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雪中宣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55章 雪中宣麻

  馬車中。

  章越半閉著眼,一旁韓忠彥,蔡卞二人同坐車中。

  見章越額上有汗,蔡卞遞了手帕上前,章越見了伸手一止。

  蔡卞垂目道:「老師。」

  章越聞聲看了一眼蔡卞,卻見韓忠彥故作坦然地將目光看向車窗外。

  但見皇城根下。

  軍卒羅列。

  禁軍輔軍對峙之中。

  車窗外,皇城根下,禁軍與輔軍列陣對峙。一名禁軍將領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隨手將酒囊拋給對面的輔軍士卒。對方接過,毫不遲疑地痛飲一口,又拋了回去。

  儘管刀槍都擺著,但彼此都刀尖槍頭垂得很低,但仍有一觸即發之勢。

  「韓大,長進了。」

  章越語帶譏諷地道。

  韓忠彥道:「魏公,都到了此刻,大家同在一條船上,別埋怨來埋怨去了。」

  章越指了指額頭道:「埋怨?」

  「爾等欲行兵諫之事,卻將罪責都推到了我頭上,今日之事恰如高平陵之變,我難逃一個司馬懿的罵名!」

  韓忠彥正色道:「魏公,怎說這話,發動兵諫都是蔡確黨羽,樞密使章惇知而不報,甚至有意縱容。」

  「罪責皆在這二人,史書上只會說魏公奉先帝遺命,撥亂反正,再造大宋!」

  章越笑著看著韓忠彥,看向蔡卞問道:「元度怎麼看?」

  蔡卞道:「學生是以老師馬首是瞻!」

  「今日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老師身不由己,但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章越道:「你們說你們身不由己,我看並非如此,說樞密使章惇是知而不報,明知有兵諫之事,卻有意縱容,這我信。」

  「但你們二人有無推波助瀾?」

  「還敢說是身不由己?」

  韓忠彥冷笑道:「魏公,當初你將我和元度推舉為東宮師保時,早安排到今日這一步了吧。」

  「我等早與天子休戚相關了。」

  章越笑道:「我果然沒有猜錯,韓大你是得到皇太后授意的!難怪在定力寺中草擬詔書時,爾等眾口一詞。」

  韓忠彥一怔,隨即坦然道:「魏公所言不錯,我確實事先稟明過皇太后。」

  隨即韓忠彥道:「魏公,今日之事水到渠成,你說自己身不由己,我與元度也是身不由己,作下這等事,豈是為了一己榮華富貴嗎?」

  「先帝變法二十年,豈能如司馬光所言,說停就停的。」

  「一旦罷了新法,沒有人擔當得起,甚至打下來的熙河路,甚至整個西北也要分崩離析!魏公屬天下之望!今時今日唯有魏公登高一呼,方襯先帝託孤之命!」

  章越閉目不語。

  ……

  馬車緩緩駛入宣德門,沿途守衛的士卒見車駕至,紛紛退避行禮。

  章越踏下馬車,晨光灑落在宮牆金瓦上,映出一片嶄新的氣象。他身著紫袍,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過宮城。

  身後李清臣與張璪相繼下車,三人肅然而立注視了一會皇城。

  殿前司副指揮使劉昌祚,還有數名輔軍將領見了一併慌忙上前參拜。

  章越看向那些輔軍將領,聲音沉穩:「密院已調北輔軍入城平叛。爾等即刻率部回營,若再滯留,一律以謀逆論處!」

  數名輔軍將領下拜道:「「章公,我等不願回營!只求北上河北,與遼人決一死戰!」

  章越眉頭微蹙,語氣稍緩:「這成什麼話?」

  「爾等昨日之舉,本為朝廷進諫忠言,我自有主張。但若再滯留宮禁,便是僭越!」

  眾將領聞言,肅然拱手:「末將領命!必嚴束部眾,靜候魏公鈞裁。」

  劉昌祚看著章越幾句話便穩住了兵諫,心道此番兵諫果真是章公幕後主使,一念及此,冷汗涔涔,生怕自己性命難保。

  章越側目看向劉昌祚,淡淡道:「官家、太皇太后、皇太后何在?」

  劉昌祚連忙躬身答道:「皆在福寧殿。」

  章越微微頷首:「你隨我入宮。」

  劉昌祚雖已是殿帥,但在章越這等重臣面前不自信,底氣不足,當即俯首聽命。

  章越又對韓忠彥、蔡卞二人道:「你二人暫留宣德門,安撫百官,待我入宮面聖后再議。」

  說罷,他整了整袍袖,與劉昌祚、張璪、李清臣一同邁步進宮,直趨福寧殿。

  一路上章越看到不少內侍按刀捉箭,守在宮門要道上,顯然也是要以備不測。當然他此刻入宮,也可能是被瓮中捉鱉。

  不過章越心底沒有猶豫大步而前。

  到了福寧殿殿前,但見閻守懃和梁惟簡各帶著一幫內侍守在殿前,他們見了章越抵達立即入宮通報。

  福寧殿內,高太后與向太后分坐兩側,皆未垂簾。年幼的天子由內侍抱坐於椅上,稚嫩的面容透著幾分惶惑。

  章越拜見後,高太后命內侍給三人賜座。

  高太后不問張璪,李清臣,而是向章越問道:「章卿,外頭有多少亂兵?」

  章越道:「回稟太皇太后,臣除了劉昌祚外,不曾見有一兵一卒!」

  劉昌祚聞言閉目心道,卒矣。

  高太后看了一眼劉昌祚問道:「外頭並非亂兵?那就是朝中有亂臣了。」

  章越苦澀地一笑道:「臣昨夜之前一直在定力寺中打禪七,直到今晨方知大事。」

  高太后會意看了一旁向太后一眼。

  章越道:「臣以為如今並非算舊帳翻老帳的時候。」

  「這是中書草擬的草詔,還請太皇太后過目!」

  一旁李清臣和張璪沉默,高太后略有所思地接過詔書看過後,不由哂笑指著李清臣,張璪笑道:「此皆應聲作揖之流,作何大事?」

  高太后對天子道:「官家,朝中有大臣要你作漢獻帝呢。」

  章越對一旁侯立劉昌祚道:「劉昌祚,你要謀反?」

  劉昌祚被嚇得魂不附體,慌忙拜下道:「臣萬萬不敢。」

  章越對高太后道:「太皇太后明鑑,劉昌祚言他不敢。」

  「臣也以為他不敢,劉昌祚在西軍多年,甫一調入京師,絕不敢有此異心。」

  「當然前指揮使燕達也不敢。」

  劉昌祚仍是汗如雨下。

  高太后對劉昌祚譏笑道:「還未改朝換代呢,倒是有人早早下船。」

  高太后道:「那此草詔是出自何人之意?」

  章越道:「眾臣之意。」

  「那章卿之意?」

  章越道:「臣代眾臣而至呈奉詔書。」

  「那眾大臣又為何齊至定力寺議詔?難道三省一院不在宮城內,而在定力寺中嗎?」

  高太后怒道。

  章越不作聲,身子微微後傾,一旁李清臣,張璪會意。

  李清臣,張璪先後道:「啟稟太皇太后,此番兵亂與魏公,與臣事先毫不知情。」

  「本欲入朝,但為亂兵所阻,反是定力寺無人。臣思量了下,還是要魏公出來主持大局,平定兵亂。」

  「正好遇到了眾大臣們。」

  李清臣,張璪言語間撇清了干係。

  等二人說完,章越道:「先帝臨終托臣顧問軍國事,事到如今,臣不得不出面定亂。」

  「若太皇太后覺得臣有嫌疑,不配主持此事。臣願辭去一切官職,立即歸老建州。」

  向太后出聲道:「魏公承先帝元豐之遺志,朝堂上還要倚重卿處理國事。」

  「否則亂兵如何能退。」

  說完向太后目光堅定地看向高太后。

  高太后看著向太后這般不由微怒。

  章越轉向向太后,恭敬道:「啟稟皇太后,先帝變法二十年,朝堂大政多為先帝變法的延續,熙豐(熙寧元豐)臣僚皆奉此行之多年,一旦廢改,國將不國。」

  「臣以為只要朝廷仍承續先帝元豐之遺志,又何來亂兵亂臣。」

  高太后道:「元豐遺志,而今可是元祐,新法不便,天下人心思變。」

  「先帝一好惡,定國是,後經永樂城之敗,早有對新法後悔之意,應軍國事並老身權同處分,否則不會有以呂公著,司馬光為師保之言。」


  高太后明白章越等人都是繼承先帝遺志下來的,之前都是受先帝提拔的,所以他們肯定會延續元豐的路線,維護先帝的威望。

  所以問題在如何闡述遺志上?

  這是名分大義所在。

  章越道:「回稟太皇太后,司馬光早有言過,新法名為愛民,其實病民,名為益國,其實傷國。」

  「這早就違背了先帝遺志。」

  高太后正色道:「元祐之中也有元豐。老身早已允諾過卿家的。」

  章越搖頭道:「臣雖明白太皇太后的心意。」

  「先帝遺志或許是微有所改,但此豈是司馬光之意。論語有云:'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他上前一步,聲音愈發堅定:「但司馬光之前信誓旦旦言以母改子,妄自更改先帝遺志,甚至連三年之期也是不顧,大行改弦更張之道,又何嘗是微有所改,微有所變。」

  「甚至右僕射呂公著屢屢言之,更正之道,當需有術,不在倉促。司馬光卻置若罔聞。」

  「御史劉摯等人更是變本加厲,大肆抨擊新法,罷黜熙豐舊臣,全然不顧太皇太后'略示更張'之初衷。」

  「今日扣禁軍封賞,還言裁撤輔軍,激此兵亂。」

  高太后如今心底確實並無大改新法之意,但下面辦事的司馬光等人行事愈發激烈,導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高太后道:「如今老身令不出宮城。」

  「元豐元豐,天下且隨你們去吧!」

  說完高太后起身,章越捧詔道:「請太皇太后在詔書上用璽!」

  高太后身形一頓,銳利的目光直視章越,似要看透他的心思。

  李清臣適時出聲:「符寶郎何在?」

  符寶郎應聲而出,恭敬捧出玉璽。高太后接過玉璽,在詔書上重重蓋下,隨即轉身離去。

  除了梁惟簡攙扶著高太后一人離開,別無他人。

  向太后目送高太后離去,神色複雜難明。殿內眾人屏息凝神,仿佛玉璽落印的餘音仍在大殿中迴蕩。

  ……

  晨光初現,宣德門前的積雪漸漸化開。

  章越對劉昌祚沉聲吩咐道:「你立即去宣德門告訴他們太皇太后已是請皇太后處分軍國事,讓他們速速退兵。」

  劉昌祚離去後。

  章越整肅衣冠,向殿中的向太后與天子深深拜下:「臣罪該萬死!「

  向太后道:「章卿今日之舉,乃子儀匡唐,何罪之有。」

  章越仍伏地不起:「臣請辭相位。「

  天子道:「朕親眼所見,若非章卿定亂,局勢早已不可收拾。章卿不必再辭!」

  左右內侍扶起章越後,他緩緩道:「蒙皇太后,陛下有言,臣奉旨而行。」

  「臣斗膽進言請陛下,皇太后依臣所請,召王安石,文彥博,馮京為平章軍國重事,共商國是。」

  向太后道:「如卿所奏。只是「她略作遲疑,「之前罷黜大臣是否起復?」

  章越道:「臣以為之前所罷的蔡確、韓縝、吳居厚、呂孝廉、賈青、王子京、張誠一、蹇周輔不用起復。」

  「至於其他大臣請皇太后和陛下聖裁。」

  向太后凝視問道:「章卿,國是以後將何處何從?」

  章越肅然地答道:「啟稟皇太后,陛下,先帝雄才大略,然亦有未盡之處,人誰無過,改之即是。朝廷可述先帝其志而不必完全述其事。」

  「新法舊法之中似司馬光,呂惠卿二人各執一端,所行之事皆是偏頗激進,可以用一時不可長久。蔡確,章惇雖為務實之臣,並尊先帝末命,有調和新舊之意,但威望不足,不能服眾,難以團結上下。余臣瞻前顧後,見識淺薄,能為不敢為,為之不知其所為。」

  「臣以為新法舊法之論以後不宜再提,黨爭之事割裂朝堂,以後選拔官員當以明明德為要。」

  天子問道:「章卿,何謂明明德?」

  章越溫聲解釋:「回稟陛下,與一道德,一好惡不同,明明德出自大學,臣以為可用『只篩選不改變』來闡述,作為朝廷以後選拔人才之策。」

  「大浪淘沙,擇其善者而從之即是。」


  天子道:「朕明白了,這是儒家與法家之別。」

  章越繼續道:「至於司馬光言要息兵以富民,臣不能苟同。」

  「此論對內放棄變法,對契丹党項軟弱退讓,二者皆失,則國亦失民亦失。唐太宗的貞觀之治,既厲行節約,休養生息,整飭吏治,又滅突厥,吐谷渾,伏薛延陀,高句麗,武功全盛,此二者兼得,國家亦得。」

  「先帝遺命滅党項,復幽燕,續新法。此乃先帝本意,也是先帝為之而未能成之事。臣請皇太后,陛下效此而為,如此宮中府中可為一體。」

  向太后和天子徐徐點頭。

  正言語間,內侍匆匆入殿,喜形於色:「啟稟皇太后、陛下,亂兵已退!其首領十餘人自縛宣德門下請罪!「

  向太后和天子都是大喜。

  向太后長舒一口氣後對章越道:「善後事宜,全賴章卿了。」

  章越肅然拱手:「臣必竭盡所能。「

  向太后微微笑道:「國事以後也要託付於卿了。」

  ……

  宣德門。

  日已近午,而這時北風大起,元豐年末最後一場雪已是落下。

  呂公著為首的大臣們都已是聚集此處,宮牆上都是禁軍駐守。

  朔風卷著碎雪扑打,百官們仍是靜候觀望。

  閻守懃手捧兩道聖旨而出。

  「有詔!」

  眾臣子們慌忙拜下。

  閻守懃手持詔書趨前嗓音穿透寂靜。

  門下:

  朕以沖齡嗣位,仰承先帝付託之重,夙夜兢惕,惟懼弗勝。太皇太后高氏聖體違和,御醫累奏宜加調攝,暫釋庶務。然軍國機要,不可一日暫曠;朕年尚幼,未堪獨斷萬幾。

  皇太后向氏,溫恭淑慎,德備坤儀,昔在先朝,常贊其明達政體、協贊內治。今特命權同處分軍國重事:凡三省、樞密院常程政務,悉聽裁決;其邊防急務、六品以上除授,仍與兩府大臣集議施行。

  俟朕春秋十五,即行親政。

  布告中外,體朕至意。

  跪拜在雪中的大臣們知悉後皆是恍然。

  劉摯等人面上驚怒交加,而梁燾聞言更是喉中一甜,幾欲嘔血而出。

  而韓忠彥等人雖早有預料,仍是大喜。

  身為百官之首的呂公著道:「臣領旨!」

  聖旨是黃麻或白麻,可不經中書下發,但事後必須宰相補一道手續確認。

  呂公著確認聖旨之後,百官才跟著拜受。

  片刻後閻守懃取出第二道詔書。

  ……

  此刻深宮之中。

  章越擎傘緩緩步出。

  章越望著漫天飛雪飄來,白日入宮時雪後初晴,現在又是一場風雪降下。

  他忽而駐足,遠眺殿宇連綿,掌中飄落的雪花,轉瞬消融。

  飛雪中章越漫步在皇宮中,有等遺世獨立。

  一人立於歲月長河之上,笑看風雲。

  過往多少驚才絕艷之人,那些流星般划過夜空的對手,光芒一時的英雄豪傑,在自己面前一一沉寂,悄然。

  他仿佛聽見冰層下黃河奔涌的轟鳴聲,那是偽夏興慶府的方向。

  歲月長河浩浩蕩蕩,不舍晝夜,不知不覺自己已身立潮頭,回首處是千山肅立、萬軍俯首。

  雪下得愈急,風卷著碎雪扑打在武英殿的匾額上。

  殿中數十內侍正將那幅三人高的《熙寧開邊圖》又重新懸掛。

  章越看著大殿百感交集,恍惚又見那每個深宮寒夜中持燭夜觀的那個身影。

  那副圖上所塗的色塊,還有『復漢唐舊疆』的御批硃筆。

  而今唯余自己獨立風雪。

  章越想到這裡負手興嘆,飛雪撲入眼中。

  ……

  朔風卷著碎雪扑打在朱漆宮門上,百官隨著呂公著起身,靴底碾碎薄冰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閻守懃手持第二道詔書踏前一步,聲如金玉相擊:「有旨意——「


  宣德門下頓時衣袍翻卷,數百官員再度伏拜。

  「門下:

  朕紹膺駿命,祗荷先帝之託,夙夜兢業,惟懼弗勝。魏國公章越,器識深茂,風猷宏遠,秉忠貞之節,負經濟之才。昔在先朝,參贊樞機,屢陳嘉謨;及受顧命,翊戴沖人,克彰翊贊之功。

  今特授侍中兼尚書左僕射,主判都省,提舉詳定各司敕令。仍賜推忠協謀佐理功臣,勛封如故。其軍國重務,悉聽裁決;六品以上除授,與樞密院同議施行。」

  詔書聲穿透風雪,當念到「特授侍中兼尚書左僕射「時,數名官員已是跪不住了。

  「於戲!股肱良哉,庶績其凝。爾其弘敷先帝之志,懋建中興之業,使朝無秕政,野有頌聲。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眾臣聽前後兩道聖旨似有矛盾之處,其實不然。

  此乃前後有序之制。第一道聖旨高太后將權力交給了向太后,第二道向太后又將大權下移至章越。

  朝廷對章越的信任和器重可見一斑。

  此番宣德門前宣麻拜相播告百官,意味經過一年的紛紛擾擾,朝堂上重歸正規,再度回到元豐之政。

  呂公著亦道:「臣領旨。」

  再向呂公著下拜後,百官隨之。

  但見數百名官員伏地如潮,雪粒沾滿袍袖。

  而侍御史劉摯等人聞旨後,此時此刻也唯有不情願地下拜,不由對左右道:「太皇太后何在?」

  「呂公不面聖后便接旨,何嘗大意。」

  「我要面駕!」

  劉摯大恨呂公著不作反對,便接受了敕命,不過他之言無人理會。

  ……

  正在一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從宮門處步出,眾人皆知對方正是在福寧殿內與兩宮太后定下乾坤而出的章越。

  身著紫袍玉帶章越目光如炬,掃過面前黑壓壓的百官——此刻的他,已是禮絕百僚的當朝侍中,文臣之首!

  呂公著率百官行禮道:「拜見侍中!」

  以呂公著為首的數百官員齊聲見禮,聲震九霄。

  章越方欲言語,就聽得官員道。

  「鄜延路急報!」

  「党項國主李秉常親率大軍犯我米脂寨!」

  百官驟然變色。

  這兩年來在朝廷『息兵以富民』的大政方針下,屢屢將章越當初熙河路拓邊之事,解釋為『躁於進取,惑誤先帝』或『非先帝本意』,打起這等旗號曲解,下令『首戒邊吏,毋得妄出侵掠,俾華夷兩安』。

  党項國主李秉常也看出宋朝試圖進行戰略收縮的意圖,一面遣使屢屢請復疆土,一面主動率軍進攻,打算以『先斬後奏』的方式,奪取宋朝領土作為事實。

  面對契丹索要歲幣繼好,李秉常表面遣使納貢,朝廷都覺得可以接受,禁止邊將主動出擊,只允許進行消極防禦。

  聽著奏報,眾臣心底一凝。

  但見這名官員稟向呂公著,呂公著對對方道:「如今朝廷是侍中定國是!」

  對方一愣連稱不是,向章越重新奏報導:「鄜延路急報!」

  「党項國主李秉常親率大軍攻米脂寨!」

  章越立即道:「命鄜延路經略使徐禧率軍禦敵,力保米脂寨不失!」

  此言一出,仿佛冰雪融化一般,永樂城之戰後,朝廷對党項方面已是沉寂了近兩年。

  如今烽煙又起。

  魏公一聲令下,鄜延路的邊軍必將給予入寇之敵回擊。

  百官支持新法的官員聞言,無不振奮,一掃眉宇間長久積蓄的陰霾。

  其餘官員也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從今時今日起,朝堂上的風向變了!

  從此以後,朝廷對党項,契丹再也不是唯唯諾諾,忍讓退縮。

  不必再忍辱負重,我大宋炎炎赤旗,勢將布於天下!

  「謹遵侍中鈞旨!」

  這名官員含著淚應了,迅速飛奔離去。

  章越看著這一幕,想起比起第一次拜相時忐忑,如履薄冰,如今再度拜相的自己,大可不必重頭再來。僅說面前數百名官員,泰半都受過自己的恩惠或是提拔。


  之前五年宰相,八年執政,門生故吏早遍布朝堂上下!

  又沒了高太后的肘制,今朝大可放手而為。

  想到這裡,章越振袖負手前行,呂公著稍作遲疑,終是落後半步。這個細微動作如同號令。

  百官左右分開,劈出一條道路供章越出宮。

  隨即李清臣,張璪等宰執跟在呂公著,其餘官員紛紛列隊相隨。兩側官員如潮水分開,又似百川歸海般匯入隊伍。

  但見章越身後的隊伍越行越長,直出宣德門,數百名官員捲袖而行,恍如一條長龍,浩浩蕩蕩出宮而去。

  隊伍越長越長,如長龍入雲,仿佛要衝破天際。

  城門內外的殿前司的持戟肅立班直皆捶甲行禮。

  鐵甲相擊聲如戰鼓,槍尖寒光連成一片。

  班直都心道,章相公遲早有一日會帶著他們平党項,收幽燕。

  遲來的官員見此一幕,紛紛候在門邊,等章越過後,又加入了隊伍之中。

  隊伍更加壯大。

  劉安世默然走在隊伍,對一旁的劉摯和梁燾道:「大勢人心都在魏公一邊,我等再不辨明,遲早會落於眾人的後頭。」

  劉摯和梁燾明白,他們這位好友,同為司馬光旗下的鐵桿,已然順應時勢作出決斷。

  他們不能反對,他們知道司馬光召回的舊黨,如劉安世這般之想的人不在少數。

  王岩叟問道:「你當真信魏公可以帶爾等,滅党項,收幽燕!」

  「這是太祖太宗都沒辦到的事。」

  看著城樓上落下的雪,劉安世道:「以往或不信,而今日我信。」

  劉摯憤慨道:「章三利用蔡確章惇餘黨,激起兵亂,逼太皇太后退位。」

  「這等亂臣賊子,便是滅党項,收幽燕,又有什麼可值得稱道的。」

  「青史必罵之!」

  劉安世聞言一笑。

  ……

  等百官皆出了宣德門後,章越停下腳步回望宣德門城樓下的百官。

  章越對百官道:「明日都堂議事,同商庶政,共議國是!」

  「拜託諸公!」

  人群散去時,呂公著玄色貂裘上已積滿碎雪,這位三朝元老拱手道:「侍中終得龍躍雲津,呂某請骸骨歸鄉「

  章越拉住呂公著的手道:「晦叔,這是哪的話。」

  「我剛回廟堂,你這時離我而去。」

  呂公著黯然道:「呂某主張上與侍中相左,怕是難以坐下,一起共商國是。」

  章越道:「國是何物?《尚書》雲'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豈是獨夫可斷?」

  「出於眾人之口,議於廟堂之上,哪有一人獨斷的道理。」

  雪粒扑打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呂公著搖頭道:「我與君實都不是戀棧權位之人。」

  「立於朝堂上能為天下蒼生說幾句實話,進幾句忠言,足矣。」

  章越知道,呂公著不計較自己繞過對方擅自製詔,也可以在之前拜相宣麻表示拒絕。

  呂公著都沒有表示出任何不悅,他對國是始終以大局為重,沒有自己私心,果真是仁厚之人。

  呂公著道:「呂某之前在朝時,多有耽誤侍中大事,還望侍中海涵。」

  「還望侍中看在呂某的薄面上,對朝堂上那些反對新法的舊臣網開一面。」

  原來呂公著意在如此。

  章越頓了頓道:「以後舊臣們表態不再妄自詆毀新法,我不會追究。」

  呂公著道:「侍中,你要繼先帝遺志,滅党項,收幽燕,我不反對。」

  「只是這錢從何來?」

  「我與君實抨擊新法,是不願朝廷為了『收服漢唐故疆』的這等宏願,再苦一苦百姓了。」

  章越看向呂公著笑道:「呂公,我非倉促繼相位後,才謀劃大事的人。」

  「這些事情我早瞭然於胸,容我與你細細道來,你與我參詳參詳,再定去留之事好不好?」

  呂公著見章越如此言語不由一愣道:「若侍中說得有道理,呂某當然願助侍中一臂之力,名垂青史之事,誰不願為之。」


  章越撫掌大笑道:「那我就當晦叔你答允了。」

  呂公著面對章越的自信,也是不由莞爾,始信章越彌合新舊裂痕的胸襟。

  章越拉著呂公著道:「我們今夜秉燭夜談,再來些上等齋菜。」

  「呂公從漫長的史書而論,儒家法家皆有可取之處。」

  「道家早就告訴你了,這道就在太極圖中,高而抑之,低而舉之。反者道之動。」

  「幾千年來老祖宗告訴我們,儒家法家就如同太極圖中的陰陽魚在不斷的切換中。」

  若加上時間的維度,太極圖中間的那波浪線,就好似一條長長的波形圖。

  「儒家法家,要麼是處于波峰要麼是處在波谷,在陰陽變化中,隨著歷史長河滾滾向前。」

  「易經說了,一陰一陽謂之道。我漢家制度,始終是霸王道雜之。」

  但見章越一收一放間,讓呂公著目光看向遠處。

  風雪中,章越與呂公著邊走邊聊,二人的隨從都牽馬跟在他們身後。

  無論呂家的隨人還是章家的隨人,都打心底地相信唯有章越一人,能拉著舊黨和新黨一起坐在一起商量,消弭分歧,共定出新的國是。

  PS:本章部分參考自《紹述壓力下的元祐之政》。

  由書友小號也要有氣勢提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