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舊黨中的溫和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39章 舊黨中的溫和派

  夜色下的汴京,大雨肆意潑灑著。

  章惇府上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疾雨聲聲敲窗,章惇負手立於輿圖前。

  「天覺,你可知這西夏輿圖是何?「章惇對一旁的張商英問道。

  「下官愚鈍。「

  「是陛下的心血!「章惇道,「太后要掀了此圖,但左揆,呂吉甫偏要捧穩當。可你我呢?「

  章惇轉過身,張商英看見對方劍眉壓低時,顴骨高聳。

  張商英問道:「章相之意「

  「明日銀台司呈遞札子時,這封《請皇后權同聽政疏》你願替我上疏嗎?「章惇從袖中抖出一卷灑金箋,「太后既要學漢呂雉,咱們便給她找個竇漪房!「

  燈火下,張商英額角細汗滲出:「此舉恐觸太后逆鱗「

  章惇輕哼一聲道:「太后對司馬君實的厚遇,你還不明白嗎?」

  「持正還道一時妥協,可以保全新法,誰不知道太后必逐我等出朝堂外。」

  窗外驚雷乍起,雨勢更大。

  張商英看見疏里「皇后賢明,宜分聖憂「,這句話如同刺向高太后的劍戟。

  「下官這就謄錄。「張商英正色道。

  章惇道:「你上疏後,我會在朝堂上為你出聲,力諫太后。「

  「咱們要讓太后知道,大宋不止有《資治通鑑》,還有王相公留下的三經新義!「

  三更鼓響,雨幕之中。

  張商英手撫奏疏道:「章相公,真是寧斷不折,雖死猶直。」

  章惇擺了擺手。

  ……

  次日。

  福寧殿,三省官員照例探視官家。

  走入福寧殿前,蔡確對章惇道:「朝廷制度,親王與太子一併侍疾。」

  章惇道:「右相,天命不可移易,但難免有妄意窺測爾。」

  「雍王有此心?」

  章惇搖頭道:「是當問太后有無此心?」

  「官家病後,雍王頻繁出入後宮,皇后在憂恐之餘,出財在京中各個佛寺設齋,揭牓曰『皇太子祈禱』。」

  「你說皇后有無擔心?」

  章惇對蔡確道:「右揆,不可再退了。」

  蔡確默然。

  而官家又是老樣子,病勢愈疾。

  稍後眾臣在簾後的高太后問安。

  蔡確向高太后道:「臣聞環慶路經略使高遵裕,雖前番靈武之敗,然將門虎子」

  簾後高太后道:「遵裕喪師數十萬,陛下緣此震驚,悒悒成疾。老身豈忍遽私骨肉而忘陛下乎?」

  蔡確見高太后不肯心知大壞,自己主動向太后示好,修好關係,但太后沒有接。

  「臣惶恐。「蔡確伏地時長須掃過磚縫,

  章惇在一旁看了冷笑。他早知蔡確要向太后示好,沒料到竟拿高遵裕來作籌碼。

  高太后一點都不領他這情。

  高太后道:「老身聽聞市井謠諑,道陛下非吾親生。諸公可知此言從何而起?」

  這樣的謠言過一陣就會來一趟。

  高太后如此說,顯然是意下,宰臣中有人離間他們母子感情。

  蔡確終於知道王珪不在的後果,以往王珪在,這事還有人接著。現在高太后不信任自己,自己說什麼都沒用。

  蔡確只能道:「太后乃婦人之堯舜也,焉理會這些言語。」

  高太后道:「老身不理會,奈何有人理會。」

  高太后顯然是不願在此事上放過蔡確,非要蔡確拿出一個解釋來。

  章惇默默搖頭對蔡確心道,我且看你能退到哪去。

  蔡確正色道:「太后,眾所周知太后是在先帝潛邸時便嫁給先帝,當時不過十五六歲,次年便誕下了陛下。」

  「當時先帝沒有納妾,怎言陛下不是太后之子呢?」

  眾臣聽了掩面,這事怎能細說呢。


  高太后聽了重咳一聲,果真對蔡確言語不滿意:「蔡卿倒是熟稔宮闈舊事。」

  蔡確立即道:「臣失言。」

  垂簾後的高太后不置可否。

  蔡確看了章惇一眼,眼中的意思,一切如你所料。

  一旁同在侍奉湯藥的雍王道:「陛下已服藥三個月,軍國事請太后垂簾面諭大臣,待陛下康復依舊。」

  之前還只是處分國事。

  但垂簾面諭,就是代替天子臨朝了。

  太后要進一步抓取權力。

  好個女中堯舜啊。章惇心道。

  正待這時,張茂則入垂簾內耳語數句。

  「什麼伏闕上疏!呈進來,老身倒要看看看。」

  當即通進司官員入內奉上奏疏,內侍將疏交給簾後的太后。

  高太后看了數眼丟給一旁的張茂則道:「念!」

  張茂則聞言當即出簾展疏念道:「臣商英昧死……伏惟陛下紹膺駿命,聖學天縱。然自去歲寒露以來,玉體違和,臣等夙夜憂惶。竊聞《周禮》有言「王后帥內外命婦蠶於北郊「,今東宮幼沖,正宜效法古制,使皇后權同聽政,以彰坤德……」

  下面大臣們聽了生出一個荒謬之感。

  皇后是什麼身份與太后一起處分國事?

  你說皇后與朱妃一起臨朝還差不多,豈有太后與皇后一起臨朝的。

  但你高太后要罷新法,由不得章惇辦事。

  王后帥內外命婦蠶於北郊,引自周禮。王后帶命婦行親蠶禮,天子帶大臣行春耕禮,二者禮儀相當。也是男耕女織的佳話。

  果真如章惇所言,你司馬光有資治通鑑,我有三經新義。

  特別標註王安石對《周禮》中「婦職「的革新解釋,為皇后參政提供法理依據。

  「好個'效法古制'!「一心恢復祖宗之法,吾愛嘉祐的高太后,終於明白什麼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垂簾後高太后目光掃過眾宰執,這不是孤立的上疏,必然有宰執在背後給這張商英撐腰,到底是誰?

  高太后要將此人抓出來。

  但見章惇整肅袍帶出列道:「太后明鑑,張商英此議實為社稷計。昔年真宗違豫,劉皇后章獻故事……是為二聖臨朝!」

  章惇也不藏著掖著,當堂反擊。

  「臣嘗讀王荊公《周官新義》,蠶事乃天子親耕之配。今陛下龍體欠安,正合天地陰陽共治之理。「

  垂簾後高太后徐徐點頭道:「章卿倒是熟讀荊公的經義。」

  「當本朝是以孝治理天下,此孝在何處?」

  眾宰執們一驚,太后反擊也是犀利。

  「二聖臨朝是孝道嗎?」

  「章惇!以為老身是呂武之流麼?打量著老身不讀《周禮》?這奏疏寫得文縐縐,骨子裡卻是要拆了天家的倫常!爾等今日敢讓皇后與老身並坐,明日就敢讓太子妃與皇后並坐!」

  久聞高太后性子剛毅,眾宰執們第一次看見。婆婆媳婦平起平坐,倫常就亂了。

  「告訴張商英,他既熟讀《周禮》,老身便送他三頃蠶室!讓他領著妻妾日日去北郊行婦職。「

  說完高太后拂袖而去,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的宰執們。

  觀望的張璪,李清臣搖了搖頭。

  呂公著與章直一併出殿。呂公著對女婿叮囑道:「久聞皇太后性子剛毅,你如今知道了吧。」

  章直道:「蔡持正,章子厚也是聰明人,奈何……」

  呂公著道:「不是他們不高明,只是你要對上御座上的人平分秋色,道行上如果不高上兩籌是不成的。」

  章直道:「難怪陛下要召我三叔回朝。」

  呂公著聞言長嘆道:「未入京前,我對新法是處處不滿意。這些年看著你三叔辦事,平了涼州,後在平夏城下大勝,著實有所改觀。」

  「所以方才在殿上,我沒有反駁。對司馬君實要全變新法,我也不贊同。」

  「我與君實書信道,就算新法有弊,也不可革之過速。但博取眾論後再詳細而為之。君實卻道,我此乃安石邪說餘毒。」

  這舊黨之中也有溫和派和激進派。

  司馬光無疑是激進派,要新法能廢盡廢,而呂公著則主張調和。

  章直道:「老泰山何出此言。你之前與我言過,擇新法之便民益國者存之,才是正途。」

  「以後天下要仰仗老泰山你了。」

  這也是章直主動向呂公著靠攏的原因,當今之世,只有呂公著才能保下部分新法,而不是司馬光那般全盤廢除。

  「難矣。」呂公著面色凝重。

  二人緩步而行,卻聽身後長笑聲傳來。

  二人回目看去,卻見章惇在殿下負手大笑。

  章直看著章惇心情不由複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