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船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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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4章 船塢角

  供銷總站維修點的人氣,還在蒸騰著往上竄。

  路橋中心街老郵局隔壁那間簡陋門臉,如今成了街面上最熱鬧的去處。

  天剛蒙蒙亮,門口那條凳上就坐滿了人,清一色抱著樂清精工的黑匣子。

  山民粗糙的手,漁民皸裂的指節,都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塑料外殼,眼神巴巴地往門裡那方寸之地望。

  老周和另一個師傅埋首在堆滿零件、工具和待修機器的條案後,額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黃燈泡下反著光。

  電烙鐵的松香味、新塑料味、還有汗味,混合成一股奇特的、屬於這新生維修點的忙碌氣息,從門洞裡頑強地鑽出來,飄散在晨風裡。

  「師傅,阿拉這機子,聲音推板輕嘞,像蚊子叫!」一個裹著舊頭巾的漁婆擠到台前,把收音機往前一送。

  「莫急,阿嫂,排隊排隊,一個一個來!」學徒小劉嗓子有點啞,維持著秩序,手裡登記本寫得飛快。

  門外的隊伍越排越長,蜿蜒到街角。

  余平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衝過來時,差點撞上隊尾。

  他利索地下車,擠過人群,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維修點裡轉身都困難,地上堆著剛拆開的配件紙箱,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周師傅。」余平湊到老周身邊,壓低聲音,蓋過此起彼伏的詢問和機器調試的雜音,「昨晚上送來的那批常用電阻電容,清點入庫沒?大溪那邊剛捎信,又壞了兩台,等著件呢!」

  老周頭也沒抬,焊槍尖精準地點在一個芝麻粒大的焊點上,騰起一縷細細的青煙:「清點了,小劉登的記,庫?哪還有地方當庫房?」

  他用下巴朝牆角那堆摞得快頂到天花板的紙箱點了點,「全堆這兒了,余經理,不是我說,這地界,撐死再塞三天,新件來了,都沒地方落腳!」

  余平的目光掃過逼仄擁擠的屋子,看著門外那條越來越長的長龍,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上肩頭。

  他轉身鑽進旁邊更小的辦公室,其實就是在角落裡用舊木板隔出的一塊三平米見方、

  僅容一桌一凳的鴿子籠。

  桌上攤著台州地圖,密密麻麻的紅藍標記幾乎覆蓋了路橋周邊的鄉鎮。

  他抓起鉛筆,在路橋維修點旁邊重重畫了個叉,又在這個叉的旁邊,用力寫下一個更大的擴字,筆尖幾乎戳破紙面。

  濱江路老海倉庫的喧囂,是另一種宏大而沉悶的轟鳴。

  巨大的倉庫空間,曾經顯得空曠,如今卻被無數貨垛塞得滿滿當當,只留下狹窄的通道供叉車喘息著穿行。

  新到的雙缸洗衣機箱子堆成小山,緊挨著印著雪花字樣的冰箱垛,像兩座沉默對峙的山峰。

  最裡面,那些裹著防水油布的收音機木箱,幾乎要觸到倉庫鏽跡斑斑的頂棚鋼樑。

  空氣里,新皮革的制氣味、塑料薄膜的刺鼻味、機油味,還有海風帶來的咸腥,濃稠得化不開。

  陳光明站在倉庫二層的鐵架平台上,背著手。

  下面叉車尖銳的倒車警示音、工人抬重物時短促的號子、貨郎們焦急的催促聲————

  「陳哥!」余平的聲音帶著喘息,從鐵梯下傳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來,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腦門上,手裡捏著那張畫滿符號的地圖。

  「維修點那邊,真頂不住了,人太多,地方太小,零件堆得跟垃圾堆似的,老周他們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倉庫這邊你也看見了,塞得腸子都打結了,樂清廠里剛發來的塑編袋,還在卸車,都沒地方堆了,只能暫時碼在門口空地上,這要是下場雨————」

  陳光明沒回頭,聲音沉靜:「知道了。」

  他的視線依舊投向門外那片灰藍色的海灣,以及更遠處天際線上若隱若現的船影。

  「光是知道不行啊,陳哥!」菜頭哥的大嗓門突然在平台入口炸響。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上來了,深藍色夾克敞著懷,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汗衫,臉上帶著剛從外面跑回來的風塵和一絲罕見的焦慮。

  「我剛從黃岩那邊回來,好傢夥,幾個供銷點的貨郎都圍著我,說收音機賣瘋了,不是一台兩台地賣,是整村整村地訂,王阿三那小子,昨天直接賒走了五十台,拍著胸脯說三天內回款,咱們這倉庫,還有維修點那鴿子籠,裝得下嗎?周轉得開嗎?再這麼下去,到手的鴨子都得飛!」


  他喘了口氣,看著陳光明沉凝如山嶽般的背影,語氣緩了緩,試探著問:「要不————

  跟老海商量商量,把他旁邊那間小破屋也租下來?我看堆點零件或者當個臨時倉庫,也能頂一陣?」

  陳光明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掃過余平地圖上那個刺眼的擴字,掠過菜頭哥臉上毫不掩飾的急切,最後定格在倉庫里那片被貨物擠壓得幾乎消失的空間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沉澱,在醞釀。

  「租?」陳光明開口,聲音不高,「租別人的屋檐,永遠直不起腰,看別人的臉色,永遠做不大。」

  他往前踱了一步,鐵板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手指抬起,帶著千鈞之力,重重戳在倉庫那冰冷粗糙的水泥牆壁上。

  「這牆,這頂。」他的指尖划過鏽蝕的鋼樑和斑駁的牆皮,仿佛在丈量著某種疆域,「都是別人的骨頭架子,我們擠在裡面,再熱鬧,也是寄人籬下,今天塞滿了,明天呢?後天呢?我們的路,不能卡死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菜頭哥說得對,生意起來了,鴨子是飛來了,可我們要是連個像樣的窩棚都沒有,拿什麼接?拿什麼養?靠租?靠挪?那是小打小鬧的貨郎把式,我們要做的,是紮下自己的根,立起自己的招牌,台州灣這片地。」他猛地抬手,手臂划過一個有力的弧線,指向倉庫鐵門外那片荒蕪的灘涂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陸岸,「有的是沒開墾的荒地,大橋通了,這地方就是寶,供銷總站的根,要扎在這裡,扎得深,扎得穩,不是租,是買!」

  「又要買地啊?」余平驚訝了一下。

  之前林雨溪就說帳目上錢不多,最近也著實買了不少地方,他還以為這次這裡中轉就只能靠租了。

  而且現在買地可比之前麻煩不少。

  菜頭哥也愣住了,臉上的焦慮瞬間被驚愕取代,隨即又湧上一股被點著了似的、混雜著興奮和難以置信的血氣。

  他混跡江湖多年,膽氣是足的,可買地這種事,在他腦子裡,那都是城裡公家單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夾克內袋裡那厚厚一沓油膩膩的鈔票,那是他剛收上來的幾筆貨款,此刻卻顯得如此輕飄。

  「光明————這————這步子,是不是忒大了點?買地————那得多少錢?批文呢?台州這地面,地是不少,可————可那都是國家的啊,能賣給咱私人?」他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陳光明看著兩人截然不同卻同樣震撼的反應,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錢可以選擇貸款,關鍵是有沒有這個膽氣,敢不敢去想這塊餅!」

  他走到平台邊緣,雙手撐在冰冷的鐵欄杆上,俯瞰著腳下這片被貨物填滿、卻終究不屬於自己的方寸之地。

  「你們看那邊,」他指著那片方向,「濱江路往東,過了老碼頭那片爛泥灘,地勢就高了,背風,開闊,知道那裡是什麼地方?老台州人都叫它船塢角。」

  「船塢角?」菜頭哥眯起眼努力辨認,「哦!想起來了,早些年是個國營小破船廠,後來黃了,荒了得有小十年了吧?爛攤子一個,就剩下些破船架子爛水泥墩子,鳥都不拉屎。」

  「對,就是那兒。」陳光明點點頭,「位置絕佳,你們想想,老碼頭雖然舊,可水深足夠,小船進出方便,後面就是濱江路,雖然現在是爛泥路,但緊挨著主幹道,三門口大橋通了,這條路就是咽喉,往北接寧波上海,往南通溫州福建,貨流必經之地,靠海,有碼頭,靠路,通四方。」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余平和菜頭哥,「把那裡拿下來,平整出來,我們要建自己的大倉庫,能堆下十座現在這樣的山,要蓋亮的維修中心、裝配車間,讓老周他們能直起腰杆子幹活,要修屬於我們自己、能停大解放的硬化貨場,還要有辦公室、宿舍、食堂————讓供銷總站的所有人,都能挺直了腰板,在自己的地盤上,把根紮下去,把事做起來。」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余平看著陳光明眼中那團燃燒的火焰,看著他那指向荒蕪卻仿佛已勾勒出宏偉藍圖的手勢,心中的震撼慢慢沉澱,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和挑戰感開始升騰。

  是啊。

  不管是溫市、隔壁霞浦還是省城,都是這樣一步步來的,沒理由到了這裡就膽怯了,哪怕現在政策變了。

  菜頭哥更是被這宏大的構想刺激得熱血上涌,他一拍大腿,眼裡放出光來:「幹了,光明,聽你的,這地方天生就該是咱的,爛船塢怕啥?咱們兄弟在樂清,啥爛攤子沒收拾過?只要地能到手,推平它,建新的,這橋頭堡,就得像釘子一樣釘死在這兒。」


  他那點對買地規則的敬畏,瞬間被江湖豪氣和追隨陳光明開疆拓土的興奮沖得煙消雲散。

  「批文的事,我來想辦法。」陳光明的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菜頭哥,碼頭上的船老大,還有路橋地面上那些消息靈通的土地公,你熟,放出風去,就說我們供銷總站,想找個靠海、靠路、夠大的地方,長遠落腳,特別是那個老船塢角,摸摸底細,主家是誰,現在是個什麼光景,有沒有人盯著,要快,要悄沒聲兒。」

  「明白!」菜頭哥精神抖擻,「這事包在我身上,那些船老大,三教九流認識的人海了去了,打聽個破船廠,小菜一碟,保證把底褲都給扒拉清楚!」

  他眼中閃爍著那種處理灰色事務時特有的精明和狠勁兒。

  「余平。」陳光明轉向他,「倉庫和帳上的錢,心裡有數吧?」

  余平立刻挺直腰板,大腦飛速運轉,那些爛熟於心的數字瞬間浮現:「陳哥,帳上能動用的現金,算上剛收攏的幾筆大貨款,刨去這個月必須支付的進貨款、工錢和預留的周轉金,大概————能擠出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陳光明點點頭,對這個數字似乎並不意外。

  「不夠,遠遠不夠,買地只是第一步,後續平整、基建,更是吞金獸,信用社那邊,你親自跑一趟,跟老廠長把底交透,就說台州這邊局面打開了。」

  「還有樂清那邊的電器廠里,供銷總站要建自己的大本營,需要廠里全力輸血,貨款結算周期,可以再壓一壓,但廠里給我們發貨的帳期,必須再放寬,供銷總站的地基打穩了,他們的貨,才能鋪遍浙東南!」

  「是,陳哥,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回樂清!」余平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責任壓上肩頭,臉色都凝重了很多。

  等到大家都行動起來,陳光明打了個電話回三家村,跟媳婦把這邊的情況講了一遍,也說說話。

  現在事業是越做越大了,但兩夫妻也聚少離多,家裡孩子和媳婦,他也是想念的緊,恨不得馬上把這邊的事情安定下來,好回去看看。

  三天後,傍晚。

  海風帶著濃重的咸腥氣,灌進濱江路倉庫二樓那間同樣簡陋的辦公室。

  窗沒關嚴,舊報紙糊住的縫隙被吹得嘩啦作響。

  菜頭哥風風火火地撞進來,反手就把門帶上了,隔絕了樓下叉車的轟鳴。

  「光明,有眉目了!」他壓著嗓子,眼裡閃著光,幾步躥到陳光明那張堆滿了文件和地圖的舊木桌前,「那破船塢角,門道還真他娘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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