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不及蔡相陷人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18章 不及蔡相陷人疾

  中書省。

  蔡確正襟危坐,一旁則是戶部尚書何正臣。

  二人正對坐品茗。

  中書堂吏們在旁竊竊私語。

  一人問道:「章子厚面聖多久了?」

  另一人看了一眼堂上的蔡確,低聲則道:「怕是有一個多時辰了吧。」

  對方搖了搖頭道:「從王荊公,再到呂吉甫,再到章度之,如今蔡相公任右相,還不過兩三月。」

  另一人道:「還不是呢,官家用人如堆薪,素來是後來者居上。」

  「不過似右相這般,還未焐熱便要冷了,倒也是罕見。」

  一人點點頭道:「你說得有理,你說是不是蔡相公得罪了陛下?」

  「難說。不過如今朝野都在議論,蔡相公難以駕馭右相之任。」

  兩名小吏悄自議論。

  蔡確面色愈發凝重對何正臣道:「章度之卸任前,把中書堂除權割給尚書省,連你戶部右曹都被撬走。」他扯開案頭一迭公文,墨跡猶新的《都堂共議疏》刺得眼底生疼,「如今後省全是章黨舊人,連章子正都敢在朝會上駁我!」

  何正臣道:「右相息怒,章度之是怕右相動他政柄,既是如此,咱們便不用與他客氣。」

  蔡確焉能不知,章越給他挖了這麼多坑。

  他蔡確舉步維艱連收回權力都不能,更何況更易章越政柄。

  何正臣問道:「陛下召章子厚進京,是否對右揆不滿?」

  蔡確聞言心想,自己對官家忠心耿耿上定是無法替代,可惜辦事的能力上或許稍遜了。

  可是蔡確也有苦衷,自章越卸任右相後,官家又恢復了對三省事事插手微操的風格,自己本著忠字當頭,當然不好說什麼,官家說什麼,他就照辦什麼。

  結果出了事後,鍋自然而然地就到了蔡確的頭上。

  最後就成了朝堂上下集體質疑蔡確能力不行。

  蔡確有苦難言,自己手上的權力遠不如章越當年,卻要管跟章越差不多同樣的事。

  此外蔡確在貶范純仁出京的事上作了手腳,他先在奏對天子時說范純仁在朝中好異論不可用,然後又以范純仁疾病為由,故意讓他回鄉養病。

  結果數日前范純仁的弟弟身為陝西轉運副使的范純粹入京時,官家詢問范純仁的病情,范純粹說范純仁只是小病,無大疾。

  官家知道後,那結果可想而知。

  不過即便在心腹面前,蔡確仍是維護天子道:「陛下也有他的苦衷,要治國平天下豈有那麼容易。」

  何正臣問道:「昨日子厚拜會右揆說了何事?」

  章惇入京後在面聖之前,先拜會了蔡確,這也是禮儀。

  但蔡確想到了與章惇的會面,不悅之情溢滿言表。

  蔡確道:「子厚希望能停止黨爭,在讓蘇轍、秦觀、晁補之以及尚書左丞郎中范純仁等人官員出外後,能收一收。」

  何正臣知蔡確,章惇同時新黨,這個時候千萬不能鬧起來。

  他勸道:「章子厚再不好,也比召回司馬光好。如今司馬君實出任宰執之論甚高,真讓他回朝恐怕會顛覆朝政,幸好他辭而不受。」

  蔡確則道:「此乃養望之策也。你莫上了這老賊的當。」

  「他司馬光推辭越久,天下士心越盼望他入朝為相。」

  何正臣問道:「章子厚與司馬光可有聯繫?」

  蔡確沉聲道:「這倒不至於。」

  「只是子厚此人腦子不清楚,名為務實,其實是一廂情願。他烏台詩案替蘇軾說話,還曾因此直斥王左相吃舒亶的口水,大有不惜翻臉之態。可子厚如此表態,也從未見得蘇氏兄弟對他感恩戴德,還曾批評其梅山用兵之事。」

  「昨日來又道什麼,劉莘老(劉摯)自被逐後,不復異論。人豈不容改過。」

  何正臣道:「劉莘老此人骨鯁,豈有因不復異論,便覺得可以用的道理。這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

  「我看這些人朝廷當刻石入碑,上書永不錄用才是。」

  「奈何陛下非要異論相攪。」


  何正臣道:「我算看透了,這些人就是右揆你要網開一面,他們也不會放過你,倒不如索性一了百了。」

  蔡確道:「所言極是,章子厚不曉事,我豈有不曉事。」

  「天下之事只有擇一而從的道理,哪有左右都選的。以為是中用之道,其實不中不用。」

  「要謀大事,需有壁立千仞無依倚之志!」

  何正臣嘆道:「右揆之心,可昭日月,可昭天地。」

  「蔡確自袖中取出一卷名冊推至案上:「此乃黨人五十七名,皆可逐之。御史台已著手查辦,正臣亦當薦些得力者以備補。」

  何正臣聞言點了點頭。

  片刻後向七入內道:「啟稟右揆,已查得實據,鄧州知州陳睦收得阿里骨饋金三百貫!」

  蔡確神色一凜,他生平最恨這等貪贓枉法之人。他仔細看過一遍,撫過名冊上硃筆勾畫的「陳睦」二字道:「還等什麼拿人!」

  向七道:「陳睦畢竟是前禮部尚書,要不要稟過陛下?」

  蔡確道:「你先去拿人,陛下那我自會分說。」

  跟著蔡確的向七如今已是一路官至御史知雜事。

  頓了頓蔡確道:「我與陳睦雖有過節,但畢竟以大局為重,派人去好生分說,不要驚著他。」

  「如今沈存中已是服軟,王處道,種彝叔如何?」

  向七道:「王處道,種彝叔依舊如故。」

  「那就繼續查王處道!直到罷了為止。」蔡確言畢摩挲著官窯茶盞上的冰裂紋,恍若未見盞中茶湯已涼。

  章越在西北三員大將分別是行樞密使,環慶路經略使沈括,熙河路置制使王厚,鄜延路經略使种師道。

  蔡確派官員審核三人在西北的軍用開支,幾乎一貫一文都不放過地審過去。

  沈括懼蔡確處置自己,已是向蔡確表忠。

  王厚卻依舊不服。

  何正臣道:「王韶王厚父子統帥熙河多年,除了他們怕是沒人能夠服眾,是不是先放一放。還有種家世代將門在西北極得人心,得罪太深也是不好。」

  蔡確道:「也好,那便調種彝叔往別處,令徐德占替之。」

  ……

  鄧州。

  昔禮部尚書陳睦的貶所。

  暮光落在陳睦臉上,他正提筆在案上書寫,寫寫停停,停停歇歇,顯得格外猶豫。

  信最後還是成文,陳睦長嘆一聲,對其子陳彥文道:「也不知此信救不救得我性命!」

  陳彥問道:「爹爹,此事是真是假?」

  陳睦道:「此乃我心腹之人連夜報我,豈能有假。眼下天下唯有章建公可救我。」

  「只是章公遠在福建,怕是來不及。」

  陳彥文垂淚道:「爹爹何苦賭命,僅是區區三百貫而已,咱們認了便是。」

  陳睦道:「你不懂,蔡持正要的不是錢,是章越私通阿里骨的口供!更何況蔡持正與我有舊怨。他此番必是會小題大做,借著這三百貫。」

  「章公私通阿里骨之事乃子虛烏有,但我必抓進京去受辱。」

  「你看看蔡持正這些年所制監獄大案,就算活著出來也是脫了一層皮去,我如今這年紀哪吃得這苦。」

  陳彥文泣道:「父親!闔家性命繫於一身,且忍一時之辱!。」

  陳睦道:「吃苦倒在其次,怕是蔡持正要我供出不利章公的話。我若有不測之事,你趕快去投奔章公。他是仁義之人,看在多年情分上,必不會薄待於你。」

  正言語之際,一名下人踉蹌撲進門道:「啟稟郡守,京師似來人了,已過了東市。」

  陳睦,陳彥文父子都是大吃一驚。

  「緹騎來得好快。我才得信消息不久!」陳睦癱坐地地。

  陳彥文急忙扶起陳睦道:「爹爹,我們閉了府門,你趕快先走!快,備車!」

  陳彥文拽住父親袖袍欲逃,卻被一把推開。陳睦道:「沒用了,普天之下都是皇土,我又能逃到哪去。不過多活幾日,今日走了,更做實畏罪之事。」

  說到這裡,陳睦握住陳彥文的手道:「你去緊閉府門,拖延時間,我再寫一疏給天子,揭發蔡持正這些年所作所為,從此也休要他好過。」


  陳彥文道:「爹爹!」

  陳睦厲聲道:「快去!只有這般蔡持正才會投鼠忌器!你取我信去。」

  陳彥文接過信時,一滴淚水恰落在信中「蔡」字上,泅開如血。

  「是。」陳彥文匆忙離開。

  陳睦回到書案匆匆寫了一信後交給下人,隨後推案而起走到院後對著一口老井凝目片刻:「蔡持正為了三百貫錢,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說完陳睦整了整衣冠,縱身躍入井中。枯井深不見底,唯餘一聲悶響,驚起檐下寒鴉。

  ……

  環州城下。

  章亘勒馬回望城樓,在馬上向沈括,徐禧各自一揖道:「樞相告辭!徐公告辭!」

  沈括面有赧色,捻著鬍鬚嘆道:「軍器監弩機案舊檔尚在蔡相手頭,老夫……實在是不得已。」言罷以袖掩面。

  章亘甩鞭指向西北道:「樞相何必解釋?我在你帳下多年,焉不知你的苦衷。」

  「蔡相空負宰執之名,卻無調兵度支之實。他知自己在朝中相位不穩,故也想借爹爹的老辦法,先在西北打幾個勝戰,以此獲得威望。」

  「可惜他以軍固權之志,又豈是當年爹爹可比!」

  沈括,徐禧各自抬起頭心道,章大衙內果真了得,一眼看穿了蔡確的動機。

  沒錯,蔡確就是想複製王安石,章越的路線,以西北的軍功堵住朝中反對派的嘴。

  所以他才著急撤換,章越在西北的三大將領。

  現在沈括被迫輸誠,种師道走,只留下王厚一人,自是孤木難支。徐禧雖不是蔡確心腹,卻是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

  可以說,蔡確在朝中也無人可用,居然想插手西北的軍事。

  孰不知這些年西軍將領大多是章越所提拔。

  沈括真正愧疚之中,聽章亘這麼說道:「還是賢侄看得透徹。我也迫不得已。」

  沈括有小辮子被蔡確抓在手中,這一次也是無可奈何,可惜他已成了N姓家奴。

  徐禧道:「你轉告章相,請他放心,我徐禧替他看著西北。」

  章亘道:「樞相,徐公放心,我此回汴京誓與蔡持正周旋到底,告辭!」

  沈括,徐禧皆是抱拳。

  馬蹄踏碎沙礫,章亘已策馬而去沒入遠方的煙塵去。

  ……

  金殿上唯有天子,蔡確,章直三人。

  官家摩挲茶盞,聽著中書侍郎章直稟報陳睦死訊。

  「…屍體撈上來時,雙眼猶自不肯合目。」章直喉結滾動幾乎淚水滾落,他重重吸了一口氣繼續言道,「如今鄧州坊間已有童謠:鄧州井深三百尺,不及蔡相陷人疾。」

  聽到這裡官家盯著階下的蔡確,整個茶盞在他掌中已幾乎捏碎。

  而蔡確則是深深一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