這冢中枯骨,且我與之決戰此城下!」

  眾將應之。

  其實面對老牌強國遼國,即便是宋軍真的攻下了興州。汪古部,拔思巴部以及阿里骨部,也是擺個樣子和態度,不會真的與遼軍對壘。

  即便章越真的命令他們阻擊遼軍援軍,他們也只會作個樣子。

  再說真攔也攔不住,這時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我拿你當兄弟看,不是當耗材看。

  宋軍刺客擺出敢於與遼軍主力決戰興州城下的態勢,關鍵時刻必須自己上,擺出捨我其誰的態勢,只有這般別人才敢往你身上下注。

  章越心情頗為舒暢與王厚道:「我年輕時與你父親征伐熙河路雖說有功,但在執行新法上卻未必合乎先帝心意。後來先帝臨終託付於我大事,也有不得已為之的念頭。至少知我在滅党項之事上絕不會反覆。」

  「以後伐遼,收復幽燕之事勢在必行,亦不可強天下所難,百姓所難。」

  賀蘭山在側,章越望著興州城下這場雪景,忽有感慨。

  「想當年本朝大敗於党項,先帝用我為相。臨危受命之際,我以『行之力而知愈進,知之深而行愈達』獻議。當時先帝不解,故重開天章閣召我與韓獻肅咨以治國安邦之策,致萬世天下太平事。」

  「我向先帝定策——!」

  「這積小勝為大勝的道理放在伐党項上,就是淺攻進築!」

  說到這裡,漫天大雪下,章越意氣飛揚。

  王厚章亘都知道,從之前兩路伐夏失敗後,章越一改先帝『畢其功於一役』,主動尋求與党項戰略決戰的方針,改以淺攻進築討伐西夏,後發制人,用十年之功,今日一戰而至垓下!

  看著眼前興州城,一切好似那麼容易,又那麼不容易。

  淺攻進築,就是積小勝為大勝的道理。

  很多成功學,都與『延時滿足』有關。

  儒家的道德,放在成功學角度,就是在一個良行和健全制度下,一個有道德的人,擁有良好名聲的人,越往後期好處越大,利益就越大。

  但延時滿足有明顯缺點。人不是怕努力,怕得是努力沒有回報。

  以打遊戲論。

  遊戲可以快速地使人的努力得到成績的具體化,一級一級的經驗都看得清楚。有一個即時反饋在這裡。


  而大家整天講延時滿足,導致這賽道越來越卷,甚至有隻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的情況。

  我就沒有耐心,我就急於變現,所以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先豎立目標,通過積小勝為大勝形成正反饋,使你的堅持更有意義,從而讓你更加的堅持,最後等到一個指數級提升的機會。

  好比函數中的y = 1.1^{X}。

  這個函數的意思假如你有一塊錢,哪怕每年只有百分之十利息,十年後是2.59塊。

  五十年後是117.4塊。一百年後是13780塊。兩百年後是1.9億。

  你每天比其他人多努力百分之十,時間久了就會量變到質變。儘管前期增長速度很慢很平緩,但到了後期會有一個指數型提升。這就是人見人愛的複利,最要緊是每天都干一點。

  如何堅持呢?就是不要讓自己堅持覺得辛苦。

  弱者道之用(全力捏軟柿子),反者道之動(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淡化目標感),合起來說是無為。

  道德經五千字說得都是這個意思。

  章越與王厚,章亘言語,這時候興州城頭上突然傳來的羌笛聲。

  此刻寒夜中,伏在壕溝,夾牆的宋軍士卒披著甲冑正在戒備。

  而後方營壘里的宋軍還升起篝火,士卒們穿著新制的冬衣圍坐在一處烤肉共食。凍得硬邦邦的肉骨經火一烤頓時變得軟爛,油脂滴入火堆滋滋作響。

  士卒們拿著小刀割著肉,並飲酒驅寒,酒肉香氣四溢。

  至於營寨中央用牛糞馬糞升了火,已經吃飽喝足的士卒躺在帳旁,枕著兵戈馬鞍安歇。

  民役吃完了一頓羊湯泡餅,便躺在牛羊車馬旁邊的稻草堆里聊天。

  反觀興州城中缺衣少食,料想在這場大雪中怕是要凍死不少軍民。

  章越仔細聽這首羌笛,倒是吹得從容不迫,平緩至極,不僅沒有露出因宋軍圍城而擔憂的情緒,反帶著幾分視死如歸的味道。

  隨著曠野上的大風吹過,這一曲羌笛聲倒令人生出惆悵之心來,頗引了幾分思鄉的情緒。

  看著旌旗在寒風中翻滾,章越道:「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章越旋即又讚嘆這羌笛道:「党項人真也頗多燕趙慷慨悲壯之士。」

  章亘道:「我方大勢之下,亦是無用。」

  王厚道:「司空,此番滅党項,我軍盡起兵馬攻打便是,不再與党項囉嗦!城破之後,雞犬不留,一勞永逸解決後患。」

  王厚之言頗多將領附和。

  王贍則道:「种師道部在夏州鹽州已開殺戒,皆這般一不做二不休。」

  章越巡視眾將表情道:「若党項真是冥頑不靈到底,也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若他們真願降伏,不妨給他們一條生路。還是攻心為上,全國為之。」

  眾將領命。

  章越對王厚、章亘道:「我知你們二人都自持兵力充足,便欺城中馬飢人瘦,兵不堪戰。」

  「可知謙卦艮下坤上,山(艮)本高聳,卻藏於地(坤)中,意為才高不自顯,德厚而處下。故易經六十四卦中唯獨謙卦六爻皆吉,換句話說謙抑一些或者謙抑過頭都是有利無弊的。謙者恆德,不受其害。」

  王厚、章亘皆道:「謹記司空教誨。」

  章越繼續道:「攻陷興州只是一個開始,下面最要緊的還是接收和安置之事。」

  王贍仍是道:「當年唐玄宗將數萬胡人盡數安置於淮泗,安史之亂後便成為大患。」

  章越道:「你所言有理,所以日後將此幾十萬党項全部遷至內地,將之打散了安置。」

  孫路道:「啟稟司空,這一次出兵徵發民力無數,以眼下府庫所支,朝廷最多維持到明年三月。堅持下去所費甚巨,怕是要節衣縮食了。」

  「軍士民役徵發在數月,離家萬里,怕也有怨言。」

  章越不置可否而是道:「是了,數日後就是除夕吧。」

  眾將點頭。


  章越道:「征戰了數月,所有人都累了,讓將士們吃口餃子,再放些爆竹,這才叫過年。」

  「雖是遠征在外,但只要有爆竹有餃子,在哪都是過年。」

  孫路見此欲言,章越卻道:「既是花錢就要花得痛快。幾千萬貫都撒出去,不差這些。」

  克服困難?劃掉,氪服困難。

  眾將都笑了。

  章越回身望去但見山河萬里。

  幾十萬大軍聚在遠離家鄉的地方,過了一個冬節。

  ……

  開年之後,便大宋元祐五年。

  而困守興州一地的,李秉常做了一件事便是改元。他將年號由天儀治平改為天佑民安,向臣民們表示了繼續死守興州,等候遼國救援的決心。

  年後雪勢稍停,宋軍繼續攻城。

  宋軍往城南挖掘了三處地道,想要掘地攻城,但被党項識破。李清早聽說過宋軍當初在地下埋火藥的戰法破城,所以他早早命人在城牆埋了很多地聽。當發覺宋軍掘城,守將當即放火燒地穴。

  宋軍數百名士卒皆死於地道中。

  次日前城東守將詐獻城降伏,誘王贍入城。王贍中伏幸虧左右力保其奮力殺出,但折損親卒銳士百餘人。

  宋軍上下震怒,不再輕易接受守軍降卒。

  現在興州已被宋軍重重包圍,但城中依舊死戰不降。

  而遼軍也分三路來援。

  除了河東和夏州方向與宋軍交戰之外,遼軍耶律洪基親率大軍抵達了党項境內的兀剌海城,而作為遼國北院大王,南院大王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二人作為前鋒,並率兵馬抵達了克夷門,眺望興州城方向。

  此地據興州城只有百餘里。

  歷史上趙光義率軍北伐幽燕,將幽州城重重包圍,當時遼國南院大王耶律斜軫也是這般率軍在得勝口遠眺幽州城。

  遼國上下都被趙光義攻取太原城後,乘勝而進的兵鋒所嚇倒,想得是放棄幽州。

  而南北院的大王耶律斜軫和耶律休哥站出來反對並率軍解圍。他們在幽州城下遇到了因攻城幾十日早已筋疲力竭的宋朝大軍,最後與幽州城中守軍裡應外合下在高粱河大破宋軍,成功地送給趙光義驢車天子的名號。

  當年遼國上下不過甲騎三十萬,而今則有大軍百萬。當時遼國於戰守之際左右搖擺不定。但這一次遼國天子耶律洪基御駕親征,誓要力保興州城不失。

  歷史是否會重演?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是否能如當年的耶律斜軫,耶律休哥般,力挽狂瀾擊敗宋軍?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抵達克夷門後,立即派斥候打探興州的戰況。得到斥候的回報是,宋軍在興州城下修建了一個數倍於興州城的長圍。

  要救興州城,就要先破宋軍的長圍。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不信宋軍有此偉力。

  二人親自率軍觀陣,結果當看到宋軍龐大至極,宛若神跡般的修築工事一刻,皆作目瞪口呆之狀。

  僅是壕溝,宋軍就閒得蛋疼地挖了三重之多,更別說一匝又一匝的矮牆高牆木柵土壘。

  兩個月來,宋軍竟然一面攻城,一面還好整以暇地修建了這般整整兩百里之營盤,說了聯營百里都是小了。為了修這座營盤半個賀蘭山都被砍禿了。

  趙光義當年若有這閒功夫,何至於有高粱河的慘敗。

  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回營後商量。

  蕭撻不也主張放棄在興州城下與宋軍決戰的打算,而是打算襲擊懷州定州,威脅宋軍的補給線,迫使宋軍撤圍。

  而蕭撻不也則覺得無論是渡過黃河襲擊補給線,還是對興州城下與宋軍決戰都沒有興趣,主張作壁上觀等宋軍糧盡退兵。

  耶律斡特剌則知興州中慘況,決計支撐不到宋軍糧盡退兵。

  二人溝通後,蕭撻不也出兵攻打興州城下的宋軍營壘,為迂迴側翼的耶律斡特剌進行掩護。

  耶律斡特剌率領十萬遼軍騎兵借著蕭撻不也掩護,連夜抵至懷州。

  但他在懷州正好遇見,种師道所率的宋軍鄜延路大軍主力。

  章越讓种師道入援興州,但种師道走得不急到了靜州後,得知懷州出現了遼國兵馬。


  於是种師道立即率軍北上與耶律斡特剌的北院精兵撞在了一起,打了一場遭遇戰。

  在永樂城之戰中,鄜延路兵馬敗給了當時入援的遼軍,而這一次兩軍再次遭遇。

  耶律斡特剌所率的北院精兵剛剛擊敗了北阻卜的磨古斯部,解了上京之圍,堪稱精銳。但种師道所率的鄜延路兵馬經過數年的整訓,也是能征慣戰之師。

  耶律斡特剌率數千鐵林騎兵突陣想要殺宋軍個立足未穩,种師道命其弟种師中亦率數千騎兵對上。

  兩軍殺得慘烈,最後宋軍成功擊敗了遼軍。

  鐵林騎是遼軍堪比党項鐵鷂子的甲騎,竟被宋軍正面擊敗,儘管對面宋軍也是傷亡慘重,但這已令耶律斡特剌對宋軍戰力刮目相看。

  面對初戰不利,耶律斡特剌動員遼軍上下,再度與宋軍決戰。

  耶律斡特剌重施當年耶律斜軫的故計,以及草原騎兵擅長的迂迴策略。

  他讓一部分偏師打著鐵林騎的旗號,偽裝成主力在懷州城下與宋軍擺開正面決戰的態勢,而自己親率主力迂迴种師道部身後。但耶律斡特剌的計策被种師道識破,或者說是被宋軍斥候發現。

  兩軍對陣,彼此斥候探查極為重要。歷史上女真蒙古打遍天下無敵手,往往有騎兵單兵素質極高的因素。斥候騎兵在平原中出沒了得,將對方斥候全部斬殺,使敵軍將領成了瞎子聾子,所以史書上漢軍一直有屢屢中伏,全軍覆沒的段落。

  不是將領不注重偵查,或者是輕敵大意,而是根本無從偵查。將領怕被各個擊破,只好選擇將所有兵力集中一處,抱團前進。

  以歷史上野狐嶺之戰為例,女真大將完顏承裕,胡沙虎在泰和南征中對陣南宋都是隨便吊打,完顏承裕曾以千餘騎兵擊敗宋軍吳曦所率五萬大軍,胡沙虎對陣宋軍屢屢以少勝多,直接飲馬長江。二人堪稱一時名將。

  但這些女真名將遇到了成吉思汗的蒙古軍隊,就變得畏首畏尾,束手束腳好像不會打仗了一樣,以至於昏招頻出。

  完顏承裕還沒打就想逃,被諷刺為膽小鬼。胡沙虎其部七千騎兵堪稱金軍精銳,卻不敢獨立出戰,一定要等步騎並進才敢與蒙古人對陣,後期更是只守城不野戰,這都是因為耳目盡失的緣故。

  這一點歷史上有佐證,在野狐嶺之戰前,地主豪族聯絡完顏承裕,說願意主動作為蒙古交戰的前驅和耳目。但完顏承裕卻不肯相信這些豪族,只一心想跑路。

  玩LOL都知道,地圖全黑除非守塔,否則團戰必輸。女真以往這般對南宋打習慣了,但遇上蒙古騎兵,攻守易勢下表現反而比南宋更差。

  現在遼軍騎兵對宋軍沒有這樣的優勢。

  耶律斡特剌兵馬迂迴宋軍後方,种師道即親率主力伏在半道上,兩軍再度遭遇,雙方血戰一日夜。

  兩位名將堪稱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耶律斡特剌沒有得手,只好率軍退歸。

  至於蕭撻不也的進攻,則是遇到了党項降將野利信義。野利信義之前獻韋州城降宋,全家都在宋朝為質,這次主動請纓迎戰遼軍。章越索性成全了對方的意思。

  蕭撻不也南院兵馬有十萬餘要敗野利信義並不難,但他進攻之意本就不堅,野利信義固守營寨,兩軍也是打得有來有回。

  蕭撻不也見攻不下宋軍營壘,就轉而攻打定州。

  定州作為党項陪都,早已被青唐溫溪心部劫掠一空。宋軍見蕭撻不也兵馬眾多,也不多作計較,讓出了定州城。

  蕭撻不也久處幽燕漢地,對於漢人官樣文章自也學得精通,立即向後方的耶律洪基『告捷』,克復了定州城,同時稟告宋軍勢大人多,兵精糧足,請求耶律洪基押陣。

  其實蕭撻不也要擊破當前的野利信義也不難,但他心想擊破了一個野利信義,後方還有重重迭迭的宋軍營壘,如何打得完。

  其實宋軍初陣遼軍,也是非常畏懼,甚至做好了犧牲野利信義這個降將,消耗遼軍元氣的打算。

  哪知野利信兩千餘党項降軍竟將遼軍十萬兵馬硬生生地擋住了。

  與蕭撻不也的消極怠工不同,耶律斡特剌真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來救興州城,但他遇上是鍾師道這樣的不世名將,更兼鄜延路兵馬常年征戰,老兵眾多。論善戰,在西軍諸路兵馬中僅次於熙河路。

  在與遼軍北院精兵的鏖戰中,如劉法,种師中等名將亦是陸續脫穎而出。

  而坐鎮後方的耶律洪基得知耶律斡特剌,蕭撻不也進攻不能得手後,也偵知宋軍傾國之兵確實在此,他也沒有立即與宋軍作主力會戰的打算,而是寄託於河東和河北方向的遼軍對宋軍的進攻。


  但是耶律洪基沒得到河北河東方向的進展,卻得知後方女真和五國部大亂,女真完顏部內訌。

  兩萬宋軍水師竟從登州渡海襲擊遼軍後方,威脅東京遼陽府。耶律洪基有些顧此失彼,相隔上萬里如何能協調河東,河北,陝西三路戰場。

  遼國調高麗阻截宋軍海上舟師,但高麗新任國王王運藉口蝦夷為患,不肯聽從調遣。王運同時派遣使者他的胞弟大覺國師義天以求法的名義前往大宋。

  後得知宋軍雖在河東路方向由呂惠卿加上輔軍抵擋了遼軍進攻,但河北路方向宋軍卻在中山,真定等處連敗數陣,甚至一度威脅到大名府,若遼軍繼續進攻甚至能夠飲馬黃河,勢必引起汴京震動,迫使宋朝太后和天子下詔章越,呂惠卿從陝西,河東前線撤兵回朝解圍。

  儘管章越,呂惠卿是否奉詔撤兵不撤兵實屬兩說,但這一步棋絕對是走對了。

  就看宋朝肯不肯以汴京換興州了。

  不過遼軍出兵河北的心思並不堅決,作為河北四路安撫使的章衡坐鎮大名府,輕易地擊退了已抵達城下的遼軍騎兵前鋒。

  遼軍在大名府城下小小受挫後不再前進,轉而去劫掠河北諸府。雖說遼軍在河北劫掠頗豐,卻短視的失去了兵臨汴京城下的良機。

  當然侵入河北的遼軍,兵馬不多,而且是以諸部組成的部屬軍,所以作戰意志不堅決,短視好利不耐苦戰也無可厚非。

  而遼軍中最精銳的以斡魯朵所組成的宮帳軍,其次是兩院五京的京州軍,這一次都來到了賀蘭山下。

  耶律洪基還是將賭注押在解興州之圍上。

  若是宋軍迫於河東,河北的局勢,或糧草不濟而在興州城下退兵,他必然全軍而擊,一舉在黃河邊殲滅宋軍主力後南下囊括中原。

  為解興州之圍,耶律洪基御駕與宮帳軍一併抵達定州,並催動蕭撻不也進攻。

  耶律洪基抵達定州,遼軍士氣大振。

  耶律洪基親自觀察宋軍,但見到宋軍營壘中步騎皆有,強弓硬弩無數,遼軍進攻雖猛,卻如碰到了鐵壁上一般,甚至他將宮帳軍投入了進攻,也是無果。

  而宋軍初時懼遼軍勢大甲堅兵精,但哪怕遼軍也攻不破宋軍固守壁壘,頓時膽氣愈壯,面對遼軍每次敗退,步騎都敢於主動越壕追擊,甚至主動搦戰。

  但野戰之下,宋軍又敗多勝少了。

  遼國騎兵善於野戰,士卒善於騎射,套索。

  歷史上契丹人李楷固就擅長使用「搨索」,在戰場上屢次活捉唐軍將領,其勇武之名令人稱道。後來與郭子儀並稱的李光弼也是契丹降將。

  除了騎弓,搨索,契丹騎兵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重錘,鐵鐧,斧槍,雙頭矛,單兵作戰能力勝過統一制式武器的宋軍。

  面對遼國宮帳軍進攻,宋軍騎兵和党項降軍組成的党項直都不是宮帳軍的敵手,唯有以涼州大馬為騎的涼州直騎兵與遼軍交戰中方平分秋色。

  宋軍騎兵野戰不敵後,倒是敗了一陣。章越當即命王厚不許再出戰,只得盤營。

  驟遭失利,王厚也是輾轉反側。

  章越親自勉勵他,辦大事第一要沉得住氣,以事來磨礪心性。

  王厚所率熙河路兵馬,一路打得都是順風戰,以勢壓人故無往不利,但碰上了遼軍這等強敵終於吃癟。王厚性緩,不善巧謀,在用兵上也稱不上名將,不過對於章越吩咐的事從來一件一件地辦得極為紮實。

  王厚當即擺開兵馬死守。

  耶律洪基下令進攻,眾將勸止言宋軍陣堅,怕是不易取勝。耶律洪基道,征戰之事,豈有顧惜人命之理。

  遼軍重新攻打宋軍營壘後,拿出了吃奶的勁,若說之前各部人馬還有所敷衍,而這一次耶律洪基親自督陣,則不敢怠慢。

  士卒士氣高昂地向營壘衝鋒,堅持半日後又如潮水般敗退而下,丟盔棄甲。

  遼軍士卒儘管甲堅兵精,但再堅固的札甲,也抵擋不住宋軍床弩,神臂弓和砲石。

  儘管打破了數座宋軍營壘,但是拿宋軍的營盤無策,甚至還被王厚組織反擊,吃了小虧。

  耶律洪基親自坐鎮觀宋軍營壘,無數的火炮,砲陣,床弩,密密麻麻的木柵欄壕溝,陣中鎧甲好似黃河波濤上閃耀的粼光,一輪神臂弓的齊射遮天蔽日。

  耶律洪基騎馬親自觀陣對左右道:「重兵頓于堅城之下本是兵家大忌,且宋軍也不見得如何耐戰,為何唯獨這營盤扎得如此硬實?」


  左右將吞吞吐吐後,一人道:「守寨之事本是漢人所長。」

  耶律洪基嘆道:「朕說得是漢人步步為營的戰法。當年小婿秉常在靈州城下攻宋營,如何的束手無策,朕是知道了。」

  「依朕看野戰尚與宋軍相鬥,此後怕是連野戰也不能勝了。」

  從熙寧七年宋遼劃地時,遼國對宋朝始終是高高在上的心態,之後是宋朝不聽遼國調停繼續攻打党項的憤怒,再到三國簽訂合議時遼國上下的不甘和鬱悶,而今到了興州城下,兩軍擺明車馬的交鋒,遼國已是從上到下意識到大宋已是可以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對手了。

  更令遼軍上下沮喪的是宋軍在抵禦遼軍進攻的同時,對興州的攻城亦沒落下。

  除了砲石,還有一等恐怖的火器對興州城牆亂轟。

  內攻興州,還外御遼軍,宋軍打得遊刃有餘。

  最後耶律洪基下令兵退五十里。

  ……

  遼軍來勢洶洶來解興州之圍,到無奈地兵退五十里,為興慶府中困守的党項君臣得知。

  城中圍繞戰降再度爭了一處。

  三更剛過,章越從淺眠中醒來。

  帳外傳來鐵甲摩擦聲與壓低的交談。他掀開帳簾,寒風撲面而來,遠處興州城頭的火把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司空。「王厚眉睫凝著白霜,「遼軍主力已退回克夷門。」

  昨日耶律洪基派人來給章越送信,言章越不該一意滅了党項,以後宋遼之間沒有緩衝,將永無寧日。同時暗暗提醒,章越已位極人臣,滅了党項後功高震主,未必是福。耶律洪基書信中的言語,早已無當初率師百萬會獵於興靈的狂傲。

  而是一種願與宋朝和睦相處,從此平起平坐,甚至還有些懇求的口吻。

  章越接到信的一刻有些不可置信,一直高高在上的遼國居然也懂得什麼是低聲下氣。

  看見王厚身後立著彭孫,王贍,燕達等眾將,章越接過銅暖爐暖手,微作沉吟。

  章亘道:「司空,昨夜西城守軍夜縋出降,告之城中糧草已斷,守軍日給只有三斗。」

  見章越沉吟,一旁轉運使孫路則道:「遼軍雖退兵,但焉不知是誘敵之策,其重兵在外,萬一我軍攻城不利,士氣受挫,去而復返怎辦?」

  章亘則道:「司空,昨日得報呂公著上疏朝廷,言司空久攻興州不克,至戰事曠日持久,勞師糜餉無數,川,陝各路已是不支,民有怨聲請司空退兵。又兼遼軍襲擊河東,河北,怕是天子和太后那邊又有悔意。」

  眾將聽說呂公著又來扯後腿,頓時心頭怒起。

  章越則笑道:「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見,若者必害。呂晦叔此番是提醒我等,不能直看到攻取興州的好處,否則必有兵敗覆師之患。」

  說到這裡,章越抬起頭凝視著黑暗中的沉寂的興州城。

  自圍城至今,宋軍不僅填平護城河,又在城西又築起高三丈的土山抵城。更用弓弩將勸降書信日夜不停地射入城中。

  自己身為宰相,遇人反對早習以為常。人生在世怎能不受批評。身在此位反要時時刻刻用批評來磨礪自己。

  其實呂公著等明眼人哪看不出興州城局勢,其中也是怕自己功高震主,權勢過大,故早作遏制之故。

  章越道:「我觀興州已是瓜熟蒂落,遲則生變!」

  眾將齊動。

  「司空,我部請戰!」

  「我部願為先登,若不效請斬於陣前!」

  「司空,我部願為先登!」

  章越沉吟片刻,徐徐看向眾將然後道:「取酒來!」

  眾將手持酒杯,章越親自把壺將眾將酒杯一一斟滿,隨後道:「勝負皆在明日,此後我將解甲歸田,從此不問世事。而諸公則將立不世之功,從此飛黃騰達,名留青史!」

  「莫等閒白了此頭!諸位與我共飲此杯!」

  眾將聞言齊齊飲之,最後擲杯在地。

  辰時初刻。

  震天動地的轟鳴聲響起,裹著火油的石彈在晨空中劃出弧線。砲石落地時炸開,碉樓在硝煙中坍塌。

  飛山雄武二路禁軍,都指揮在陣前揮動紅旗。

  聲響震耳欲聾。


  城牆包磚在火炮持續轟擊下簌簌剝落。

  宋軍看得真切,城南一段三丈寬的城牆突然在轟擊中再度凹陷,守軍在煙塵中墜落。從党項降軍的口中,宋軍早已得知此處城牆當初築城時曾崩塌過。

  這些日子宋軍一直用砲石和火炮轟擊這面城牆,雖守軍修補數次,但仍是根基不穩。

  而今日宋軍調來更多砲石和火炮集中朝此轟擊,果真得手。

  「塌了!」

  「塌了!」

  砲陣中宋軍齊呼,但砲石轟擊仍未停下。

  聞得這段城牆崩塌,章越親披大氅率王厚等眾將親抵此處觀陣。

  但見『大宋司空章』,『熙河路置制使王』的旗幟等一系宋軍帥旗將旗飄揚在陣前,迎風招展。

  「司空,俺先走一步!」

  六旬老將燕達向章越抱拳後,先行而去,其麾下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陣。

  這些選自西北邊軍的銳士身披三十斤冷鍛甲,最前持長刀,後排則是清一色的神臂弓。

  現在城牆撕開豁口,後方戰鼓陡然轉急。

  號角響起。

  三軍士氣高昂,奮不顧身地朝豁口殺去。

  章越滿目所及,無數宋軍將士精神抖擻,各個敢於慷慨赴死。

  「先登者授勳三級!賞萬金!「

  老將燕達丟棄重甲,親執大纛立在陣前,五千宋軍選鋒如潮水湧向缺口。

  而興州城頭亦在的砲石中豎起黃旗。

  藏匿多時的党項步卒從藏兵洞鑽出,兩軍爭奪缺口殺作一處。

  党項軍拼死攔住,左右城牆上党項射手不顧從天而降的砲石將箭矢潑灑至宋軍陣中,兩軍在豁口處死戰!

  章越見此再度向前,王厚等大將攔住道:「司空,切不可再上前,箭矢無眼!」

  章越則道:「戰至此刻,將士們捨生忘死,我等亦豈可避箭石。」

  眾將見阻攔無效,只好跟隨章越抵至陣前。

  而在陣前指揮的燕達見章越居然親臨一線,不由大驚。這個距離別說党項城中砲石,連硬弩也是夠得著的。

  數百宋軍甲士持盾重重迭迭地護衛在章越身前,數千神臂弓弓手,以及上百架宋軍八牛床弩全力朝城牆射去。

  章越不顧生死立於陣前,將士們哪個敢懈怠。

  但見宋軍陣前箭如飛蝗,射得城頭上的党項軍卒不敢探出頭來,城堞上插滿了箭矢,而城牆上幾無完好的磚石。

  宋軍弓弩手輪流施射,手指為弓弦割破鮮血猶自不知。

  党項兵馬拼死從城門處殺出想要阻礙宋軍登城,但旋即被擊退。而豁口處的宋軍殺紅了眼,此刻此處已是交迭了數百具屍體,有宋軍也有党項的。

  燕達幾個兒子衝鋒在前,對著三軍大呼:「司空就在陣前看著,是我大宋好兒郎,一併殺賊!」

  本是疲憊的士卒聞之精神一震,殺聲大作。

  「萬勝!」

  衝破豁口宋軍士卒,看著城牆下滿是刀劍的党項軍卒縱身撲了上去。

  見此一幕,章越想起先帝彌留之日,正是燕達帶著他幾個兒子守在殿門前。

  城樓上党項軍的旗幟發瘋似的飛舞,似從各面調兵來援,但透著驚慌失措的味道。

  無數面旗幟向豁口處聚攏。……

  到了午時一刻南城牆缺口處,一面赤紅色的大旗牢牢地插在此處,見此城頭城下的宋軍爆發出響徹雲霄的歡呼聲。

  「破城了!」

  「打破興州了!」

  「萬勝!」

  「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章越握緊了拳頭。

  三軍將士猶如怒濤前進。

  全軍陣線前移。

  阿里骨看著這一幕知興州城破在即,無奈搖了搖頭,心有不甘地親自帶兵攻城以表忠心。

  而阻卜,青唐,党項各部士卒也是扛起刀槍,向城頭擁去,潮流從四面八方匯聚向興州城。

  一面又一面的宋軍旗幟插上了南牆,宋軍士卒們終於陸續登上了城牆,最後城樓處旗幟被斬落,宋軍的炎旗高高豎起。

  從城樓上俯瞰,整個興州城一覽無遺。

  雖說党項士卒又立即在南面城牆後又修築了一道半月型的內城牆,還連夜挖了一道壕溝。

  但任誰都知道興州城大勢已去了。

  ……

  「此天要亡大白高國,非戰之罪!」

  城北處的党項皇宮內,李秉常道了這一句。

  戰到此刻,不是党項上下不努力了,也不是李秉常昏庸無能。

  在宋軍一個月攻城戰中,李秉常每日巡視城中各處,對有功士卒進行褒獎,弔唁陣亡將領,解衣給予士卒禦寒,將自己飯食贈給凍餓的傷兵。身邊內侍都被遣去搬運守城所用木石。

  城中將士們見皇恩深重,無不感激涕零。

  甚至出身遼國的皇后耶律仙也是巾幗不讓鬚眉,不僅親自給將士們縫衣織布,甚至率領宮中女侍親手給負傷的將士餵藥包紮。

  當南面城牆被宋軍破後,城中官民以為城破,頓時亂作一團。

  耶律仙親自騎馬帶著宮衛上街斬殺劫掠,動搖軍心之人,穩住了城中局勢。

  至於宰相李清更是三日三夜不眠,勉力維持著城中局面。城中缺糧,他作為宰相甚至每日只吃一餐。他將宰相府中的奴僕盡數派上城頭,自己身邊只有老僕一人伺候。

  但是南面城牆被宋軍攻破後,連十餘員久經沙場的將領都被宋軍打死在城頭和豁口處,還有數千名可戰之兵沒於陣中,其中近半是被宋軍砲石打死,甚至被從未見過的火炮嚇死。

  每當宋軍火炮響起,城中百姓都在膽顫心驚中度過。

  連城中最低微的士卒都知道大勢已去,人力無法挽救。

  「宋軍四面攻城,城周十八里,士卒已不足守之四面,還請陛下退入皇城,憑此還能拒守。」李清苦諫。

  李秉常苦笑道:「退入皇城又如何,不過多撐個一日罷了。城外遼國大軍雲集,近在咫尺但就是打不破宋軍的營壘。仁多保忠身受國恩都兵敗降宋,城中人心早已散了。」

  「陛下,不事到臨頭,誰也不知最後一刻作何分曉。臣保遼師不過暫且示弱,必去而復返,宋軍幾十萬大軍聚於城下,其糧餉不可久持。」

  李秉常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清露出痛苦之色,猶豫片刻後言道。

  「陛下既不願再造殺戮,不如降了,宋朝素來對降……降國皇帝還算是寬容。」

  李秉常苦笑道:「如何不錯?似宋太宗之於李煜嗎?兵臨城下破國而降與出迎而降怎能一樣?」

  李清道:「昔北漢末帝劉繼元困守太原,開城降宋後,亦得授彭城郡公,得以善終。」

  李秉常聞言意動。

  言語間皇后耶律仙步出,正色道:「事到此處,唯有死矣。何必言降?」

  「為人所俘,白衣牽羊,受辱於階前,百官眾目睽睽之下,還不如死了!」

  李秉常道:「皇后不必如此,你是遼國宗室,南朝必不敢欺你。」

  耶律仙搖頭道:「若南朝真懼怕大遼,便不會攻大白高國了。」

  「事到如今臣妾甘願一死,」

  李秉常此刻道:「國家覆滅,朕難辭其咎,但朕不願作亡國之君。皇后,相國,朕已決意傳位予太子,由你們二人監國,出城降了宋吧!」

  正言語之際,一聲巨響。

  党項皇城亦是搖搖欲墜,原來宋軍的拋石已是打到了皇城。

  以往宋軍一直留手,不肯用砲石轟擊党項皇城,現在也不顧這些。皇宮內內侍和宮女們驚慌失措四散奔走,也有些老弱宮女彼此抱頭相泣,連避一避的念頭也無了,顯然已經認命。

  李秉常看著懷抱幼子的耶律仙道:「朕本欲傳位給皇子,但今也罷了。早知當初便往定州去了,讓出興州去。」

  李清聞言內疚不已道:「陛下,是臣無能,乃臣之罪。」

  李秉常道:「是朕昏聵,事到如此,丞相與漢人議降吧。」

  ……

  當夜宰相李清手捧降表出城至宋營,並攜帶大量金銀器物,請求宋軍撤圍,允許給李秉常一條生路以及禮遇。


  章越道:「事至如此,還談什麼條件。」

  「偽主李元昊叛宋之時,早該想到今日之後果,我若給爾等生路,如何對得起幾十年來喪命爾等手中百萬我大宋子民。」

  「此番一意主張守城的是何人?」

  李清道:「回稟司空,正是在下。」

  章越問道:「今日為何又來請降。」

  李清回答道:「是為了我大白高國江山!」

  章越道:「你身為漢人,卻為他國驅役,已有取死之道。今日抵此想必做好喪命之意,還有何話說。」

  李清試圖討價還價一番,但對章越而言一切已是無益。

  章越當即扣下李清,命其隨從回城中稟告要李秉常親自奉圖籍出城投降,此外沒有第二條路,並不作任何承諾。

  城內沒有回話。

  次日宋軍繼續從四面攻城。

  各路宋軍都知城破在即,欲搶首功,都是發了瘋一般進攻。

  燕達率領兵馬當先突破了城南党項兵馬臨時修築的城牆殺入城中。

  宋軍騎兵甚至馳騁於城內街道上,雖最後被擊退,但誰都知道事已沒有轉圜機會。

  當日駐守城東的党項大將嵬名持浪率眾而降,城東城牆也是部分丟失,守軍軍心大亂。

  當夜李秉常召集百官商議,最後決定開城出降。

  次日興州南面城門大開。

  李秉常脖系玉璽,身著白衣,手捧圖籍降表出降,党項文武百官隨後而出。

  而南城城門外一里,宋軍早為出降党項君臣搭設好金帳。金帳之外數千虎賁環繞,而帳中章越高坐於中央,左右皆是如狼似將領按劍而立,虎視眈眈地看著帳外。

  應是阿里骨,溫溪心以及拔思巴部,汪古部等蕃臣,這一次助大宋戰於興州城下,也是同列帳中,還有仁多保忠,嵬名阿埋等党項降將也陪於末座。

  李秉常入帳見高坐的章越伏地道:「罪臣李秉常愧對大宋天子!今向司空請罪!」

  面對李秉常,章越仔細打量這位党項亡國之主,確非昏庸無能之輩,幾乎抵抗到了最後一刻,也給宋軍攻城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微微一笑,破其國,執其君,問罪於階前。

  這也是自己功業的巔峰了,回望前半生自己一步步行來,最後到了今日,看著半生夙願達成,章越怎能不喜。

  人這一生始終要不斷追求更高的功業。

  你的功業越高,從外物而證得內心,那麼就越是自洽,主體性也就越強,越能夠做真正的自己。

  而今大功告成一刻,章越心中卻不知作何情緒,儘管這一幕在心頭排演得無數次了。

  這時士卒回報燕達已是控制住了興州城,党項軍民並未抵抗。

  李秉常一直作顫慄之狀,他身後党項大臣皆是垂頭喪氣,至於婦孺們則是痛哭流涕。

  見此一幕,章越則下馬扶起了對方道:「當年唐太宗與突厥頡利可汗於渭水之濱答話,簽訂盟約,也是一時佳話。」

  「本朝天子請郡王入朝,也不過是效仿這般作個商量而後約盟罷了。」

  「郡王多疑了,天子遣我興兵問罪,今郡王已是出城相見,便隨我入京聽候發落。或陛下開恩賞郡王個富貴,亦說不準。」

  李秉常惶然叩首道:「罪臣不敢望富貴,只求保全殘生……」

  章越則道:「郡王多慮了。」

  說完命左右將李秉常等人押下,燕達稟告占據全城,章越吩咐,立即張榜安民,同時嚴令宋軍不許劫掠。

  同時得到稟告遼軍擔心宋軍追擊,也從克夷門退兵了。

  眾將皆向章越道賀,章越這一刻控制不住情緒心道,是當功成身退之時了。

  章越回徐徐道:「奏捷汴京,蒙天子,太后之庇佑,我師完全克復興州城,生擒國主李秉常,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順等出城而降,俘党項宗室將領士卒三萬餘人,民十餘萬口!」

  「庫藏正在清點!」

  「了卻先帝遺願,復……復我漢唐之舊疆!」

  章越說到這裡,言語哽咽。

  左右稱是,立即草擬奏捷文章,章越籤押後,王厚等眾將官們依次押字,足足有三十餘人之多。


  這一封奏捷足以留存青史,眾將皆視為一等榮譽。

  書寫完畢,不知哪個將領突然舉臂高喊道:「幽燕!」

  「幽燕!」

  隨之興州城下的五十萬大軍齊聲高呼。

  「幽燕!」

  「幽燕!」

  「幽燕!」

  無數兵刃舉起,三軍怒吼震耳欲聾。

  王厚眾將熱血澎湃。

  「收復幽燕!」

  捷報以火漆封好,以金牌急遞送往汴京,因遼軍尚未真正遠去,為了謹慎,章越還是不以露布告捷。同時還有章越本人的辭疏,讓出三軍主帥之職暫予王厚統兵。

  昨夜就草擬好的封賞名單附上。

  名單上足足有一千餘人之多。

  當年趙光義平北漢後,沒有立即封賞,而是言攻下幽燕後再議。而今及時兌現。

  告捷奏疏以最快速度抵達汴京,使者沿途不惜力地催促著驛馬,儘管是二十里,三十里一換,但仍是有數匹驛馬斃於道路上。

  當奏疏抵至汴京時。

  天子已是在宮裡踱步了一夜,雖說章越是一日一奏,但兩日前宋軍攻破興州南城城牆的消息仍擺在御案案頭,然後就沒了音訊。

  天子眼見就要破城了,突然沒了消息,斷在那邊心底著實難受。

  到了快天亮,正要上朝的時候,天子方才合眼眯了一小會,這時候內侍石得一急匆匆地送來了前線加急送來的奏疏。

  看著石得一忙著拆火漆,天子已是料到何事,渾身顫抖不已。等到天子親眼目睹章越的告捷奏疏時,頓時百感交集,淚涕橫流,竟坐在床榻旁不知作何。

  「竟真的大功告成……!」

  天子展開奏疏,逐字讀去:「自偽帝李元昊景祐五年叛宋自立,至元祐五年,已六十有二載。朝廷為征伐党項,喪師數十萬眾,失州縣百餘城,數百萬百姓流離陷敵;耗財養兵,累年計數億貫……」

  讀罷,天子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悠悠嘆道:「此番司空一舉蕩平西陲,涼、瓜、沙諸州盡復,河西走廊從此暢通,漢唐舊疆重歸大宋……」

  「此功之大,真是曠古絕今。」

  石得一道:「陛下,自古功高難封,司空已附書辭去了一切官職,同時讓熙河路置制使王厚統兵。」

  天子道:「朕省得,此事請教皇太后後再說。」

  天子當即與石得一連忙趕往隆佑宮。

  隆佑宮經重新修葺,殿宇恢宏,廊廡靜深。皇太后早起對鏡梳妝,銅鏡中映出她保養得宜的容顏。

  鏡光恍惚間,她想起數十年宮廷生涯的風霜雨雪——從未得先帝專寵,幸而在立儲關頭抓住天時,方有今日煊赫。

  於先帝遺志,她起初是支持的,那是她們母子執政的根基。

  本只期党項臣服便罷,章越卻執意滅國,令她心底暗憂:既恐權相勢大難制,又怕弄巧成拙、功敗垂成。

  而後朝野皆附章越西征,她面上反對,實則默許——勝了她與有榮焉,敗了章越獨擔其責。

  現在聽得閻守勤稟告天子來見,皇太后笑道:「阿彌陀佛,必是司空在西北大勝了。」

  片刻,天子入內,見宮人皆已面浮喜色。

  「啟稟皇太后,朝廷在西北勝了!」

  看著天子淚盈於睫,皇太后當即摟住天子,二人相顧而泣。

  太后合十喃道:「菩薩庇佑,祖宗垂恩……賜此鴻福於大宋。」

  天子哽咽道:「祖宗兩百年天下,方出得一個司空……立此不世功業,中興我朝!」

  皇太后神色轉淡則道:「這般大事也唯有司空為之。」

  「既是滅了党項,傳旨早日班師吧。遼國襲擊河東,河北,令老身心皆懸,每日七上八下的,心想著與陛下商量從興州撤兵的事。既是勝了一切都太好了,見好就收。」

  天子笑著將章越辭去帥位,以及宰相之位的事稟告,皇太后心底大喜,面上則道:「雖說大勝之後,罷去主帥之職於顏面上不好看,好歹也要挽留則個。但既是司空與陛下有言在先,便允其辭了就是。」

  「授以平章軍國重事如文彥博例,甚妥。」


  「再封疆裂土酬之司空便是。先帝也有收復興靈,燕雲之地者賞以封地、給以王爵的遺訓。」

  天子道:「太后聖明,當年王弘、王曇首輔佐劉裕得天下後,乘勢隱退,也是佳話,外面不會說什麼的。」

  「朕以為王爵,平章軍國重事之外,再除以太師之職,以酬司空之功。」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司空居平章軍國重事,免去朝廷慢待了功臣之說。」

  「不過呂惠卿此番鎮守河東有功,讓他改以節鎮陝西各路兵馬,以防遼國去而復返。王厚則回朝受賞!」

  攻下党項前,天下都聽你章越一人的,如今滅國了,就要換個規矩了。當然這也可以作為保護功臣的理解,若太后此刻不肯卸章越此刻權位,那反而是危險的。

  這邊否了,那邊就要允了。

  皇太后繼續道:「對於司空奏上,這些有功將士們一併恩准。」

  皇太后看了一眼奏功名單,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也是心道,章越還真會慷朝廷之慨,打著收買人心的主意。

  皇太后心底雖這麼想,但實際上於章越報上請求封賞的官員將領,全部都允了不打半點折扣。

  皇太后繼續道:「太祖曾杯酒釋兵權以安天下,本朝列祖列宗都是善待功臣。」

  「似曹武惠(曹彬),韓忠獻(韓琦)等名將良相都得以善終,只是蔡確可惜了。今日大功告成,陛下可予以追封。」

  「至於兵馬容後再行裁撤。」

  天子忍不住道:「啟稟太后,朕欲上述先帝之志,遼國仍在,尚有幽燕未復。」

  皇太后聞言愣了片刻。

  天子心底明鏡似的:太后話說得雖漂亮,大宋「不殺功臣」卻未必是真。倘若章越平定的是遼國而非党項,身後榮辱便難料了。

  朕日後必要收復幽燕,然朕並非馬上得天下之主,御駕親征,易蹈太宗覆轍。如此,則須委任名臣良將——故必須立下規矩,建立制度。

  善待功臣,便是第一道制度。

  皇太后看著天子,徐徐道:「陛下有此雄心壯志,乃祖宗之幸。但得隴望蜀之心,未嘗也是大害。老身只怕今日不裁撤西軍,日後這些驕兵悍將怕是難以安生,也罷,朕既有決斷……既是如此老身不作處置,陛下日後自斷吧。」

  天子大喜問道:「太后聖明,司空又問李秉常等如何處置?」

  皇太后則道:「興州至汴京太遠,還是讓其免於路途勞頓了。」

  母子二人正言語間,外頭稟告道:「太后,陛下,該上朝了。」

  「百官得知攻下興州,不及換吉服入朝,班次已在殿前。」

  「今日占城,回鶻,于闐的使者都在外朝等候!高麗使者聞之,上國書言願重奉本朝為正朔!」

  天子聞之,霍然起身,只覺胸中意氣激盪,如長風鼓滿雲帆。

  一切都變了,從宋朝打下興州後,天下格局,為之改易。

  母子二人步至大殿,但見晨光如金,萬丈霞輝正灑滿宮闕。

  丹墀之下,數千官員身著朝服而列,沈括、曾布等大臣喜動顏色,蔡京兄弟與諸臣拱手相慶,朝服緋紫相映,如雲霞鋪展於廣場之上。

  天光正好,山河新章。

  ……

  數日後李秉常關押城外營帳中被安排一場豐盛的酒饌。

  半夜時宋軍從四面入帳,李秉常與李清等党項宗室重臣大將等數百人酒後盡數被殺,而降將則誘仁多保忠一人前往,也是一同被殺。當然這一切都是秘密處決,對其他的党項降將以及其臣民則道全部奉旨押往汴京了。

  這等安排章越早有料到。

  我大軍兵臨城下,李秉常戰至最後一刻,還指望苟活性命。你這樣都能活,其他早早開城投降的,如何安排?以後還要收復幽燕,這規矩不能不立。

  要既從事服務性行業,又樹立標誌性建築,天下難有這等容易事。

  而党項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順及女眷孩童等另行安排,章越以一路人馬護衛,早早以馬車送入汴京。同時還有興州的圖籍,庫藏金銀等。

  ……

  遼軍兵退,而宋軍將興州城中二十萬軍民以及近十萬党項降軍盡數南遷押往中原安置。


  皇太后與天子賞賜要封章越為河間郡王,世襲罔替,章越上疏辭之。至於其他官員封賞卻是不折不扣地落實下來,大營之中的將領人人都得以加官進爵。

  甚至連普通士卒也有錢糧賞賜。

  三軍歡慶。

  篝火連綿數十里,映亮半邊夜空,歌聲隨風遠揚。

  眾人也暫且忘了之前破興州城眾將爭功時,那等吵得面紅耳赤,甚至拔刀相向的場面。

  之後章越留王贍鎮守興州,自己與王厚則率大軍班師回朝。

  行至黃河岸畔,章越與王厚並轡緩行。日光灑落兩岸,萬道金光如鐵匠鍛擊時迸濺的火星,絢爛奪目。

  原野蒼黃,大軍旌旗連綿如雲,在長風中獵獵作響。

  得勝之師,士氣高昂。

  王厚道:「恩師,何必辭去王爵!此乃殊遇!」

  章越笑了笑。

  天子下旨賜下王爵後,章越上書辭道,天下之安危在於是非,而不在於強弱,國家之存亡在虛實,不在於寡眾。

  這齣自韓非子的話,言下之意奪取興靈二州,固然是使國家強大,國土增加了,但這不是真正的功勞。國家安危在於執政者明辨是非,不是國力的強弱,而政府效率,動員力要遠勝過帳面上的數字。

  朝廷要吸取秦隋二朝強而亡的典故。

  左右道章越說,奪取興州之際,國民上下振奮之時說這樣潑冷水的話,不是那麼中聽。

  章越則道戰勝以喪禮處之。

  章越對王厚笑道:「當年曹忠獻攻破南唐,之前太祖許諾封為使相,滅國之後眾將向他賀喜,他道北漢未破,怎能為使相。後班師回朝,太宗果真反悔對曹忠獻道,北漢未滅,(使相)暫緩些時日。」

  章越言下之意,趙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當然爾。古往今來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點點頭,深嘆章越思慮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爾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遲。」

  章越想到歷史上童貫因收服燕雲之功,宋徽宗以當年神宗收復全燕之地者賞以封地、給以王爵的遺訓,封其為廣陽郡王。

  除了童貫外,還有一人則是後周舊將王景,真正說來,大宋現在還沒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師之見,陛下滅遼還需幾年。」

  章越笑了笑,望著天邊雲霞翻湧,旌旗如陣。

  「皇太后才地雖不過人,但知進退。而陛下年少氣盛,心力甚勁,開疆擴土之心不亞於先帝當年。」

  王厚聽得出來,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輕好折騰。

  「好折騰會犯錯,但本朝已無党項西面之患,且國力蒸蒸日上。而遼國南面雖學我漢制,但國內仍是一盤散沙,變法則亡,不變法亦亡,此消彼長之下,國勢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後料可收復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為之,後繼者自有英雄乘勢而上。」

  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

  有人糊裡糊塗的連怎麼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卻能在事情還未發生前抽身。

  而現在章越再戀棧權位不去,自己與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發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勞賞賜下來,天家的恩情也就盡了。等自己隱退數年,待其天子太后與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對遼國無策後,再出山才是穩妥。

  這時黃河河岸邊的大風吹來,刮的三軍旌旗呼呼作響!

  賀蘭山在側,而固若金湯的興州已為大宋所有。

  而俘虜党項的三十萬軍民盡數遷往內地,打散以後安置。這些南遷的党項軍民一步三回頭地望向興州城,都落下了淚水。

  此刻黃河化凍,章越於浮橋上執鞭而行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話。」

  「昔日荊公與先帝變法,火炬相傳。世人論及繼承者,言必稱呂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終落於我肩。有亦有人譏我推行新法並不堅決,甚而與司馬公、呂公過從甚密,似有首鼠兩端之嫌。」

  「然荊公當年高舉旗幟,是為天下開闢新路,此乃大氣魄、大手筆。然變法之方向不是隨著光陰推移一直清晰不變。」

  「固然要堅持理想與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為政既要『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亦當順應時勢之變而為,承認錯誤並非朝令夕改,善於妥協不是放棄原則,擇可行之路而行,往往勝於強求至正之道。」


  「今興州一戰而定,黃河上下游盡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無誤矣。」

  王厚道:「朝廷以後當變法不變法爭議不會停止!老師何不輔助天子為之?」

  章越道:「先帝遺訓,一是盡復我漢唐舊疆,二是繼續變法,此乃我為宰相執政正當之由來,眼下收復我漢唐舊疆的事辦一半,至於變法之事,大宋兩百年天下頑疾甚多,不變法則亡,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盡在後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蕩東去的河水嘆道:「人之有生也,如太倉之粒米,如灼目之電光,如懸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門之士,若甘於隨波逐流,無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頭爭先,則阻你、謗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萬。」

  「唯有以天地為棋盤,以自身為棋子,躬身入局。若無今日勘定西夏之功業立於身後,他年史筆如鐵,誰人為我辯一言?」

  「昔日時機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時機已過,便當不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總算是報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於萬一,亦未曾辜負這家國天下。」(注1)

  章越說罷輕策坐騎,浮橋微微震顫。

  「多想能親手收復幽燕啊!」

  他望著這不舍晝夜,川流不息的黃河,逆著時光,仿佛看見自己正駛過汴京外城的萬勝門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親肩頭,婦人踮腳張望,連城樓垛口都擠滿了人頭。當大旗出現在汴京時,整座京城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司空千歲!」

  彩綢如雲,花瓣如雨。

  禁軍持戟肅立道旁,目光中滿是崇敬。章越掀開車簾,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拋下香囊。

  茶樓酒肆的掌柜們將酒碗擺在門前,任人取飲,與萬民同慶。

  在涌動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馬光、章楶……那些曾並肩或相爭的身影。

  他們相互談笑,與自己道賀。

  年輕的蔡確也立在人群中,一如當年在太學初遇時那般,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章越放下車簾拭淚。

  車至宣德樓前停下。

  金甲武士執戟而列,龍旗在春風中舒展。

  天子著絳紗袍,戴通天冠,親迎於門外,一旁蘇頌黃履蔡卞曾布沈括蘇軾蘇轍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慶殿賜宴。

  燭火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晝。天子舉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寧已六十餘載。今司空一舉蕩平,復漢唐舊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謝恩,內侍捧上詔書。

  「制曰:司空章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當世。今特授太師、平章軍國重事,加食邑萬戶,賜丹書鐵券……」

  沒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願解甲歸田,從此不問政事。」

  簾後太后溫聲道:「國家未寧,幽燕未復,仍需太師匡扶社稷,效填海補天之勞。」

  三辭三讓。

  最終章越領受太師、平章軍國重事。

  散宴時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慶殿,夜風帶著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內的燭火正一盞盞熄滅,光華漸隱,仿佛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戲,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刻。

  想到這裡,黃河岸邊風疾吹,章越唏噓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還政天子。天子親政之後改元紹聖,取「繼承先聖之志」意。

  是為紹聖元年。

  章越亦上疏請辭平章軍國重事,天子詔許,仍以太師致仕。臨行前,天子親送至都門之外,賜御筆「柱石」二字。

  馬車駛出汴京時,城外楊柳已吐新綠。章越掀簾回望——汴京在晨曦中漸漸模糊,一生的功業,仿佛也在此刻悄然畫上句點。

  「相公,往何處去?」彭經義問道。

  「回建州!」

  車輪滾滾,向南而行。


  ……

  數年後,遼國耶律洪基病逝,遼國內部矛盾加劇。

  紹聖十年,宋軍以王厚為帥北伐幽燕,大捷!

  這一日,章越與十七娘在鄉登高望遠。

  建州秋色正濃,山巒如黛。

  他想起當年與先帝在天章閣的對談,想起熙河路的烽煙,想起當年興州城下的雪,這一切都久遠了。

  此時的章越早已經白髮,早不是當初那烏髮宰相。

  遠處好似有鐘聲傳來,那是紫宸殿上慶功的鐘聲。

  天下歸一!

  太倉之粒米,終成滄海之巨波!

  人生逆旅,竟可如此波瀾壯闊。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州南浦溪旁的那座小樓。桌案前燭火盈盈,夢筆山靜靜矗立於窗外,一如少年時苦讀的夜晚。

  紙上正寫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數字。

  章越再度睜眼,發現自己仍策馬立於黃河浮橋之上。天地蒼茫而寂寥,身後三軍肅立、衣甲鮮明,黃河波濤洶湧如怒,賀蘭山巍然屹立於遠方。

  「真是大好山河啊!」

  章越感慨而道。

  (全書完)

  Ps1:摘抄自網上,略有修改。

  Ps2:照例還有一篇後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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