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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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0章 我不做丞相好多年

  江寧。

  這座城市與王安石淵源頗深。

  景佑四年時,王安石父親王益任江寧通判,攜十七歲的王安石到此城居住。

  兩年後王益病逝。

  而後王安石與兄長安仁,安道一起進入江寧府學,學習舉業。三年後,王安石中進士,踏入仕途。

  江寧城外的茶寮里,王安石隨便想一想便是無數往事印入眼帘。

  「老爺,章建公的船已是到了。」

  王安石點點頭,一艘普通小舟緩緩地停靠在岸,一點也不惹眼。

  一位看去如三十多歲的男子,緩緩下船,左右隨從不過數人,絲毫沒有那等前呼後擁的排場。

  王安石看著對方徐徐走向了茶寮。

  章越也是心情頗為異樣,他與王安石恩怨多年,此番致仕之後,第一個最想見的也是王安石。

  他所以路過江寧給王安石去了一封信,相見一面。

  對於王安石願不願見自己,他沒有把握,當年呂惠卿起復時,也曾想見王安石一面,結果不得。

  但這次王安石卻同意了。

  雖說他早聽蘇軾說過,王安石早已不是當初的王安石了。現在船到一處蘆葦盪處,章越換了小舟抵達岸邊。

  遠處是稻田,他聽一旁隨人說王安石不遠處等候自己,當即讓左右停舟登岸。

  到了岸邊,不久一名管家模樣的人前來參拜,章越看對方有些眼熟,想起來正是王安石親隨。

  對方對章越磕頭道:「果真是建國公。」

  章越點點頭仔細辨認道:「你是王曲吧!」

  對方激動地道:「建公竟還記得小人。」

  章越笑道:「怎不記得。」

  「老爺就在茶寮歇息,近來老爺腿腳不便,不能迎接。」

  章越道了聲不敢當,他徑直往茶寮走出,三步並作兩步。他遠遠地看到茶寮旁繫著一頭青驢。

  不久看見一位老者在隨人攙扶下出現在茶寮門口,章越見到對方心情一動,忍不住上前數步道:「章越見過丞相!」

  章越施禮一如當年。

  王安石則腳步有些不利索,走了幾步停下道:「建公啊!」

  「是!」

  雖說心底有了準備,但見王安石老成這個樣子,章越還是大吃一驚,他覺得不過七八年沒見,王安石再如何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

  但事實上就是如此。

  王安石徐徐道:「建公風采依舊,我卻是老多嘍。」

  章越親自攙扶著王安石,讓他緩緩坐下然後道:「歲月不饒人,當初年少多不解丞相所為,今身在樞府五年,方才知道丞相當年的不易。」

  王安石道:「我已不做丞相多年,建公還是叫我介甫吧!」

  「當初一直這麼叫著,那我還是稱荊公吧!」

  二人坐下太多太多的話不知從何提及。

  王安石道:「這些年小婿多承建公照拂,老夫感激不盡。」

  別以為章越和王安石面上一副老死不相往來,見面就掐的樣子,其實王安石曾托章越照顧過蔡卞。

  章越當然答允了。他一開始費心栽培蔡卞的目的,就是不能讓這條線斷了,自己必須通過蔡卞來牽著王安石。

  畢竟自己原先更好看蔡京。

  不過沒料到章越走之前,卻託付了蔡卞。

  章越道:「荊公言重了,余出身寒門擔不起太多人情,但舉托元度的事乃心甘情願所為。」

  王安石讚許道:「建公不拿小婿當外人,足見你的胸襟。」

  旋即王安石又問道:「建公,這一次真退否?」

  章越聽了心底一凜,王安石前腳感謝過你,後腳就出言譏諷。

  章越面上不動聲色,從容反問道:「那麼荊公,熙寧七年亦是真退否?」

  熙寧七年是王安石因鄭俠案第一次罷相。

  章越王安石聞言相視一笑,這才坐下沒多久,他就忍不住與章越掐了起來,而章越則懟了回去。


  面對章越的問題,王安石撫須回了一句:「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

  官場上不少人都知道,這一句詩是章越最喜歡王安石的一首詩。

  章越聽了這句猛然觸動心思,眼角有了些許淚光,伸手握了握王安石滿是青筋的手。

  還有什麼好鬥的。

  章越已是從宰相之位上致仕,而王安石都已是行將入土的人了。

  大家還是算了,算了。

  ……

  章越當即與王安石從茶寮里啟程返鄉。

  王安石坐著驢,章越則是步行在旁,隨從都是跟在身後。

  章越和王安石閒聊道。

  「荊公,何為利?」

  「一是土地,一個是錢。」

  「只要長期與這二者打交道的,都能日拱一卒的成長,前者是兵馬,後者是商賈。」

  「之前荊公來書問我,何為『玄之又玄』的生產力,其實都是附著在這二者的身上。」

  「所謂名實相照。任何理念都要附在實物的身上,通過持續不斷的正反饋,驅使他進步。」

  「切不可關起門來做學問。」

  王安石道:「度之,老夫近來拜讀你的書及看過去的書信,著實有所領悟,否則也不會讓小婿入你的門牆之下。」

  「可是這麼多年,我仍是參悟不透你的意思。」

  「你說既是道理,便是恆於一,若有變化的理,何嘗是理。」

  章越道:「丞相,理並不是一,自然科學的理和社會科學的理,完全是兩回事!」

  王安石聽了章越之言,露出大惑不解之色,什麼是自然科學,什麼是社會科學。

  章越見此失笑道:「這個道理,我等執政時,在制定任何政策都要有一定寬鬆的餘地。」

  「要從模糊走向具體。」

  「老人家常與人說,話不要說得太滿,要給人留餘地。一個意思。」

  「所謂取法乎上,得之其中嘛。」

  王安石搖頭。

  章越道:「打個比方,党項自平夏城大敗後,精銳喪盡,涼州城失後,連絲綢之路的利益都已失去。」

  「本來党項是行將就木了,必亡之舉。但其國主李秉常卻大膽遷都,並大膽啟用寒門豪強,不論是出身漢人,回鶻的官員都與党項官員一視同仁,政治比以往梁氏兄妹當政時清明不知多少。」

  王安石問道:「這是因禍得福的道理?還是物極必反的道理?」

  章越道:「丞相,並不是一個理。」

  「其實這麼多年來,我們都錯了。」

  王安石露出疑惑的神色,這時候看著路邊有一群士子正坐在一旁樹蔭下聊天。

  王安石對章越道:「我們去聽一聽吧!」

  章越道:「好。」

  二人聽了片刻,這些士子正在盛談文史,數人起身爭論,都是詞辯紛然。章越王安石聽了有趣索性在旁坐下,但見那幫人兀自高談闊論,完全沒有注意到二人的存在。

  又過了一會,眾人才注意到二人,發覺王安石聽得認真。見對方是個其貌不揚的老頭也沒有在意,倒是對章越多看了幾眼。

  其中一人扭頭問道:「你也讀過書嗎?」

  章越王安石聽了都是笑了,王安石唯唯道:「確讀過一些。」

  眾士子聽了都笑了,覺得王安石在說大話。

  又過了片刻後,士子們從經義文章聊過國家大事上時,王安石與章越都覺得聽不下去,轉身欲走。

  一人士子好奇地攔住了王安石,章越問道:「方才我們談論詩詞文章時,為何你們聽得如此入神,但問及國家大事時,卻面露不屑,難道我們哪裡說得不對嗎?」

  王安石聞言笑道:「不是不對,只是我想起了丙吉為宰相時,路見一群人鬥毆時不聞不問驅車而過。但看見一頭牛步履蹣跚不停喘氣時,卻命隨吏問之。」

  「旁人不解,問孔子當年聽馬廄失火了,只問是否傷人,不問馬的損失,為何宰相不問人而問牛呢?」

  「丙吉說宰相不親小事,鬥毆的事是京兆尹要處理的,但牛則不同,如今是春天還不太熱,牛喘息如此,說明天氣不正常,有大旱的危險。」

  「所以我才要問之,提前未雨綢繆。」

  章越道:「正是談論詩書文章可以觀風,知民教,而政論則不是普通百姓當議論的事。」

  這群士子們聽了很不服氣問道:「好大的口氣,敢問二位尊姓大名?」

  王安石聞言道:「安石姓王!」

  眾士子聞言當即惶恐,紛紛向王安石施禮。

  章越不由笑出了聲,果真裝逼是人的剛需,竟然連大佬也是熱衷於此。

  眾士子見章越大笑,紛紛看向了他。

  章越斂去笑容,則道:「寒門章越!」

  眾士子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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