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望西北,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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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2章 望西北,射天狼

  敗軍慘澹不用多言。

  李秉常的大營內,瀰漫著壓抑與絕望的氣息。

  帳內燈火昏暗。

  炭盆中的火焰微弱跳動,李秉常面容鐵青且蒼白。

  他鎧甲未卸,血跡斑斑的披風隨意搭在椅背上。

  帳外賀蘭山吹來的風呼嘯著,夾雜著傷兵的呻吟與戰馬的嘶鳴,更添幾分淒涼。

  眾將垂首肅立,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丞相李清鬚髮凌亂,肩甲上還帶著箭傷,這位漢人一貫視為文臣,被党項將領認為一意逢迎壞了李秉常心術。

  但昨日危難之際,手無縛雞之力的對方也托起刀上陣,陪同李秉常一起向宋軍營寨衝鋒。

  頓時被眾党項將領們高看一眼,再如何昨日對方也表現出了勇武,不能在私下稱其為漢家佞臣,但是……但是……所有的辛苦在宋軍鐵壁般的營壘面前都沒有用。

  連重新組建的鐵鷂子,也是被撞得粉碎了。

  李清低聲稟報導:「陛下,鐵鷂子折損過半,靜塞軍監司也戰死了……」

  李秉常面上抽搐,這支鐵鷂子是他平夏城之戰後重新組建的,費了他多少的心血。而今在今日的沖寨中折損過半。

  李秉常厲聲道:「七級渠的水呢?為何淹不了宋軍營寨!」

  一名將領戰戰兢兢地解釋道:「似宋軍早有防備,宋人宋人早用沙袋壘了水壩」

  角落一名酋長蜷縮著包紮斷臂,喃喃道:「宋人的神臂弓……像蝗蟲一樣……」

  「還有那床子弩……就算穿著七層鐵甲都能射透。」

  帳內沉默如死。

  火盆偶爾爆出幾聲噼啪響動。李秉常望向帳外賀蘭山和咆哮的黃河,恍惚間似又聽見宋軍連環寨中震天的鼓聲,以及党項騎兵衝鋒時墜入陷馬壕的慘呼。

  他閉眼默嘆:「果真是我党項的好水川……!」

  李清道:「陛下,撤軍吧!」

  「靈州城三面被圍,但離興慶府路的黃河水路,宋軍圍不了。」

  「大可從陸上運糧運兵接濟,源源不斷地接濟靈州,靈州一時半會失不了。」

  眾將紛紛跪下哀求李秉常。李秉常看著眾將染血的衣襟,以及鎖骨處深可見骨的箭傷。

  「宋軍雖圍三闕一,但黃河水道仍在咱們掌心!」

  「宋軍能圍靈州,但靈州糧草斷不了。」

  「只要興慶府的糧船還能逆流而上,靈州守軍就能撐到遼國鐵騎南下!」李清堅定地言道。

  突然間一名掀簾闖入,鎧甲上覆著鮮血的士卒:「啟稟陛下,探馬來報,章楶的援軍已從韋州出發了!」

  李秉常瞳孔驟縮,帳內眾人面色慘白。

  「惟精山上熙河路十萬宋軍開始拔營了。」

  消息一出,帳內眾將神色大變。

  眾將紛紛道:「陛下,若是渡過黃河直接北上直驅興慶府,其勢危矣。」

  沒錯,宋軍打靈州只有數萬,周圍還有近二十萬大軍。

  党項要圍魏救趙,宋軍何嘗不想圍點打援,一旦靈州之圍不解,宋軍援軍從四面八方合圍上來。

  靈州城下,李秉常所攜精銳折損了三分之一,再打下去不僅解不了圍,自己也要折在這裡。

  但是失去了援軍,靈州城中恐怕會不戰自亂。

  李秉常想了想道:「就在浦洛河和靈州川附近屯駐兵馬與宋軍周旋!」

  帳中眾將的呼吸為之一窒。老將嵬名浪布忍不住捶案:「陛下說得對!當年李繼遷祖宗就是在浦洛河伏擊宋軍屢戰屢勝。「

  浦洛河是環州至靈州通路,李繼遷當年攻靈州時,為了截斷宋軍往靈州輸送糧草,多次在此伏擊宋軍成功。

  這裡有溥樂城(浦洛城)和耀德城,這是旱海邊緣的水草之地,也可以屯兵拱衛糧草。

  只要環州至靈州城的糧道不能打通,宋朝只能從涇原路輸糧,同時還可以隨時威脅韋州。

  靈州川,浦洛河處在西夏靈州與北宋環慶路間,東南可眺望鄜延路,西南沿安州川可至涇原路,南接環慶路。西夏據靈州川,依旱海地理之利,素來是京畿東南的天然防線。


  同時靈州川能抵禦北宋涇原、環慶、郡延三路合攻靈州,進逼興慶府。相反党項沿靈州川出兵,可至鄜延、環慶、涇原三路。

  所以李秉常覺得守住這裡則事有可為,至少辦了這一步可以對靈州守軍有個交代,當即同意眾將所議,留下一萬兵馬在此,自己率大軍返回了興慶府,防止熙河路兵馬渡過黃河襲擊興州。

  ……

  烽燧狼煙在賀蘭山北麓出現。

  章楶的帥旗在黃土塬上獵獵作響時,驛馬嘶鳴著截斷了行軍隊伍。

  章楶勒住戰馬,親兵突然捧來漆盒密報。

  北風卷著沙粒撲在羊皮地圖上——彭孫的硃批軍報被颳得嘩啦作響:「火藥盡施,靈州城垣未損分毫。「

  「荒唐!「章楶喉頭腥甜翻湧,險些落馬。

  章楶重新定住身子,全靠攥住馬鬃才穩住身形。

  三日前剛收到的捷報還揣在懷中,上面彭孫「旦夕可破「的狂言墨跡未乾。

  現在章楶攥著信箋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的火藥都埋進,卻不能炸動靈州城牆分毫,之前取鳴沙城的故計無法在靈州城下重演。

  「樞密!「

  章縡驚呼著要扶,卻被章楶鐵鉗般的手腕格開。

  「彭孫這廝,竟敢誤我!」

  章縡道:「爹爹靈州城池高大堅厚,又是党項經營了幾十年之久,遠非鳴沙城小城薄牆可比。」

  「炸不動沒什麼。」

  「一次打不成,再打就是。」

  章楶道:「黃河水路不截斷,靈州可有兵糧源源不斷地接濟。」

  「我軍在僵持之下,一時破不了城。」

  「不過這也沒什麼,另想辦法就是。」

  他望向北方燃起烽燧。

  「最要緊是彭孫這廝為了貪功,竟在靈州大捷後,繞過行樞密院將文書發至京師。」

  「現在汴京上下都還以為靈州城旦夕可破呢。」

  「這不是害了侍中嗎?」

  三軍屏息間,章楶搖了搖頭,想起靈州之戰再度出現轉機,忍不住咳血於懷。

  ……

  元祐元年六月。

  彭孫靈州大捷的飛報已是抵京,李秉常率十萬党項大軍猛攻靈州城下宋軍營壘,結果慘敗而歸。

  消息傳來,汴京上下震動。

  自攻下鳴沙城後,再到靈州城下,章越一直是算無遺策的存在,這一次李秉常大敗,靈州將破更是加強了章越的威望。

  當飛騎踏碎汴京晨霧時。

  此刻汴京的大街小巷都在談論在靈州大捷。

  酒肆里說書人繪聲繪色地道:「陣斬党項鐵鷂子三千級,李秉常敗走賀蘭山!「

  一旁看客紛紛掏錢打賞。

  「仔細個說。」

  「詳細則個!」

  說書人哪知靈州城下的詳情,但看在這麼多賞錢上,也是信口胡謅。

  「話說那彭孫將軍一桿金槍舞得似蛟龍出海!「

  說書人將醒木拍得震天響,順手撈起桌角的銅錢塞進袖口,「只見他單騎沖陣,槍尖挑著三顆党項大將的首級,直殺到李秉常的狼頭大纛下——「

  酒肆里頓時爆發出喝彩,有個商賈模樣的漢子激動得打翻了酒碗:「那彭將軍可是學了楊六郎的鎖喉槍?「

  「這位客官問得好!「說書人順勢把楊家將的橋段嫁接進來,「彭將軍使的正是天波府秘傳。」

  「那李秉常嚇得魂飛魄散,忙喚出鐵鷂子擺什麼天門大陣「

  一旁一名軍漢笑罵道:「放屁!鐵鷂子哪會擺陣?都是三騎一隊散著沖……」

  說書人聞言尷尬。

  但眾人一聽也不以為意,反而紛紛替說書人辯解起來。

  「這是賞錢繼續講!莫被這些大字不識的軍漢攪了興致,京師里誰不知你鐵嘴之名。」一名說書人見了賞錢眼裡露出貪婪之色,繼續道:「但見轟隆一聲雷響,三千鐵鷂子被炸得人仰馬翻——「

  眾人呵呵有聲,聽得是神采飛揚。


  說書人繼續道:「那李秉常敗逃時,學當年李元昊戴銅面具詐死,卻被咱們神臂弓手一箭射穿面具「說著突然壓低嗓音,「諸位可知這一箭是誰教的?正是彭孫受楊業將軍託夢傳藝!」

  似說書人這般,宣德門外聚集的百姓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幾個太學生甚至將章越的《平戎策》拋向空中,紙頁在朝陽下如金蝶紛飛。

  「勝了!」

  「勝了!」

  太學生們歡慶著。

  覺得靈州城旦夕可下。

  ……

  而此刻章越在都堂里正吃著剛從井水裡撈起的果蔬,章亘在旁熟練的切瓜。

  沈括笑著向章越道:「如今正是嶺南荔枝的好時候。我當年知宣州的時候,曾有嶺南的商人路經此地,偶爾嘗過一次,那是格外鮮甜。」

  章越笑道:「存中若想去嶺南吃荔枝那是好說。」

  沈括哈哈大笑道:「不敢求,不敢求啊。」

  頓了頓沈括道:「這些年從丞相以郵政司貫通汴京與陝西的通路,何不將此法推行至天下各路,不僅使陝西至汴京消息往來更加便利。」

  「這一次關中調集物資去陝西各路前線,也是大為方便。」

  「沈某想何不讓嶺南也受其惠呢?」

  章越道:「此言差矣,陝西至汴京的郵路,一半受益於朝廷對西北之故。」

  「若沒有此事,郵政司怕是要賠了本。有弊無利辦事少為之。」

  說著章亘畢恭畢敬地給沈括端來瓜果。

  沈括笑呵呵地點點頭,等章亘出門忙事時,連忙道:「世侄愈發精明幹練,他日揆位可期啊。」

  章越道「你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話說回來,宰相之位豈是好為。」

  沈括笑道:「誒,本朝韓呂兩家都是父子宰相。」

  「這是佳話!一般子弟我不是不敢勸的。」

  「但世侄我看是人中龍鳳,魏公若壓著怕是反而不好。」

  章越擺了擺手道:「亘兒自視太高。」

  沈括道:「世侄在西北時先後在俞充和韓縝手下任職,倒是善於應變。」

  章越聽了笑了笑,沈括對此事倒是上心。

  雖說黃履與沈括斷絕了翁婿關係,但他對章亘仍是頗為看重。當然這也是對自己表現積極靠攏的一等方式。

  「說說正事。」

  章越沒有正面答覆沈括。

  沈括肅容,但目光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啟稟侍中,上月一位商人毛遂自薦,向朝廷獻上所謂的'膽銅法'秘術。「

  「戶部尚書曾子宣和出使遼國的蘇子由先後接見了此人。「

  「那商人自稱掌握秘法,能以膽礬點鐵成銅。但曾子宣和蘇子由對此法都持懷疑態度。「

  「蘇子由召見商人詢問:'此法本為朝廷所禁,你能掌握確實難得。但若在官府試驗,必然廣為流傳。你一人之力難以完成,必求助他人,屆時秘法將盡人皆知。'「

  「'昔日禁令,豈不形同虛設?我豈能以偽亂法為首務?'商人聞言,只得悻悻而退。「

  章越聽到這裡,不由皺起眉頭。

  此時,那位被譏諷為「三姓家奴「的樞密副使沈括聲音微顫,此刻難掩激動:「魏公,子由不是顢頇,而是謹慎。他後來派人告訴了我。我聽聞此事後,特意召那商人試驗。「

  「結果確實可行。「

  「魏公,我事先聽說信州鉛山場已用鐵釜盛裝膽水,旬月間便得赤銅——若推廣至全國,每年可增銅料何止百萬斤!「

  章越點點頭:「此法當真可靠?「

  沈括沉穩答道:「《抱朴子》中確有記載:'詐者謂以曾青塗鐵,鐵赤色如銅',與此法原理相通。「

  「需要多少置換?「章越突然發問。

  沈括早有準備,從容從袖中取出算袋:「按舊方,十斤鐵僅得三斤銅。但下官已改良配方「

  章越雖是理科出身,但穿越多年,書本知識早已生疏。

  但經沈括這麼一說什麼『以鐵換銅』,不就是Fe + CuSO→ Cu + FeSO。

  膽礬的化學方程式是五水硫酸銅,而鐵的化學性質比銅活潑,就可以置換出銅來。

  沈括說工匠如何如何將鐵片浸在膽水中,數天後鐵片表面會沉積一層海綿狀的銅後,將鐵片取出刮下銅粉,最後收集這些銅粉,進行熔煉、鑄錠。

  原來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膽銅法。

  另一個時空的歷史上的元祐年間曾有商人獻給朝廷,卻被蘇轍以「朝廷秘法「為由制止。此事在沈括的《夢溪筆談》中也有記載。

  現在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以鐵換銅「之法意義重大。

  現在宋朝和遼國都深陷錢荒,經濟處於通縮狀態。遼國更嚴重,遼國百姓除了宋錢,其他貨幣一概不認,所以外流的歲幣又重新回到了宋朝。

  而章越當時為了解決錢荒,就大力推行鹽鈔交子在市面上增加貨幣流通。

  歷史上熙寧時的當二,當三錢,以及後來蔡京的『當十錢』,以及呂惠卿在西北發行鐵錢取代銅錢,也都是這個思路。

  不過無論當二,當三,當十還是鐵錢,這就和歷史上大泉五千一樣。

  不如實實在在地鑄些銅錢,還有對青苗法,保馬法,保甲法進行修繕,實行結構性改革。

  沈括聽了章越的想法道:「若這膽水煉銅之法得以推廣,大宋便可大量鑄造銅錢。」

  歷史上,北宋末年膽銅產量已占了兩三成,到了南宋已高達八成。

  章越道:「還是以這些銅錢作為交子的憑據。」

  鹽鈔現在原先兌換解鹽,到兌換天下各地的官鹽,如果朝廷一年有價值一千萬貫的鹽可售,那麼就可以發行一千兩百萬貫的鹽鈔,其中這兩百萬貫就是鑄幣的利潤。

  同時交子是以銅錢鐵錢為準備金制度,張詠作益州交子務時,以本錢三十六萬貫為準備金,首屆發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萬貫,這中間的差額就是利潤。

  後來朝廷濫印導致交子瘋狂貶值。

  「丞相高明,如此一來,朝廷每年又可增收百萬貫!「沈括難掩興奮。

  章越心道,曾布如今為了西北軍費愁眉苦臉了,此事對他算個好消息。

  章越對沈括笑道:「此事存中確有眼光,可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沈括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忙道:「承蒙魏公教誨!」

  章越問道:「進獻的商人如何賞的?」

  沈括小心道:「戶部議給了五十貫!」

  「五十貫?」章越皺眉。

  沈括連忙補救道:「煉銅之事有利於兵甲之事,樞密院可再給五十貫。」

  「可曾聽過千金市骨?「章越忽然截住話頭,目光如炬,「不論此法是否早有流傳,若無此人獻之,滿朝朱紫誰曾正眼相看?「

  他起身,「授職軍器監!「

  沈括將聲音壓得極低:「下官原也作此想只是右相以為「他模仿著呂公著撫須的姿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又道此乃民間粗淺之術「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對方這些日子,沒少在自己面前編排呂公著和舊黨們。

  沈括的話真真假假,不過用心是一目了然的。

  黨同伐異不是說,對方這般,你下面的人也會主動找事乾的。

  章越則道:「道德經還道,不尚賢呢,也可聽之嗎?」

  「說到這裡,廟堂政論之地,我以新舊兼用姑且用之,但如今要改一改!」

  沈括問道:「侍中意思自今日始,新舊兼用四字,該添些新解了?」

  章越則道:「膽水浸銅之法,一年為朝廷增歲入百萬,居然言是敗壞人心。」

  沈括聽了暗喜道:「之前舊人之論紛紛,說什麼兩漢以來,仗節死義、立功立事,皆中原人。似蔡確,呂惠卿皆南人不可輕信輕用。」

  章越知道沈括又在給自己上眼藥,但這些話也不是子虛烏有。

  他於是道:「存中,讓你擔任樞密副使,真是大材小用了。「

  沈括低垂的目光卻隱隱透著喜色,面上卻謙遜道:「不敢,不敢侍中抬舉了。「


  章越笑了笑道:「昨日左正言朱光庭入對,與陛下論及人材之難。」

  「陛下言,只為難得全者。有材者無德,有德者無材。」

  「朱光廷道,惟執政大臣需當用材德兼備者,其餘各隨合用處用之。若當局務之任,則用材可;若當獻納論思之地,在陛下左右,則須用德方可。」

  沈括聽了汗流浹背。

  章越這麼說,無疑是在點他呢。不

  沈括賠著笑臉。

  章越對沈括道:「存中我有一句良言。」

  沈括道:「沈某洗耳恭聽。」

  章越道:「天下人以利相交,則無人不可為吾友也;若是以心相交,則無一二。」

  沈括心道,章越這話有些離經叛道。

  章越道:「這話說來不好聽,但仔細想來就是這般。」

  「與人相交,就要存著為他人謀好處,為自己謀好處的心思,這樣天下人都是朋友。」

  「但論心之契合,那可就難了。故與人為善,方是長久之道。」

  正言語之際,忽章亘報導:「啟稟侍中,西北傳來消息……彭孫攻靈州失利!」

  章越鐵青著臉色展書信一看,將信一甩給沈括。

  沈括看後大罵道:「招安將便是招安將,爛泥扶不上牆!」

  章越聞言橫了沈括一眼。

  沈括這才想起,彭孫救了章直性命之事,當即道:「侍中,沈某失言了。只是靈州之事,朝野皆知,這時候彭孫失策怕是……」

  章越則淡淡地道:「舉天下之力,攻一個靈州。」

  「又豈在於一次兩次勝負得失呢?」

  「不要一驚一乍。」

  ……

  而此刻中書省內也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紫檀香爐里的檀香早已燃盡,卻無人敢喚堂吏更換。

  「靈州城牆還是沒能炸開?「呂公著放下茶盞,清脆的聲響讓一旁坐著的韓忠彥眉頭一跳。

  三日前還在朝堂上盛讚章越「運籌帷幄「的李清臣,此刻已是眉頭緊鎖。

  「耗費國庫七百萬貫,就換來鳴沙城幾座土堡?靈州城卻紋絲不動。「馮京道。

  呂公著搖了搖頭,轉向身旁:「君實,你怎麼看?「

  門下侍郎司馬光在久病之後重返廟堂,說來也怪,司馬光先前一直病得很重,卻在章越上位後病情突然好轉。這不得不說是奇蹟。

  據說這歸功於陳摶老祖留下的養生方。

  司馬光如古松般端坐,久病初愈的面容仍帶著青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靈州久攻不下,遼國百萬鐵騎已陳兵幽州「司馬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旁郭林慌忙遞上帕子,卻被他揮手屏退。

  「莫非真要等到李秉常聯合遼軍南下,讓我大宋重現澶淵之危?!「

  呂公著端起新換的茶盞,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在此論上趨於守成,對攻伐靈州始終將信將疑。司馬光的回朝卻正好動搖了他的決心。

  司馬光甫一還朝便連上三道札子。他反對西北用兵的奏章引經據典,從漢武帝勞師遠征說到唐玄宗窮兵黷武;更對章越招募番軍、授予漢籍的做法痛心疾首。當老臣在垂拱殿擲地有聲地喝問「安史之亂豈非前車之鑑「時,連官家都為之動容。

  司馬光勻了勻氣息繼續道。

  「論天下之大害,曰莫如蘭涼之坐敝中國。」

  「當年魏相請罷車師之田,元帝時,賈捐之請棄朱崖郡,唐相狄仁傑亦請棄四鎮,立斛瑟羅為可汗,又請棄安東,卻立高氏,李德裕亦請勿保安西,是數人者皆一時之賢。」

  「豈不為國家惜威靈,重棄其地哉?這些都不貪圖外耗,疲竭生靈,為了徇一己之虛名,而受實敝,遺國家無窮之患也。今窮荒之地,於國家之勢,不以得為強,不以失為弱。唯有明識者皆曰去大患以自全,乃所以國家自強耳。」

  「涼州靈州非窮荒之地!」李清臣言道。

  司馬光道:「亦是一般。」

  「天下之論,得地不如養民,防人不如守己。」

  「今遼國只要我們棄米脂,平夏二寨,便足以示懷柔之恩,結和平之信。」


  「若失此時,繼續攻打靈州,日後兵連禍結,中國厭苦,而腹心之患。」

  李清臣聽了司馬光之言也有些搖擺。

  「現在雖欲主張棄之,但不能矣。這些地方都是朝廷以十餘年間竭天下之力而得之,怎能一旦棄之?而今天子更是大發庫藏。」

  身為右僕射呂公著亦道:「此為先帝所取,皆中國舊境,而蘭州涼州乃西蕃地,非先屬夏人。」

  「今天子守先帝境土,豈宜輕以予人?何況党項貪得無厭,與之適足反啟其侵侮之心。」

  「當年李繼遷,李元昊等不是如此,我等嚴守備以待之即可。」

  因司馬光激烈的反對,呂公著適時拋出一個折中話題,也是內心的擔心。

  萬一靈州攻不下,遼國舉兵,是不是要緩一緩。

  范祖禹郭林等都聽得明白。

  只要朝廷嚴加守備,雖契丹党項不能成我之患,攻取靈州之議可歇一歇。

  中書省內落針可聞。

  ……

  隨著彭孫攻靈州失利,以及司馬光這番咄咄逼人的批評,呂公著也打算趁此與遼國党項議和,停止攻打靈州,以免激起遼國七月時大軍南下。

  暮色中的中書省石階上,范祖禹攙著司馬光緩步而下。范純仁與范百祿恰在階前相遇,見狀連忙叉手行禮。

  暮風捲起司馬光稀疏的銀須,露出脖頸處尚未痊癒的灸瘡——那是陳摶養生方留下的痕跡。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敬重與悲憫:這位隨時可能油盡燈枯的老臣,此刻仍用脊樑撐著大宋。

  「想必二位已聽聞軍報。「司馬光的聲音像枯葉摩擦。

  范純仁道:「之前彭孫擊敗党項解圍大軍時,本以為靈州城旦夕可下,卻沒料到靈州城堅非火藥可摧也。」

  范百祿道:「現在聽聞党項從興慶府以黃河水路源源不斷地接濟靈州,朝廷要在旬日之內攻取靈州怕是不易。」

  「這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下去了。」

  司馬光看了二人微微點頭,對於靈州城攻城進度受挫,以及遼國咄咄逼人的態度,這都是人心逆轉。

  范純仁道:「可是侍中手掌鈞柄,有先帝遺命,太后和陛下都支持,怕是不易改弦更張!」

  范祖禹則正色道:「當年治平之時,濮廟之議,韓魏公,歐陽公等執政尚不能勝公論,以至出榜朝堂,委曲開諭,而人心終不以為是」。

  「由以此而知,理勝則不必示人以言,惟在正己謹行事而已。」

  當年濮議,司馬光反對韓琦,歐陽修支持英宗認親爹的行為,最後仍是獲得了勝利。

  面對范純仁等人言語,司馬光道:「吾老病難支,力已不能勝任,明日便辭去門下侍郎之職,諸公自便吧。」

  范純仁等人遲疑,司馬光突然返回朝廷,批評了一番章越繼續對靈州用兵,將大宋置身於與宋遼同時開戰的危險之舉後,這邊又決定退出門下侍郎之職。

  范純仁,范百祿二人黯然,司馬光對他們道:「諸公,以後天下就拜託你們了。」

  「若遼兵入境,我司馬光便是千古的罪人。」

  ……

  司馬光回到屋舍後,司馬康服侍他脫出官袍衣帽後步出,正好看到范祖禹。

  范祖禹對司馬康問道。

  「老師身體如何?」

  司馬康黯然道:「怕支撐不過旬日了。」

  范祖禹黯然什麼陳摶老祖留下的養生方,都是障眼法罷了。

  「就算老師如何進言直諫,如今太后和陛下都是支持侍中對西北用兵,在此論上繼續反對……恐怕無濟於事。」

  司馬康黯然道:「父親焉能不知呢。」

  「爹爹說自古以來智者務其實,愚者務其名!」

  「就讓老人家最後爭一回名吧。」

  范祖禹問道:「老師之意?」

  司馬康道:「我猜父親老病,門下侍郎之位豈能久乎?但在退位前,再為天下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了。」

  范祖禹長嘆:「老師常道,正因如此,朝中才更需有人直言!若無人敢諫,天下危矣!」

  「他寧可事後被人說他是有眼無珠。」


  二人都是淚流,這時郭林已是抵此。

  「老師如何?」

  范祖禹,司馬康二人都是搖頭,郭林當即入內,三人重新進入房間看到了馬上要油盡燈枯的司馬光。

  得知靈州攻城失手後,今日的進宮耗盡了司馬光最後的氣力,之前在呂公著,李清臣還有范存仁,范百祿面前都是勉強維持著。

  也展現了他最後在政治上的堅韌。

  此刻司馬光已是氣息非常微弱。

  郭林垂淚道:「老師,老師。」

  司馬光勉強睜開眼睛,叮囑郭林道:「資治通鑑已成,我心愿已了,以後你要安心輔佐陛下,引導他走向正道。」

  「以安民修心為主,體念百姓為業,莫要再窮兵黷武走上先帝的老路。」

  郭林點頭道:「老師,學生記住了。」

  司馬光交代了數句後,又再度環視左右道:「天下危難,國家多艱。」

  「你們要多操心。」

  眾學生們圍著司馬光病榻旁默默流涕。

  司馬光說完最終閉目,不省人事。

  司馬光病重的消息傳來,因他人品學問,大臣們紛紛上門看望。

  天子,皇太后以及失勢的太皇太后也派遣良醫上門探視。

  章越自也聽說了司馬光的言語笑了笑,司馬光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是利用彭孫攻靈州失利的機會,大舉在朝中鼓動反對自己西北用兵之事。

  到了這一刻,章越對司馬光沒有憤怒,心底只有敬佩。

  這個世界就是成王敗寇。

  如果明治維新失敗,明治三傑就是歷史上蔡確,呂惠卿的評價和待遇,而現在……

  都堂內,冰鑒散著絲絲涼意。

  文彥博這位四朝老臣手持青瓷茶盞,盞中龍團茶沫已凝,卻未飲一口。

  「魏公,」文彥博銀須微顫,「靈州城堅如鐵壁,彭孫火藥盡施竟不能動其分毫。而今遼主陳兵百萬於幽薊,蘇子由使遼歸來,言契丹貴胄皆言『秋高馬肥日,便是南下時』……」

  一旁馮京接過話頭:「章質夫雖圍靈州三面,然黃河水路仍在党項之手。李秉常雖在靈州城下鎩羽而歸,繼續命兵馬圍困環州!若遼夏合兵,我朝腹背受敵……」

  章越沉默。

  窗外蟬鳴驟歇。

  章越拂袖掃開書卷道:「此刻退兵,才是大患!」

  章越看著馮京,文彥博,最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兩位皆是平章軍國重事,既是如此堅持,章某可以以樞密院名義下文,看一看章質夫的意思。」

  文彥博,馮京徐徐點頭道:「這般就穩當多了。」

  最後朝廷以樞密院的名義向章楶下文,詢問是否暫時從靈州前線退兵之事。

  ……

  元祐元年,七月。

  盛夏的韋州行轅內,暑氣蒸騰。

  章楶披衣伏案,案頭堆滿軍報,燭火映著他凹陷的雙頰。

  自靈州圍城以來,他已半月未解甲,咳血之疾更重。

  忽聞帳外馬蹄聲急,親兵引樞密院急使入內。

  使者捧漆盒跪呈:「樞相,汴京急遞!」

  章楶展開樞密院鈞令,硃批赫然刺目。

  「靈州久攻不克,遼騎已集幽薊。著即暫退兵保環慶,俟秋後再圖。」

  「荒唐!」章楶拍案而起。

  章縡急扶父親,低聲道:「爹爹,聽說司馬君實已病危諫止用兵。」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言,怕是無法再搪塞了,應該遼國那邊有了異動,故要我們撤兵。」

  章楶聞言沉吟,片刻後又將詔令看了一遍道。

  「你們不知侍中手腕,這退兵之意,其實乃文寬夫、馮當世之意。」

  章縡道:「父親的意思?」

  「侍中真要我退兵,必是以金牌急召退兵!」

  「以樞密院來訊,則只有催促之意,僅此而已。侍中是宰相,此舉不過是對文,馮兩位平章軍國重事有所交代罷了。」

  章楶甩袖推開兒子,目光灼灼如炬。


  他望向帳外殘月,這樣的月色想必也是照在了賀蘭山之巔,照在靈州城下浴血的兒郎,照著黃河邊未寒的屍骨。

  章楶負手而道:「告訴侍中,我章楶願立軍令狀:一個月之內必讓党項折於靈州城下!」

  章縡忙道:「爹爹,此可行嗎?興慶府仍不斷派兵增援靈州。」

  章楶道:「眼下豈有後退的餘地。」

  說完章楶猛然重咳數聲,猛力捶胸。

  章縡忙道:「爹爹,你可要保重身子。」

  章楶道:「事情到了此刻,此身早已是許給國家了。」

  章楶手指輿圖問道:「王厚兵馬前鋒到了何處?」

  章縡道:「王厚稟告,熙河路十萬大軍已全數渡過黃河,正在整頓,打造木筏準備順流而下。」

  章楶道:「命他不必再整頓,火速攻下順州!」

  章楶手指往輿圖上順州的位置重重一點。

  「再命折可適出兵歸德川,打通環慶路!」

  ……

  順州與靈州隔黃河相望,其與靈州於南面一左一右組成了興慶府的門戶。

  靈州被圍後,順州守將多次派人渡過黃河,冒著城下宋軍的床子弩和神臂弓,朝靈州城中運糧運人。

  這使宋軍一直不能全面包圍靈州城。

  此刻黃河水浪拍岸,王厚立於戰船之上,遠眺順州城垣。

  但見順州城依山臨河,實乃党項扼守黃河上游之要衝。

  城上旌旗獵獵,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王厚對左右道:「順州一破,靈州側翼盡失,李秉常再無險可守!」

  熙河路兵馬占據惟精山後,拆去了党項在黃河上所設的鐵索暗樁,並大造船筏。

  這船筏吃水很淺,一艘只能載著二三十人,不足以運糧,卻勝在打造方便省事,還省腳力,同時適應惟精山下游湍急的黃河水流。

  這一次進軍,王厚親自坐著船筏順流留下。

  吹著黃河河風,王厚手指順州城道:「兒郎們與我攻此!」

  此黃河河面上濁浪排空,千帆競發。

  次日,王厚命熙河精兵從水陸兩面攻城,頓時順州城下漫天箭雨遮蔽天日,火光暴綻。

  三軍將士咆哮如雷。

  結果不過一日,順州被攻陷。

  三千党項守軍盡滅。

  在黃河怒濤聲中,十萬宋軍的歡呼震徹雲霄。

  順州城破,宋軍熙河路兵馬兵鋒已直指興慶府。

  興慶府一夕數驚,李秉常將城中物資和党項宗室,盡往陪都定州送去。

  至此從興慶府至靈州的黃河水路也全部斷絕。

  而折可適也在這時從歸德川出兵環州,李秉常早回師興慶府,只在歸德川留下部分兵馬守衛溥樂城和耀德城。

  這部是党項僅剩下不多的精兵,折可適在兩城之下苦戰不克,章楶立即從熙河路兵馬借來十個指揮党項直,派兵助戰。

  有了精銳党項直幫助下,折可適在溥樂城和耀德城下大破党項兵馬,近萬党項兵馬覆沒在此役中。

  党項皇室碩果僅存的大將的嵬名阿吳兵敗被俘。

  折可適不僅奪取了樂城和耀德城,還出兵解了環州之圍,打通了從環州至靈州的通道。

  從此環慶路的軍糧可經過環州直抵靈州城下,大大減輕涇原一路千里轉輸糧草的壓力。

  而這條當年被李繼遷截斷的道路,在七十年後重新被宋軍打通。

  三日後折可適率得勝之軍,抵至靈州城下。

  當被俘的嵬名阿吳被押至靈州城下,靈州城守軍皆知大勢已去。

  章楶再度命人向靈州城內守軍勸降,不過也再度遭到拒絕。

  章楶大怒,當即集合涇原路和環慶路兩路大軍攻打靈州城。

  彭孫再度用火藥轟城未果,但斷絕外援的靈州在十幾萬宋軍攻打之下已是危如壘卵。

  城中此刻只能用愁雲慘澹。

  宋軍從城東,城南兩面所建的五百座投石砲日夜不停地轟擊城牆。

  至於城下床子弩更是完全不惜力猛轟城頭,一直打到壞為止。


  靈州城中官兵幾乎拆掉所有屋舍來加固城牆和戰棚,大有死守到底的樣子。

  李秉常不甘心,最後率領萬餘人馬抵至靈州城二十里處,看到宋軍猛攻靈州一幕,頓生心灰意懶之意。

  一箭未發,李秉常連夜又率軍撤回興慶府。

  兩日後党項靜塞監軍司向宋軍投降。

  但靈州城仍是未降,依舊在血戰。

  ……

  汴京城。

  暮色沉沉中,司馬光病榻前的藥爐騰起一縷青煙。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緊被褥,喉間含混的囈語:「靈州…不可…攻…」

  「一定要啟稟陛下,告訴魏公!」

  「旁人畏於權勢,我可不畏。」

  范祖禹,郭林跪在司馬光榻前侍奉湯藥,儘管幾位御醫早已說無用,但二人依舊不肯放棄。

  忽然司馬光驟然睜眼,渾濁的瞳孔竟迸出迴光返照的清明,喃喃地道:「若章質夫不能破城…党項必引遼騎南下,到時河北百姓必是生靈塗炭……速…速諫官家…你們要替我寫奏疏。」

  「要直諫!」

  郭林點點頭含淚道:「老師,我這就替你寫。」

  「勸諫陛下。」

  司馬光點點頭,又陷入昏迷。

  話音未落,窗外忽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卻見劉安世踉蹌闖入,衣冠不整地拿起軍報導:「靈州城城破了!」

  范祖禹,郭林聞言都是又驚又喜。

  二人都是重重抓住劉安世的衣襟問道:「城真的破了?」

  劉安世點點頭道:「章質夫幸不辱命,立下此驚世大功!」

  「靈州一失,党項如同失了半壁江山。」

  范祖禹與郭林對視一眼,眼中既有驚喜,又隱含憂慮。

  他們轉頭看向病榻上的司馬光。

  「老師,靈州城城破了。」郭林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半清醒地點點頭。

  范祖禹道:「老師未足喜矣,靈州一破,遼國必南下。」

  郭林看了范祖禹一眼道:「但靈州城……終究還是破了……」

  范祖禹雖嘴上這麼說,但心底卻想或許老師終是錯了。

  而司馬光聞言點點頭,旋即一顆淚珠從他右邊的眼角緩緩地滑落。

  郭林見此握緊了司馬光枯槁般的手。

  范祖禹拭淚道:「無論怎麼說,章質夫還是辦成了。」

  「就算爭一口氣也好,日後再失去也罷。」

  卻見司馬光臉上起了些許欣慰笑容,旋即手驟然垂下,沒了氣息。

  「老師!」

  「老師!」

  「老師!」

  郭林,范祖禹,劉安世伏在司馬光的榻前,頓時淚如雨下。

  ……

  數千里外章楶、葉可適、等宋軍眾將立於靈州城下,看著碗口粗的狼頭纛旗幟被幾名宋軍用刀斧砍下,然後那面狼頭纛被重重丟棄在靈州城牆下。

  旋即數名百戰餘生的勇士在靈州城城頭插上代表大宋的炎炎赤旗!

  三軍肅穆。

  見此一幕,章楶高高舉起雙臂仰天大喊。

  章楶以下郭成、彭孫、折可適等近百員西軍將領無不舉起雙臂高喊,用盡全身氣力發出咆哮。

  幾十年的夙願,今日終於如願以償!

  「滅國!」

  「滅國!」

  「滅國!」

  城上城下十餘萬血戰多日宋軍無不振臂高呼,踏足在地,聲浪響徹雲天。

  章楶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靈州北方的興州,自言自語道。

  「望西北,射天狼!」

  「大丈夫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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