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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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6章 豪賭

  窩棚里一時間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啪聲、屋外呼嘯的海風聲,以及老趙頭粗重的喘息。

  陳光明的心跳比往常略快了幾分。

  「趙大爺。」陳光明的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您守著這些東西不容易,這廠子是您的心血,也是國家的財產,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糟蹋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您信得過我嗎?這些東西,能不能暫時交給我保管?我向您保證,它們會去到該去的地方,那個周永貴,還有他背後的人,吞下去的東西,一定得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這塊地,該值多少錢,就得按多少錢算,該屬於誰,就得清清楚楚!」

  老趙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光明,似乎在審視他話語裡的每一個字的分量。

  窩棚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海風在嗚咽。

  良久,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枯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將那個沉甸甸的鐵皮箱子,朝著陳光明所在的方向,用力推了過去。

  鐵皮箱子在粗糙的木箱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拿————拿去吧!」老趙頭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顫抖,「我這把老骨頭,守著它————也就只能帶到棺材裡去了————你要是真能————真能讓那幫混蛋遭報應————

  讓這破地方————還能有個正經用處————我老趙————死也閉眼了!」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似乎給了他最後的力量,但劇烈的咳嗽也隨之而來,整個人佝僂得更厲害了。

  「您放心,趙大爺。」陳光明沒有多餘的廢話,他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將鐵皮箱子包裹好,動作沉穩有力,「您為廠子做的,不會白費,這地方,會有大用場。」

  他示意菜頭哥把剩下的酒和肉都留下,「這些您留著,這段時間,您就當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人也沒見過,等事情了了,我再來好好謝您。」

  老趙頭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蜷縮回床鋪的陰影里。

  陳光明抱著那包著外套的鐵皮箱子,和菜頭哥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海邊孤島般的窩棚。

  濱江路老海倉庫二樓那間簡陋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窗戶緊閉著,但樓下叉車引擎的轟鳴、工人抬貨的號子聲依舊隱隱傳來。

  空氣里瀰漫著新皮革、機油和紙張特有的味道。陳光明、菜頭哥、余平三人圍在屋內唯一一張結實點的舊木桌旁,桌上攤開的不是地圖和報表,而是那本攤開的、記錄著三萬塊錢被挪用的關鍵帳本,以及那張清晰顯示資金流向樂清吳德彪鞋廠的轉帳憑證複寫件。

  「龜兒子的,證據確鑿啊!」菜頭哥拍著桌子,「周永貴這王八蛋,膽子比倭瓜還大!」

  他越說越激動,眼珠子都瞪圓了:「光明,還等啥?咱直接拿著這鐵證去告他,看這孫子不死也得脫層皮,讓他吃進去的連腸帶肚全吐出來,吳德彪那老狐狸也別想跑,看他還敢不敢跟咱們搶地!」

  余平則顯得冷靜許多,他仔細核對著帳本上的日期、款項名目和那模糊卻關鍵的數字簽名,眉頭緊鎖:「陳哥,這證據很有力,但————直接捅上去,動靜太大。」

  ——

  「周永貴在二輕系統經營多年,肯定有他的關係網,萬一他狗急跳牆,或者上面有人想捂蓋子,事情可能會拖很久,甚至被壓下來,我們等不起,船塢角那塊地,吳德彪那邊肯定也在加活動。」

  他抬頭看向陳光明,眼神帶著詢問。

  陳光明的手指在冰冷的帳頁上緩緩划過,停留在周永貴那潦草的簽名上。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聲音低沉而清晰:「菜頭哥說得對,這證據夠硬,余平擔心的也有道理,直接掀桌子,是痛快,但未必是最快的路,也可能把水徹底攪渾,讓真正的目標,反而陷入僵局,吳德彪和周永貴,一個在暗處使壞,一個在位置上卡位,要打,就得一起打,而且要打在七寸上,讓他們自己亂。」

  他抬起頭,目光在菜頭哥和余平臉上掃過,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冷靜:「周永貴最怕什麼?怕這些見不得光的爛帳曝光,甚至怕吃牢飯,吳德彪最在意什麼?在意他好不容易在樂清站穩的腳跟,在意他那點正當生意的名聲。」

  「菜頭哥,」陳光明的視線鎖定菜頭哥,「你路子廣,手腳快,天亮之前,我要周永貴這十年來,所有在台州地面上不太乾淨的佐料。」


  「他平時愛去哪家館子?跟哪些老闆來往密切?收過誰的好處?有沒有養外室?住哪裡?特別是他那個在二輕局當副局長的靠山馬副局長,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特殊往來?越細越好,不用你動他,只要把風聲,特別是關於他表親吳德彪鞋廠資金來路不正、有嚴重問題的風聲,巧妙地、不漏痕跡地,吹到他和他靠山的耳朵邊,讓他們知道,有人手裡攥著能要他命的東西,而且這人,盯上船塢角了,明白嗎?」

  菜頭哥眼中精光爆射,那是他處理灰色事務時特有的興奮和狠厲:「明白,放心,光明,論放風點火、敲山震虎,那是咱老本行,保管讓姓周的今晚就睡不踏實,讓他知道,他和他表親那點爛事,捂不住了,我這就去辦!」

  他霍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夾克就往外走,動作乾脆利落。

  「等等。」陳光明叫住他,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冽,「只放風,只施壓,點到為止,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把那個中間人之前開價十萬茶水費的事,也放出去。」

  「得令,讓那幫想趁火打劫的也掂量掂量!」菜頭哥會意一笑,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光明和余平,以及桌上那攤開的、沉甸甸的罪證。

  「陳哥,菜頭哥那邊施壓,周永貴肯定慌,但地的事,最終還得走正規程序,錢是硬門檻。」余平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帳上能動的那五萬,加上廠里答應再擠出來的七萬應急款,滿打滿算十二萬,按正常市價評估,船塢角那片荒地加上廢棄碼頭,沒二十萬根本拿不下來,況且,我們買下來之後,推平、基建,那才真是吞金獸,缺口太大了。」

  陳光明的指腹緩緩摩挲著帳本上周永貴那三個潦草的簽名。

  「錢不會憑空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它會流動。余平,我們的網,織了這麼久,該收點力氣回來了。」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

  「樂清廠的貨,還在源源不斷往這邊送,靠的是什麼?是我們供銷總站這張網的口碑,是那些漁船、那些貨郎、那些不起眼的小鋪子,把貨散出去,把真金白銀收回來,現在這張網,就是我們的錢袋子,是活的!」

  余平一怔,隨即眉頭微蹙:「陳哥,你的意思是————提前收貨款?可好些點都是剛鋪開,貨郎們手裡壓的款子有限,王阿三昨天才賒走了五十台收音機,李拐子那邊————」

  「不是硬收!」陳光明打斷他,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算計光芒,「是讓他們主動把錢送過來把網收緊,讓水流得急一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台州地區地圖前,手指如刀,精準地點在幾個被紅藍鉛筆反覆圈畫、如今已是供銷網絡關鍵節點的位置,寧溪、塢根、溫嶺大溪、仙居田市。

  「通知下去,從明天起,凡供銷總站直屬及合作供銷點,一次性預付貨款達到兩千元,或者累計回款超過五千元的,新批次樂清精工手持收音機,小號批發價下調五毛,大號下調一塊,前進牌皮鞋,指定工裝款、暢銷款,每雙讓利一塊,塑編袋,大號每個降五分!」

  余平心頭猛地一跳,飛快地在心裡撥起了無形的算盤珠子。

  收音機批發價本就壓得極低,再降五毛到一塊,幾乎接近成本線!

  皮鞋讓利一塊,塑編袋降五分————

  這幾乎是要把利潤空間榨乾。

  「陳哥,這————這太狠了,廠里那邊壓著帳期發貨已經不容易,再降價,我們這邊————幾乎不賺錢了,萬一————」余平的聲音帶著焦灼。

  這是要拿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利潤根基去豪賭!

  「沒有萬一!」陳光明的語氣斬釘截鐵,「要的就是不賺錢,甚至,可以小虧一點,我們不要眼前這三瓜兩棗的利潤,要的是時間,是現金流,是那塊地,船塢角拿不下來,擠在這租來的破倉庫里,維修點像個鴿子籠,貨堆到門口淋雨,那才叫真虧,虧到死!」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余平:「降價的消息,要快,要廣,讓所有貨郎、所有跟我們搭船的船老大、所有外圍小鋪的店主,第一時間知道,告訴他們,這是大橋通車,我們供銷總站回饋新老客戶的特殊優惠,但名額有限,三天,只限三天,三天後,恢復原價,甚至——根據貨源情況,可能會上調!」

  余平倒吸一口涼氣。

  陳光明這一手,是精準地招住了人性貪利的命脈。

  降價促銷,本就極具誘惑力,再加上一個限時三天的緊迫感,足以讓那些嗅覺靈敏、嘗過供銷總站甜頭的貨郎和船老大們瘋狂。


  他們絕對會想盡辦法籌集資金,哪怕暫時壓下一些不那麼緊急的收貨款,也要多囤貨,吃下這波紅利!

  而供銷總站,將在最短時間內,匯聚起一股強大的現金洪流!

  「我明白了!」余平眼神里的猶豫瞬間被一種豁出去的決然取代,他抓起桌上的鉛筆,在帳簿空白處飛速記下陳光明的指令,「我連夜就發通知,讓所有骨幹分頭下去傳話,保證明天太陽出來前,消息插上翅膀飛到每一個點!」

  「還有。」陳光明補充道,眼神深邃,「讓菜頭哥碼頭上的兄弟,還有我們派下去跟著貨郎的流動維修師傅,嘴巴都動起來。」

  「降價是我們供銷總站讓利惠民,但也要讓下面的人知道,這錢,我們收上來,是要有大用的,建我們自己的大本營,建更大的倉庫,更好的維修中心,讓大家以後跑貨、修機器,都能挺直腰杆,在自己的地盤上,人心,有時候比錢更金貴!」

  「好!」余平重重點頭,他不再看桌上那令人窒息的帳目缺口,轉身就要衝下樓去安排。

  陳光明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帳上的錢,先別動,那是保命的錢,是給船塢角準備的定金,三天,就靠這三天,把缺口給我填上!」

  同一片濃稠的夜色下,台州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筒子樓里。

  二輕集體資產管理辦公室的小科長周永貴,此刻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在他那間同樣狹小、堆滿各種無用文件和過期報紙的辦公室里焦躁地渡步。

  桌上那杯剛泡的龍井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沒喝。

  窗外城市零星的光映在他油膩而浮腫的臉上,更添幾分惶然。

  下午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先是局裡辦公室那個平時對他還算客氣的女科員,看他的眼神躲躲閃閃,欲言又止。

  接著是下班時,在樓梯口偶遇馬副局長,在二輕局裡頗有分量的靠山。

  馬副局長沒像往常那樣隨意地拍他肩膀寒暄,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鼻腔里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便擦身而過。

  那眼神,冰冷得像刀子刮過,讓他脊背瞬間爬滿冷汗。

  他強裝鎮定回到辦公室,越想越心驚肉跳。

  他摸出抽屜深處藏著的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手抖得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

  隱隱的,他已經有了一些預感,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但他偏偏就是做了虧心事,最近又剛好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就由不得他多想了,總感覺有什麼在盯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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