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清明上河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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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8章 清明上河圖

  瑤津亭中。

  章越與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寧郡王則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著晨光,錦鯉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著這瑤津亭對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兩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聽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說皇八子出閣讀書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麼高見?」

  章越道:「啟稟皇太后,大臣們的議論,臣聽說皇八子聰明過人,對繪畫書法尤有所長,本來出閣讀書時日還早了些。」

  「不過臣今日見來……倒覺得有此必要。」

  眾人一愣,章越這是做什麼?

  卻見章越起身仔細打量遂寧郡王。

  遂寧郡王在旁大著膽子與章越對視一眼,卻見章越眼神一厲,頃刻間不寒而慄。

  「宰相之尊原來是如此,孤王是見識到了。」對方心道。

  章越打量結束繼續道:「臣以為皇八子果真聰明,但似有些輕佻……而非聰慧之相,臣以為當挑選儒師嚴加教導。」

  「輕佻!」

  遂寧郡王心底大驚,得這樣一個評價並非好詞。

  向太后與天子心道,章越對遂寧郡王莫非有什麼成見?

  一般而言,宰相不會輕易結交皇子,更也不會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還是不願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於識人,遂寧郡王不過初見,卻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寧郡王聰明是聰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輕佻二字,朕亦如此覺得。

  簾後向太后問道:「章卿,聰明與聰慧有什麼不同?」

  章越徐徐道:「聞一知五,舉一反三是聰明。」

  「知是非,辨美醜,明善惡。學學問,不如明學問,能自誠明者,更不容易。」

  「不過這些都罷了,真正聰慧者在於願景,有大願景,並始終朝此而行,這才是聰慧。」

  向太后聽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閣讀書……」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寧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紀還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幾年。」

  向太后很快恢復從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輕嘆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擇良師嚴加教導。「

  章越微微點頭,他用意就是把遂寧郡王從內廷深宮婦人之手中拽出,讓大臣們對他施加影響力。

  將皇嗣培養權讓外朝與內廷共享。

  以後皇嗣誰屬,在皇帝沒有決斷下,要由大臣們商議決定,非出自深宮婦人之手,也不是哪個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沒有在此事糾纏,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簾後向太后伸手遙指遠方:「章卿覺得這瑤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這瑤津亭,這瑤津亭花費自是不少,當初是章越辭相後,蔡確,宋用臣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會那麼輕易同意,至少不會任宋用臣一夜之內,將汴京全部荷蓮買盡給天子賞玩解悶。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權力沒有制約,確實可以任性。

  章越環視四周,只見亭台水榭,極盡奢華。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獨運。」

  天子道:「朕看隆佑宮和慈安宮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純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宮尚可,慈安宮確實該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簾後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緊張。

  瞬間明悟其中深意。

  【什麼太后要修園子?把海軍經費給停了】,這橋段怎麼這麼眼熟啊。


  可以想像,一定是有內宦或者什麼人在太后耳邊進言。

  朝廷平了靈州,党項降伏,章越權力太大,威望過高,有功高蓋主之嫌需得遏制則個。

  不如以修個園子的名義,扯一扯他的手腳。

  也讓天下知道誰才是朝中的頂樑柱。

  他不動聲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這些年全賴皇太后支持,方打贏了靈州一役,天下臣民無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當遵旨辦理。「

  簾後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會讓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來,後面想個辦法如何拖著。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為一路諸侯來得爽快。

  他從瑤津亭緩緩離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我自擋著,兒郎們各自用力。

  ……

  涼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騎馬率大軍從蘭州抵至涼州,身後是綿延不絕的輜重車隊。

  昔涼州故地非邊陲的荒涼景象,而是一副開拓進取的畫卷。

  夯土築城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這是為茶馬互市所修的帳篷城,而另一面新開墾的梯田在隴山山脈間遠遠鋪展開來。

  元祐二年的春風裡,涼州這條絲綢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經歷自盛唐以來最徹底的重生。

  涼州的制度與宋制不同。涼州多年征戰,土地荒蕪。

  所以涼州實行是唐朝時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畝永業田。

  王厚記得要不要在涼州實行均田令,還引起了朝中大臣們的爭議。

  因為宋朝不設田制,突然在涼州實行均田制好嗎?

  最後還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試一試。

  於是涼州試行永業田,不同於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權貴抱著錢來買田,再僱傭當地人耕種。

  涼州禁止土地買賣,以永業田下授。

  關隴,陝西都土地兼併嚴重之地,所以無田百姓甚多,聽說章越在涼州願授永業田招攬百姓,紛紛從關西隨著商隊遷徙至涼州。

  百姓實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農具墾殖的坡地畝產竟超過關中平原。書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與漢文對照刻印《齊民要術》,將宋朝的農墾傳播至西域。

  朝廷再從授田百姓中招募為軍,這如同於唐朝府兵制。

  數年間涼州招募漢民蕃民達十萬之多,充實了當地人口。

  最要緊的還是商業,涼州還設立市易務,交引所,用鹽鈔茶引等信用票據在番漢之間通行貿易。

  一名吐蕃少女還因出色織毯手藝,居然被破格擢為涼州匠作監吏員,其設計的蓮花紋駝絨毯經西域商隊遠銷大食。

  現在涼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駝隊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駝隊往返於西域。

  宋朝數年的經營,持續不斷地通過戰爭和商業反哺,激活了涼州城的經濟,使之真正成為了絲綢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軍抵至涼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進,這一次目標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風呼嘯掠過祁連山巔。

  歸義軍的老卒為嚮導,熙河路經略使王厚調集蕃漢精兵三萬,沿祁連山北麓西進。

  大軍三軍,出動民役則要有六七萬,其中物資大多是由蘭州搬運至涼州就算過半民役從涼州本地承擔,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涼州已成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後勤支撐點。

  這不得不說是涼州這些年屯墾開拓之功。

  王厚沿途卻見山勢陡峭,雪峰連綿,山腳下冰川融水匯成湍急的溪流,沖刷出深谷險壑。

  大軍沿古道前行,兩側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遠處綠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黃沙之中。

  沿途可見廢棄的烽燧、坍塌的城牆,枯死的胡楊,那是盛唐安西都護府的遺蹟。

  這與當年淪陷在党項之手的涼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風沙侵蝕下,夯土城牆已斑駁不堪,但殘存的箭樓仍倔強地屹立,仿佛忠誠的唐時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師的歸來。

  這裡曾是絲路繁華之地,商旅駝隊絡繹不絕,而隨大唐國勢的衰頹,吐蕃、党項、回鶻的割據而荒廢。


  王厚取了皮囊痛飲一口烈酒問道:「青唐部的兵馬正在何處?」

  熙河路兵馬鈐轄王贍,兼熙河路第三將,總管熙河路第三軍,此乃其父王君萬舊部。

  這一次統帥第三軍追隨王厚征討河西,王贍手持羊皮地圖指道:「溫溪心率軍掃蕩草頭韃靼,黃頭回鶻的駐地,這裡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後會北上與我軍合攻於瓜洲沙州!」

  王厚問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贍往圖上一指笑道:「正與党項苦戰於陰山之下!」

  王厚聞言哈哈大笑。

  王贍無不譏諷地道:「聽說他給司空呈遞「願為朝廷前驅討賊「的血書。」

  「也不知司空有無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軍是奪取其河西四州的,卻不敢應戰反是北上與党項兵馬力戰於陰山下。

  阿里骨並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對方還有用處,給他留一條生路。

  王厚大軍抵達甘州城下,當地漢民聞王師至,簞食壺漿相迎,沿途番女向宋軍獻上花環。

  甘州郡守不戰而降,獻出了個甘州城。

  數名白髮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載矣,終再見漢家旌旗!」

  父老請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們,當眾宣讀蓋有政事堂紫綾大印的敕令:「詔曰:復漢唐舊疆,當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賦三年!」

  圍觀人群中忽然爆發出党項語的歡呼——原來章越特意註明「蕃漢一體均沾恩澤「,連昔日西夏統治時期的稅吏也可重新登記為民。

  隨著通判開始登記隱戶田畝,同時對於降伏蕃部,還下發專供蕃部頭人子弟入讀太學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著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張掖郡】不勝感慨萬千。

  王厚愛惜地將石碑擦拭乾淨,並鄭重一拜。

  登上不戰而降的甘州城,城樓上的王厚遠眺祁連雪峰對王贍,種朴道:「我要是漢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這黃沙駝鈴響,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飛天。」

  甘州降伏後,王厚留下種朴率一萬五千大軍駐守甘州後,親率大軍繼續西行。

  肅州守將拒絕了宋軍要求其投降的請求,王厚也沒有攻城,而是率軍抄掠人口和牛羊糧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遠征頓兵于堅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時之間宋軍或威逼或利誘,引甘州百姓往涼州而去。

  不過甘州百姓大多還是情願地攜家帶口而去,不少歸義軍當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動替漢軍宣傳。

  涼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負責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贍,對方手段豐富,順手將當地牧場和民宅全部焚燒,這招當初在攻打涼州城時,王贍就使用過,眼下可謂是駕輕就熟。

  王厚率軍西進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毀肅州牧場,遷走人口,肅州守軍龜縮城中,不敢出戰。宋軍如入無人之境。

  斥候飛馬來報——

  「報!阿里骨率軍回師,前鋒已至瓜洲!」

  王厚勒馬遠眺,只見遠處塵煙滾滾,蕃騎如黑雲壓境。

  他冷笑一聲:「此阿里骨真梟雄,一面以血書示弱,一面卻想斷我歸路?」

  沙洲城外,兩軍對峙。

  宋軍以重步兵結陣於前,長槍如林,大盾如牆,神臂弓手隱於陣中。王贍率党項直的輕騎游弋側翼,隨時準備截擊。

  對陣阿里骨親率主力列陣。他本與党項鏖戰陰山,聞宋軍抄掠河西,急調精騎回援。此刻,他身披鐵甲,目光陰沉。

  他的手下都是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約有一萬騎,其他都是裹挾而來的各個蕃部。

  他本以為王厚會趁機攻打肅州城,他好以逸待勞,沒料到對方卻繞堅城而過。

  「宋軍遠來,糧道漫長,只要拖住他們,待其糧盡,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兩軍先是試探交鋒。

  阿里骨命手下蕃騎率先發動,千餘輕騎如旋風般掠向宋軍側翼,箭雨傾瀉而下。

  「舉盾!」宋軍陣中號令驟起,盾牆豎起。

  王贍冷笑,揮旗示意。埋伏於沙丘後的宋軍弩手突然現身,三排連弩齊射,蕃騎人仰馬翻,潰退而走。


  旋即王贍率党項直殺出,阿里骨立即催動本部精銳騎兵攔截。

  兩邊各自千餘騎兵呼嘯而出,頓時刀槍相向,一瞬間不知多少人落馬。

  王贍勇不可擋,在兩騎相交之間,連掃數名番將落馬,阿里骨心腹大將正要挺槍上前,卻見王贍之馬如風馳電閃般而至。

  兩馬相交片刻,王贍長槍貫入對方身子。

  王贍左右親騎大喜,一名小兵當下割下對方腦袋,掛於馬頸上。

  阿里骨上千親騎頓時潰散而去,回寨清點折損大半。

  阿里骨見此一幕,臉色鐵青。

  此後一連數日,兩軍小規模騎戰交鋒不斷。宋軍步兵則穩守營寨,阿里骨指揮蕃騎屢次襲擾皆吃了一點小虧。

  數日後直到朝廷詔書抵達——

  「王厚即刻班師,遷民安置涼州!」

  王厚接旨,環視沙洲城頭飄揚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過疥癬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頓了頓王厚有些遺憾道:「可惜沒打到玉門關外看一看。」

  當夜宋軍悄然拔營東歸,攜十餘萬河西百姓、無數牛羊戰馬,浩浩蕩蕩返回涼州。

  阿里骨得知宋軍退兵,卻不敢追擊,他看到涼州方向已馳來援軍,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著東方沉默許久,暗自長嘆。

  河西百姓在宋軍護送下東遷,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時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間徘徊,頓時淚落如雨。

  掃蕩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馬返回青唐。

  損兵折將的阿里骨獻上降表,願再割去瓜洲肅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貶至杭州後,心中鬱結難平。

  杭州雖風景如畫,卻難掩他胸中塊壘。

  他每日獨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著煙波浩渺的湖面,總忍不住對時政大發議論。

  某日酒酣耳熱之際,他拍案痛陳「考成法操之過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親「。

  這些話語很快被有心人記錄在冊,星夜馳報汴京。

  朝廷詔令再下,將他徙為提舉洞霄宮。

  這道觀位於餘杭大滌山中,雲霧繚繞如隔塵世。

  章惇攜妻入住當日,但見道童灑掃庭除,老道焚香誦經,儼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肅衣冠,在紫柏樹下設案疾書。

  從《論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廣鹽政疏》,一一上陳朝廷。

  一日風雨大作,天色晦暗,張氏見他仍伏案不輟,忍不住奪過筆硯:「朝廷視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語。

  他站起身入鬢的劍眉豎起,雙目直望天邊雷聲滾滾道:「他人位卑未敢忘憂國,而我則壯志未酬。」

  「武則提劍,文則提筆。」

  其妻張氏望著丈夫面色,悄悄拭淚道:「官人這般用心著述,終究是石投大海。當年兵諫之事.朝廷不會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宮觀……」

  話未說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斷。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筆在粉牆上揮毫:「不錯,我如今是洞霄宮裡一閒人,東府西樞老舊臣。「

  張氏見章惇這般也是難過至極。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難過。

  次日暈過天晴,一名道童來稟告道:「太守陳瓘求見。」

  章惇一愣,陳瓘是章越的心腹。

  當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訓斥章惇,陳瓘作為章越打手出場。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見!」

  正言語之間,忽聽院外大笑聲傳來道:「章公這麼多年了氣性還這麼大。」

  章惇一聽便是陳瓘直道:「正恨髀肉復生,如何不大。」

  道童聞言惶然退下,但見一名紫袍官員已踏過石階。

  陳瓘手持漆盒立於院中,一如當年在廟堂上質問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減道:「章公,許久不見了。」


  章惇起身一禮。

  陳瓘將漆盒奉上。

  章惇打開漆盒,裡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見御批「洞達時務「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聞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氣,旋即又看向陳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陳瓘道:「章公,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過朝廷擇人坐鎮湖廣時!」

  「司空有言,湖廣蠻瘴未開,非剛毅能臣不可鎮撫。章公昔在荊南有治績,若遣其經略,可效趙充國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會為我說話?」

  陳瓘道:「司空不僅為章公說話,呂吉甫如今也坐鎮河東七八年了。」

  章惇話鋒一轉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勸司空。司空不敢盡用新黨,亦不敢盡逐之舊黨,此乃蛇鼠兩端的取禍之道。」

  陳瓘道:「章公。」

  「溫公病逝後,不過數月荊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內,連失兩位柱國重臣。」

  「事到如今,還在爭論到底是荊公是對的,還是溫公是對的?此非二公原意了,當告慰於九泉之下。」

  司馬光死後,朝廷追贈溫國公。

  當時對王安石,司馬光的諡號,以及身後待遇,朝中再度分作兩派,彼此罵個不停,對二人極盡詆毀之事。

  最後章越力排眾議,都給二人最高規格的身後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張?司空給溫公,荊公都給予厚諡,追封,將二人擺作一樣高,但在我看來,這恰恰貶低了荊公!」

  「溫公毀棄新法,害了先帝和荊公,另搞一套,實亂政誤國!」

  「此人當開棺戮屍,不足泄我胸中之憤!」

  陳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願再與章公爭論此事。」

  「好比有一張椅子,一位是老嫗,一位是孕婦,二人誰也不敢相讓。你如何評理,這椅子讓誰坐下?」

  「司空說不該評理,而是再搬一張椅子來。」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縱觀古今,我對誰來坐這張椅子爭論了幾千年,這樣的話從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堯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後才惟一。」

  見章惇不語。

  陳瓘繼續道:「再乘舟之道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豈有人都坐於左或坐於的右的。」

  「若盡廢新法或者進行新法,二者都猶欲平舟勢,將左邊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將右邊的人全都移至左,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豐、元豐之事論之,溫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說,行之太急,所以紛紛至於有了兵諫太皇太后之事。為今之計,惟有當絕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黨,持中道,這才是章公及有識之士所為。」

  說到這裡陳瓘對章惇長長作禮道:「章公,熙寧元豐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罷了。」

  「大家一起抬頭向前看!這才消除朋黨,杜絕私情的辦法。」

  章惇聽到這裡,神色大霽,握住陳瓘的手道:「什麼是允執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張氏見章惇答允不由喜極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飯吧!」

  陳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與章公長談了。」

  「叨嘮了。」

  二人攜手共飯。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廣之地群山瘴鎖,漢蠻雜處。

  傳說章惇開拓湖廣時,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蟲不敢鑿山,章惇親執鐵錘擊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靂裂空,山石自動崩落,現出坦途。

  土人盡皆駭拜,呼為「章公峽」。

  章惇又引閩越農師教種水稻,一年內築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荊湖歲貢米驟增二十萬斛。

  當地官員常言:「蠻酋桀驁難服。」

  章惇斥言:「非蠻難服,乃官畏難耳!」

  於是章惇身體力行走遍整個湖廣,因常披一頂斗笠沐風櫛雨而行,了解民情。


  蠻漢童謠遍傳『章公笠,遮風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書載,章惇治湖廣十年,湖廣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廣成樂土,兩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陳瓘來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沒看錯陳瓘,託付得人,竟勸動了章惇接受了這差事。

  章越記得,陳瓘這段『舟論』,另一個時空歷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後,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當時還是小官陳瓘登舟拜會章惇,以舟為喻作了這一段長篇大論。

  章惇被陳瓘說得無言以對。

  章惇雖覺得陳瓘說話不入耳(迕意,亦頗驚異),但思量再三還是被陳瓘說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語。

  只是入京後,他又將元祐諸黨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時,陳瓘上書『無過不及之謂中,不高不下之謂中,不左不右之謂中』。

  宰相曾布意見也差不多言『元祐、紹聖兩黨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軾、轍,右不用京、卞』。

  鄧洵武當時給宋徽宗上了一個《愛莫能助圖》,圖中將元豐黨人都列於左,元祐舊臣都列於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國』。

  但中道而行最難,政局好似蹺蹺板,這邊起了那邊就落了,更沒有坐在蹺蹺板中間的道理。但曾布和陳瓘都是持此論者。可惜二人與蘇軾,蘇轍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錯誤。

  宋徽宗一開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個是蔡京,另一個正是……陳瓘。

  但陳瓘直言進諫太多,加上宋徽宗覺得要紹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幫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後沒有選擇陳瓘,而是選了蔡京為宰相。

  若是歷史上宋徽宗選了陳瓘為相?

  歷史上沒有如果。

  至於章惇也算有了個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與此間過節,三十多年過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將陳瓘將信件放下,對章亘道:「召瑩中進京!授……戶部尚書。」

  章亘問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師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荊公的女婿,我退了後朝堂還是往變法這條路走下去!」

  章亘驚道:「爹爹……何曾有此念頭!」

  「大哥剛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著窗外,此刻尚書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間。

  都堂數人合抱的樑柱下,庭中官吏如織,緋衣綠袍匯作川流,深宮高牆的陰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塵,漫漫悠長的時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騰,從未如此磅礴,又從未如此吝嗇。

  章越忽道:「亘哥兒,我突然想到一首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章亘道:「此詩可歌可泣,能動鬼神。不知是東晉時哪位詩人的絕筆詩。」

  「孩兒必定師之!」

  章越道:「我也忘了何人所書,但你說作這首詩之人當懷如何悲憤之心情,此生壯志未酬,卻只能留待子孫。」

  章越讀宋史時最意不能平的,一個是陸游這首詩,還有一個則是『渡河渡河渡河』。

  章亘接道:「爹爹,而今當取則取,莫讓留下千古遺憾,留待後人。」

  章亘明白了章越忽提起這首詩的用意。

  「爹爹,難道你不打算滅党項了嗎?」

  ……

  元祐二年六月。

  汴梁城沉入一片灰濛濛的白霧之中。

  五更鼓聲沉悶地滾過皇城空曠的殿宇。

  章越的書房裡,燈芯早已燃盡,唯餘一縷殘煙,最終消散無蹤。

  他坐於案前閉目養神。

  他面前有一木匣,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箭簇。

  箭簇粗糲、鏽蝕深重,裹著血泥,那是八年前靈州城下,唐九身上拔出的遺物。


  章直這幾日命人從廣源州千里送入京師的,如今呈在自己的案頭。

  「殺賊!」

  章越莫名想起唐九在亂軍痛聲疾呼,還有黃河七級堤掘開後淹死在靈州城下的將士,以及鳴沙城城破滿城被屠戮的宋軍。

  章越看了一眼窗外。

  「咚——咚——咚——!」

  鐘聲的巨響,聲聲撞碎了紫宸殿外凝滯的空氣。

  五日一次大起居。

  巨大的殿門次第洞開,身著朱紫的百官魚貫而入,在丹墀下依班肅立。

  端坐的少年天子趙煦眼神掃過階下群臣,簾後則向太后依舊靜靜端坐。

  百官列班。

  「啟奏陛下!」

  尚書左丞黃履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金石相擊般清晰,壓過了殿中窸窣聲。

  他手捧象牙笏板,趨步出班。

  「契丹遼國凶悖無狀!從我軍攻取涼州以來,其兵馬已數度寇河北,焚我村寨,掠我邊民,屠戮我戍邊將士!邊報染血,字字錐心!此獠視我大宋如無物,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此時此刻,卻要恢復遼宋舊局,各自安好!」

  黃履猛地抬起頭直射御座道:「臣黃履,泣血懇請陛下!決不可答允與遼條約!」

  「黃相此言差矣!」

  右僕射呂公著出班道:「國庫空虛!去歲黃河決口,今夏東南又遭大旱,賑濟災民、宮裡還要修隆佑宮和慈安宮!」

  「與遼國大戰,兵馬所耗幾何?河北成一片白地,百姓流離失所,如何是好。」

  「呂相所言極是!」蘇軾出班道:「黃相公!前車之鑑,血淚未乾!」

  「石橋關八千將士的忠魂,還有被遼國侵攻後淪陷的國土,今日遼國欲和,正當時候。」

  不少朝臣紛紛出班反對。

  樞密使沈括道:「陛下容稟,此時絕不可與遼議和,噹噹機立斷,舉傾國之力,發雷霆之師,犁庭掃穴,蕩平党項!一雪仁宗神宗當年之恥,永絕西北邊患!」

  「切不可姑息養奸,養虎成患,終成心腹大潰癰之禍!」」

  沈括此刻可謂圖窮匕見。

  章越眉宇一動。

  中書侍郎李清臣道:「不說仁宗之時,且靈州城,永樂城之敗,數十萬忠魂埋骨黃沙,難道您都忘了嗎?今日輕言開釁,豈不是要重蹈覆轍,將大宋江山社稷、萬千黎民百姓,再次推入萬劫不復的火坑?」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司空拜相一年半以來,朝廷今已連取廣源州、靈州、順州、肅州,甘州,定難軍三州,四海已服於王化,本朝威名已播於天下。遼國已不敢正視我大宋,願與平起平坐,故此次言和,提議遼國,党項,大宋三家永久安好,此乃千載太平之大計的。」

  「何自猶嫌不足,冒著與遼國開釁之風險,用兵於党項,何況滅國之戰,如何支撐大軍遠征?更遑論餉銀、軍械、轉運之費?此乃無米之炊。」

  呂公著回首道:「曾相公,汝曾任戶部尚書,如何看得?」

  「呂相!」樞密副使曾布也站了出來,他聲音沉穩,帶著多年宦海沉浮磨礪出的圓滑,也想避免這左右為難的局面。

  「下官深知左丞,憂國之心,然遼國確實已立國百餘年,党項騎兵亦剽悍難制。」

  「我軍勞師遠征,深入不毛,且不說勝算幾何?一旦曠日持久,遼國趁虛而入,襲我河北,兵臨黃河,則後果不堪設想。不若增兵固守河北險要,答允遼國之論,重開歲幣榷場,繼續羈縻安撫党項,阿里骨為上。此乃老成謀國之道!」

  「羈縻?安撫?」黃履斜看曾布一眼,他身為章越提拔起來的戶部尚書,因此入樞密院,居然反對對党項用兵。

  此人確實左右搖擺。

  章越默不作聲,他看向朝堂上諸公那一張張激憤、或痛心、或算計、或冷漠的臉孔,心底琢磨著成算。

  各人的利益,默然盤桓於胸。

  曾布的反對,他不出意料。他這人一向比較『中立』。事關國家興亡,傾國之戰,他也怕擔上干係。

  黃履已是直斥曾布道:「好一個老成謀國!好一個羈縻安撫!公高居廟堂,錦衣玉食,終日談論的無非是『歲幣』、『榷場』!」


  「你們可曾親眼看過陝西四路邊民被焚的田廬?」

  「可曾看過死難於党項之死的漢民。」

  黃履震袖寬大的袍風道:「陛下,党項之無恥易叛,怎可就此輕信。」

  「遼國之貪婪,又豈是歲幣能夠填滿?」

  「遼國一句三家永久安好,共享太平,便讓我們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今日不趁此大好時機,坐而姑息養奸,將天下奉進也滿不足遼國與党項的胃口。」

  「當年遼國迫我等的今日割一寨,明日失一城之事,難道諸公忘了。曾相公所謂的『老成持重』,不過坐等利刃加頸罷了!汴梁城脂粉香風熏人慾醉,卻忘了祖宗之仇,先帝遺命!」

  曾布臉色有些煞白。

  整個紫宸殿陷入沉寂,

  黃履雙膝重重跪倒,額頭深深觸地道:「皇太后,陛下,臣黃履,泣血再拜!」

  「党項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懷德!契丹凶鋒已露,屠戮我民,踐踏我土!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傾盡江河亦難洗刷!」

  「臣請皇太后,陛下授一良臣親提王師,直搗賀蘭!不平党項,不誅李酋,絕不罷休!」

  一等金戈鐵馬的轟鳴,仿佛在大殿的穹頂之下轟然迴蕩。

  剛才還喧囂鼎沸的反對聲浪,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主和的大臣們已無言語。

  開封府知府蔡京觀望著章越與黃履之間。

  御座之上,天子身體難以察覺地繃緊了,聽著黃履的言語,他心底涌動起一種屬於少年人,混合著驚怒、屈辱與決斷的潮水。

  那雙與年齡不甚相符的、過早染上深沉的眼眸深處,天子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騰、衝撞。是安靜苟合,還是那等破釜沉舟、以血還血的烈烈之氣所點燃的、那份屬於趙宋帝王血脈深處的血性?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年輕的皇帝身上。

  垂簾後皇太后輕咳一聲。

  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天子欲出口的話,終於吞回了肚子裡。

  向太后道「老身近來也很少作決斷,多憑著大臣們辦。不過這件事關係國家,要問一問。」

  簾後皇太后問道:「太師有何高見?」

  文彥博出班道:「啟稟皇太后,陛下,而今党項降伏已是足夠,何必要滅其國呢?倘若滅之,西北又起一強藩如何。」

  「昔日盛唐在西域疆土遠比今日廣大,即便如此仍是嫌土地之不廣,聖人威望不足,揮軍西征有了怛羅斯之敗,有安史之亂引以為鑑。」

  「先帝固有遺命,司空亦雄才大略,東征西討無往不利,四夷畏服,但平定党項固然是先帝遺命。但臣以為……不如另覓良機,先答允遼國的議和條件!」

  皇太后又問道:「司空之見?」

  居於文彥博身側的章越出班道:「臣贊同文公之見,與遼議和!」

  【章越回想起,之前在都堂中與章亘的對話。

  「爹爹,你真不想滅了党項嗎?」

  章越擺了擺手道:「千載以降,小民屍骨壘壘,皆作了英雄功業,一將功成萬骨枯。」

  「如今時機未到!沒有把握之事不為之,豈能拿國家民族之命運冒險。」】

  想到這裡,章越言畢退入朝班,而滿朝大臣嗡嗡有聲。

  黃履,沈括二人默然退回了朝班。

  皇太后道:「既是兩位卿家都這般說了。這般回復遼國,答允一切如故,從此宋,契丹,党項三家共享太平。」

  話音落下,朝臣相互議論,既有面露喜色,亦有面露遺憾,更有不少如釋重負,甚至欣然淚下。

  黃履看此一幕,也深知人心未順。

  群臣齊聲頌道:「皇太后聖明,從此共享太平!」

  退朝之後,朝臣們看到章越與沈括,黃履二人細作言語。

  二人面色凝重,亦或點了點頭。

  ……

  初秋。

  館舍之中燭火搖曳。

  耶律乙辛枯坐案前,望著杯中的酒液——那是宋朝禮部特賜的御釀。

  耶律乙辛枯坐在案前,他的身形佝僂,昔日遼國重臣的威嚴早已蕩然無存。


  耶律乙辛猶不肯放棄道:「吾主不是已是允我在大宋終老嗎?我病得很重,沒有幾日好活了。」

  「魏公,你如何說得如此天真話語。」禮部員外郎張康國言道。

  耶律乙辛苦笑道:「叛臣終歸是叛臣。當年我背棄遼廷,投奔大宋,便已料到這結局。只是,我本以為大宋會念幾分舊情……」」

  「朝廷已答允照顧好你的子孫家人,從你至登州之日起,到今日也活了不少日子了,也算大宋照顧得你了。五年了,你享盡了庇護之恩。該知足了。」

  「現在靈州大捷之後,遼主耶律洪基已放棄南下攻宋,反欲修好。」

  他向前一步,將酒盅推近幾分,「魏公可盡此杯,以全兩國體面。你死,遼國安心,宋遼從此無隙。這便是大義。」

  面對宋朝官員越來越凌厲的話語,耶律乙辛知道事已無轉圜。

  耶律乙辛慘笑一聲目光掃過那杯酒,似在追憶往昔榮光——遼國國相的風光、宋朝庇護的虛假安寧。他知道,這已是盡頭。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杯落案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不久耶律乙辛的身子晃了晃,緩緩伏倒於案,雙目圓睜,再無神采。

  數日後,一具薄棺運抵宋遼邊境。

  ……

  一杯毒酒送了逃亡至宋朝的耶律乙辛性命,並將屍首還給了遼國。

  雖說當時耶律乙辛已是病入膏肓,大宋並答允照顧其子孫家人並未交給遼國,但朝中不少大臣們仍認為此舉十分屈辱。

  況且宋遼最終議和版本,還是歲幣一年五十萬如故,比蔡確答允了七十萬少了二十萬而已。

  遼國『大方』地退了一步,不再要求讓宋朝將靈州涼州還給党項罷了。

  國與國之間的實力對比就是這般,遼國依舊保持著面上的強勢,宋朝上下也不願冒著全面與遼開戰的風險。

  不過在與遼國媾和後,宋朝要求李秉常和阿里骨二人入京朝拜,但李秉常以身體不適的拒絕。

  阿里骨沒有猶豫,立即動身抵達汴京。

  章越與阿里骨可謂老相識了。

  而今章越看著阿里骨赤裸上身背負荊條,蓬髮垢面跪伏於地,身後兩名幼子身穿漢服被引入都堂,卻被堂吏驅趕出去,只許在階下等候。

  這位昔日割據一方、覬覦涼州的梟雄,此刻正卑微地匍匐在地。

  章越認識的阿里骨無論何時都充滿著狡黠彪悍,而今臉上卻透著惶恐與疲憊,章越知道此人心氣不在了,但也許是故意裝給自己看的,梟雄都是能屈能伸的,不過不像。。

  而都堂上的幾位相公都沒拿正眼看著對方。

  阿里骨以額觸階高聲請罪:「司空在上!罪人阿里骨畏威懷德!感念大宋天子聖恩不殺,罪人已將河西甘、肅、瓜三州之地盡數獻於天朝!」

  「千餘里疆土,不敢言寸功,唯求司空垂憐,賜沙州那片舊地容罪人苟活一世牧羊終老,罪人……罪人及後世子孫永感大宋再生之德!」

  章越沒有言語。

  這一番話是精心安排過的。

  樞密使沈括聲音平緩地道:「阿里骨,爾今之勢,早已不復當日手握重兵、擁地千里。沙、伊二州。不過是朝廷天兵暫時未至的殘地罷了,本朝亦可隨時取之。汝以區區殘兵敗將,僅有兩州之地的空名,何德何能,還敢妄與天朝談什麼『條款』,說什麼『相賜』?」

  「沈樞相!罪人不敢!不敢言籌碼!罪人……罪人願舉家獻誠!犬子在此!」

  「求司空恩典,允罪人之子入侍太子駕前!讓他們從小習我漢家聖賢之道,明《春秋》大義所貴『華夷之辨』!只求他二人能明白,天朝教化才是光明正道!只求他父子永世銘記大宋恩典,效忠不渝!」

  阿里骨說了一番話,他漢話已是很熟悉,畢竟當年曾質於宋朝。

  幾位相公們看見阿里骨兒子一副青色襖子和方巾帽的漢家裝扮,不由覺得可笑。

  孩童兩張小臉早已嚇得慘白,眼中噙著淚水。

  沈括的目光從阿里骨臉上掠過,復又投向上首的章越。

  章越徐徐道:「華衣易服不過一日之功,我敬你阿里骨是個梟雄。」

  「當初孤身返回青唐,憑著本朝資助的一些微末錢糧和當年名號,打下五州之地。令党項與本朝都不得不對你刮目相看。你的心思若真能靠這身皮囊、幾句《春秋》大義便能馴服?」


  「你此舉與其說是投誠,倒不如說你為了保住最後一點地盤所做的豪賭罷了。」

  阿里骨低著頭。

  沈括笑道:「汴京的米不便宜,之前朝廷給你白養一大家子,如今又添兩口,可謂打得好算盤。」

  眾相公們失笑,之前阿里骨妻妾子女都被扣押在汴京,對方照樣敢在党項和大宋之間騎牆,如今再送兩個兒子入京,咱們還要給你多添兩雙筷子。

  阿里骨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顫,他額頭滲出汗水道:「還請司空念在朝廷奪取涼靈之地,小人也出過力,還請開恩則個。」

  沈括等幾位相公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靜待司空決斷。

  章越道:「你在沙、伊之地,身邊還有近萬兵馬,不過比起朝廷在熙河路的精兵不值一提。這一點,你心知肚明。」

  「你想要一個苟活之地……」章越略作停頓,「行。本相給你一個恩典。」

  阿里骨猛地抬起頭。

  「朝廷允你在沙、伊二州駐守,不過需裁汰甲兵,保留部眾數目需由熙河路制置司決定,效仿青唐例,朝廷要在沙洲駐些兵馬,派駐官吏。此後你安分牧羊,謹守本分,保持河西貿易通暢,朝廷會給予你恩賞。」

  「你可答允?」

  「罪……罪人阿里骨……叩謝……司空……恩典!」

  章越點了點頭。

  「陛下三日後見你,你去帶你兩個孩子見見在汴京的妻兒吧。你莫約可在汴京逗留一個月,之後你要孤身返回沙洲了。」

  「五千里之遙,要見一面不易了。」

  ……

  党項遼國宋三國太平後,章越繼續改革更張。

  眾所周知宋朝商業繁榮,但繁榮歸於繁榮,宋朝經濟的特點就是草市和墟市特別多,隨處可見集市。

  因為宋朝為了維持統治,杜絕『俠以武犯禁』和『儒以文亂法』兩個渠道,養了幾十萬軍隊以及十幾萬官吏這樣食稅階層。換了隋唐因為是府兵制,兵馬可以自給自足。唐朝官員也沒有宋朝這麼多。

  要養兵養官這些人不事生產,就要去市面上購買,如此促進了商業的繁榮。同時從民間斂財供養,所以必須從民間徵收大量的貨幣,再用這些貨幣去購買。

  以前唐朝時百姓可以用糧食、絹布、桑麻繳納稅賦。

  但到了宋朝則多以錢幣。

  王安石主持的熙寧變法後,朝廷更加劇了從民間斂財的程度,朝廷的開支更加巨大。

  因為沒有匹配的金銀進行流通,所以才有了錢荒,到了徽宗時蔡京發行當十錢等就是這樣一個手段。

  老百姓無錢可換,只能將糧食、絹布、桑麻拿去售賣,再換做金錢交納青苗錢,免役錢。

  因為貨幣數量的不足,豐年時,老百姓谷賤賣不了什麼錢,災年時,手上沒什麼糧食,只好賣牛賣屋,所以司馬光批評王安石斂財太劇(有司立法,唯錢是求),也是有道理的。

  變法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思路很好,但是民間沒有那麼多匹配的貨幣,新法就成了害民之法。

  所以青苗法免役法在江浙言善,在西北陝西言害就是這般。

  當然章越在元豐時促進鹽鈔的流通,同時用朝廷從民間大量購買交子的辦法,又使錢財重新流通於市面。

  不過貨幣流通還是以銅錢和鐵錢為主,雖說有鹽鈔和交子的補充,但是民間仍然有用糧食絹布,以及桑麻等物上繳朝廷稅賦的方式,所以變法在民間仍有不小的弊端。

  而今章越重任拜相採用的膽銅法後,每年又加增了百萬貫銅錢歲入,同時在民間開設錢行用於青苗錢的放貸,同時利潤納入國庫,增強財政儲備。

  允許民辦質庫參與市場競爭,但由官方主導利率調控。

  使得大宋元祐經濟比之元豐又更上一層樓。

  因為鑑遼國經濟改革失敗的前車之鑑,同時官辦錢行也明確監管細則。對於民間借貸進行風險管控,避免發生金融失控的可能。

  這下與遼党項罷兵的消息一傳出,雖仁人志士有不甘之心,但對於百姓而言都是鬆了一口氣,特別是商人民間經濟又重新活躍。

  整個民間都呈現出一個欣欣向榮的狀態來。

  ……

  元祐二年秋。


  陽光流淌在繁華的市廛之上。空氣里瀰漫著穀物新熟的醇香與西域香料的芬芳。

  西市一角,官辦錢行的朱漆大門敞亮,往來商賈絡繹不絕。

  絹帛交割的銅錢碰撞聲中,從西域而來胡商接過蓋著「官印錢行」紅戳的鹽鈔仔細驗看。他的指尖捻過堅韌的紙面,同時聽著旁邊綢緞莊掌柜爽朗的笑談。

  源自章越改「質庫」為「錢行」的新政,大宋重新發行的交子。

  「貴客放心!如今新交子,便是行走天下的金符。商隊過潼關,直入陝西錢行,銅錢隨到隨兌,車載萬貫、跋山涉水的險途,算是徹底省下啦!」

  話音未落,旁邊一位滿面紅光的糧商便接口道,聲音洪亮透著快意道:「何止商路!去歲青苗法歸錢行統管後,春貸秋還明碼標價。老夫收糧再不必看豪強眼色,他們那動輒五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利滾利,好日子是到頭嘍,而且此法還不擾民。」

  他撫掌而笑,眼角的皺紋里都盛滿了鬆快。

  蘇軾凝視樓下新掛的「官辦錢行」匾額,盞中茶湯微漾。

  「子由可知,此番錢行與青苗法結合,實為章相公二十年變法精髓。」

  「昔年我見農戶春借青苗錢一緡,秋還麥兩石——值錢千五百的糧食僅抵千錢債務。」

  「豐年亦不免破產。」

  窗外道上滿載新糧、絡繹不絕的車隊,蘇軾指向滿載糧食的商隊道:「而今錢行統一定息二分,錢息由交引所和質庫共論,甚至榷場也有利於平抑物價。」

  蘇轍道:「如今官府集鑄幣、信貸、鹽鈔於一身,豈非與民爭利?浙西絲戶本靠民間質庫周轉,今錢行壟斷借貸,中小質庫十不存一!」

  「而今民間都是大質庫,方可與朝廷錢行抗衡。」

  蘇軾拈鬚長吟,看著樓下錢行門口井然有序的人流,那裡有行商、有小販,也有持著鹽鈔、交引的普通百姓。

  「先帝病逝時,囑章越繼其新法,今錢行便是青苗法的解法之一,元豐時司空修補免役法,民間稱善。而昔年青苗法敗在官吏強貸、豪強轉貸;如今錢行取豪強之利而補國用,商販得平價信貸,農戶免穀賤傷農——此二策變害為利之法!」

  「然而……」

  二人結了茶錢,茶博士笑著道:「蘇學士又作了什麼好詞。」

  蘇軾笑了笑道:「沒甚意境。」

  「左近新修了一座朱雀樓,可以眺望汴京,蘇學士不如看看,再寫出『高處不勝寒』的好詩句。」

  蘇軾蘇轍答允了。

  他與蘇轍走到樓下,看著胡商滿意地收起鹽鈔,塞入鼓囊囊的皮袋,與掌柜拱手作別,匯入熙攘的人流。

  蘇軾與蘇轍邊走邊言語一番,蘇軾對章越的元祐新政雖還是有些不滿意的地方。

  蘇轍突然道「哥哥,這兩年汴京沿途的乞兒少了很多。」

  「是啊。」蘇軾點點頭,他看著過往百姓的臉上透著現世安穩,錢糧入袋的表情。

  蘇軾蘇轍登上朱雀樓遠遠眺望,遠處汴河上新橋如虹,朱雀門外市聲如沸,一幅財貨通流、官民漸安的昇平畫卷。

  蘇轍對蘇軾道:「哥哥,你看這景色,可有詩意。」

  蘇軾對蘇轍道:「我從駙馬王詵打聽得一人名叫張擇端,他乃密州人士,他遊學甚至廣,喜歡談論詩詞策論,多涉及經世安邦之大道,不過……」

  蘇轍仰起頭聽了。

  「見識極淺。」

  蘇轍失笑。

  蘇軾道:「不過此人經學不成,卻善於界畫。於舟車市橋郭徑,得以自成一派。」

  「我與他道與其在經術文章上專研下去,倒不如工於這界畫。」

  「他初時不聽,以為不過是小道,但我勸了幾句,他如今有些信了。」

  蘇轍失笑道:「兄長便是這般。」

  「好好的正經事不做。」

  蘇軾笑道:「此言差矣。」

  「什麼才是正經事,我們為官就是要讓天下老百姓就能做自己的正經事。」

  蘇轍點點頭。

  蘇軾道:「司空有句話是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如今我倒沒什麼詩興。遠不如當年在密州,杭州,甚至貶謫黃州時。」


  「不過我今日了這幅景色,我想叫這張擇端登上這朱雀樓,好生作一幅畫,記下這盛世的場面。」

  蘇轍笑道:「好啊,此畫叫什麼名字?」

  蘇軾道:「還沒想好,不過詩經有云肆伐大商,會朝清明。我覺得可用治世清明來形容這汴京的景色。」

  蘇轍詫異道:「兄長也覺得此是治世了。」

  蘇軾道:「難道我說沒有了嗎?」

  蘇轍道:「為何你還有諸多批評之詞。」

  蘇軾一愣道:「有感而言,倒不是覺得司空不好,你也知我想到哪說到哪。」

  「你也知道很多時候我們當局者迷。」

  「或者我們有諸多的牢騷,但過幾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以後,我們回頭看,此驀然覺得,我們當時經歷的時候,天下光景最好的。」

  「只是當時我們不覺得罷了。」

  「所以一幅畫或者什麼詩詞文章,讓他們流傳後世。讓後來的人看看。」

  說到這裡,兄弟共同扶欄看向了遠處汴河上,那景色與歷史的潮流一般,亦正川流不息,轟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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