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斷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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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鳳鳴洲北部的浮生寺內,一個面容稚嫩的僧人跪在大殿的蒲團之上,手中一顆一顆地掐著佛珠,他抬頭看著面前高大的釋迦牟尼佛像,念完了一遍經文,起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一個衣著破爛的老頭子已經等候多時。僧人踏出門檻,嘆息了一聲,說道:「老友,你這又是何必呢?」

  那老頭沒有回答,只是笑笑。

  那僧人似乎知道老頭不會回答,便又接著說道:「也罷,我活了這些年,也夠了,就陪你這個末位天君玩玩吧。」說罷,僧人手中的珠串忽然崩裂,佛珠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天衍,還有一事,不知你能否推算出那潘家小兒的前世今生?」天君岳圭叫住了正要離去的僧人問道。

  「就連你那顆棋子,我都推算不出,何況又是一個少年神仙呢?」法名天衍的僧人平靜地說道,「不必多言,我這就去找你那顆棋子,助他一臂之力。不過,下一次再見,就是那少年步入破妄之日了。」

  岳圭站直了身子,深深地朝著天衍法師離去的背影鞠了一躬,「世人都道成仙好,卻不曾知曉這世間平凡才是真……」

  天衍法師在夜色當中向南疾行,這個昔日老友今日找他,無非就是想讓他助那少年斷塵。他在心裡嘲笑了一番,卻也是越加好奇是何等少年會成為老友這盤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阿彌陀佛!這黑色的天空,也是該被撕開一道口子了。」

  ……

  中秋夜,張隱霄心中很是痛苦,他的腦子當中不停地浮現一幕幕往年中秋整個宗門聚在一起的場景。而這歸墟血塹的妖氣似乎也在月圓之夜變得更加濃郁,張隱霄深知危害,強撐著打起了坐,想要讓自己靜下心來,然而過了許久也不曾入定。

  張隱霄逐漸變得異常煩躁,雙眼爬滿血絲,四肢筋脈暴起。而他身後的黑影也迅速將他包裹了起來,卻意外的收效甚微。

  天衍法師就站在不遠處的大樹旁,靜靜地看著近乎癲狂的善念和不知所措的惡念。

  片刻之後,他看到那少年的七竅開始滲血,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一個木魚和木槌,邊走邊敲了起來。口中念道:「中秋之夜,本該一家團圓,為何施主在此發狂?」

  黑影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樣,立馬就來到天衍法師身旁化形,低啞的語氣當中似乎充滿了敬畏之情:「懇請高僧相救!」

  張隱霄聽到動靜,也轉過身子看了過來,而他的視線中早已模糊一片,只是隱約能看到是兩個人在交談。

  而接下來僧人的一句話,卻給了身為惡念的張隱梟當頭一棒,「施主既然擔憂他的安危,何不試著讓他進入施主的世界,而施主則去接管這具軀體呢?」

  張隱梟愣在原地,看著這個年輕的僧人敲著木魚走到了張隱霄身邊。

  天衍法師用手抬起張隱霄的腦袋,另一隻手上的木魚緩緩消散,他舉起木槌一下一下地往張隱霄頭上敲去。大概敲了百次之後,張隱霄的眼神漸漸恢復明朗,他正要嘗試著看清面前的人時,忽然感覺身子一沉,下一瞬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天衍法師盯著張隱霄身後的影子,他那一雙深邃的眼睛倒映著一處地域——幽暗的地面上,擺放著一個個緊閉著門的籠子,再往後,便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良久,天衍法師才如夢初醒一般後退了幾步,他大笑著將手中木槌拋向血塹上空,隨後,幾個第一次爬上岸的小妖還沒看清四周,便被一擊打入了輪迴。

  「施主在那裡面住著,很是不舒服吧!不如趁著他還沒醒,出來和小僧聊一聊?」天衍法師雙手合十,面朝塹對岸,閉起了眼睛。

  再睜眼時,張隱梟靜靜地站在他背後,「不知高僧來自何方,法號為何?」

  「小僧從北境浮生寺而來,法號天衍,今日受人委託,特來助此善念步入斷塵之境。」天衍法師笑著說明來意。

  「又是岳圭那死老頭的手筆?」張隱梟搖了搖頭,「恐怕不行,他自秋分之後,一直在探索如何步入觀海境。法師若是這樣做,許是會適得其反。」

  天衍法師遲疑了一下,掐指算了一算,點了點頭,看向山海師徒骸骨方向,說道:「想要躋身觀海、登山二境,絕非易事。而他若是願意行世間修行之路,斷塵不過一念之間。」

  看著惡念似乎不是很明白的樣子,天衍法師笑了笑,「施主難道不是嗎?」

  這時,躺在地上的張隱霄漸漸甦醒了過來,他起身望向面前這個陌生的僧人,俯身作揖道:「多謝大師相救,不知大師在何處修行佛法。」


  天衍法師雙手合十,笑著回禮道:「小僧法號天衍,是北境浮生寺的一個小和尚而已。今日來此,一來是為搭救施主,二來是為施主踏入斷塵境。」

  張隱霄愣了愣,吞了口唾沫,「我是山海宗的弟子,想必法師也知道,我應當走另一條路。」

  「阿彌陀佛。施主日日在這茫茫的血塹岸邊,何以能觀滄海,登高山?」天衍法師閉起雙眼,拇指和中指相碰,嘆息一聲,「若是施主答應小僧今日願意斷塵,那小僧有一法寶能助施主於虛無之物得以觀海登山。」

  張隱梟瞪圓了雙眼,正要怒吼,卻被天衍一揮袖趕進了黑影當中,而這一幕,低著頭的張隱霄渾然不知。

  片刻之後,張隱霄低聲問道:「我如果入了斷塵境,還能同時修行山海法術嗎?」

  「這是自然,二者沒有絲毫影響。」

  出家人不打誑語,但天衍法師如今也顧不得這些了。

  張隱霄沉思了一會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天衍法師睜開雙眼,心中釋然,便說道:「既如此,小僧這就來助施主斷塵!」

  他就地打坐,身上的棕色僧袍驀然間變成一件閃著金光的袈裟。而他的眉頭之間,竟生出了第三隻眼。脖頸之上,憑空出現由三十六顆大佛珠連成的珠串。

  張隱霄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只見那僧人口中默念著什麼。隨即,他就感覺到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自己走在一塊巨大的棋盤之上。

  他迷茫地四處遊走,停下之後,聽到了那天衍法師的聲音:「轉身,向前八步。」

  張隱霄照著做了,便又聽到他說道:「憑著自己的感覺,向右手邊走六步。」

  六步之後,張隱霄隱隱發覺左邊不遠處似乎有著亮光。「朝著亮光所在最後直走十八步。」

  張隱霄照著天衍法師所說,徑直地走著,在第四步的時候,忽覺腳下仿佛踩到了軟塌塌的東西。但他沒有停頓,直接走完了十八步。

  「舉起右掌,伸向前方,不要動。」

  張隱霄仍是照著做了,只不過,這一刻,他的心臟劇痛不已,隱約聽到了張隱梟的大喊:「快住手!」

  隨後,一陣強光襲來,張隱霄正要看清面前的情景。這時,身後一陣大風突然吹了過來,張隱霄毫無防備,朝前走了一步。

  天衍法師合掌站起,身上異象消失,只是微笑著看著前方。

  張隱霄站在距離山海宗師徒屍骨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而他的右掌,與最前方那具握著一桿棍子的屍骨相接。

  而張隱霄顯然也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地方,他忙收回手向後跌倒在地,不解地望向天衍法師。

  而他身後的黑影張隱梟似乎也突破了某種桎梏,徑直朝著面色平靜的天衍法師衝來。

  當黑影就要觸及那僧人額頭的時候,那僧人突然閃至倒地的張隱霄面前。

  「施主,斷卻塵緣,必須出自你手。小僧這樣做,皆是為此。」天衍法師的手上作出掐佛珠的動作,緩緩閉上了雙眼。

  下一瞬,張隱霄就驚恐地看見,自己的祖師和師父,師兄師姐的骸骨正像菸灰一般緩緩消散於空中。

  他張大嘴巴,號啕著跪倒在地,挪了過去。

  他不敢再用手觸碰,回頭求救似的看了一眼天衍法師。

  他心中最後的支柱轟然倒塌,淚如泉湧,渾身劇烈顫抖。

  而那惡念,張隱梟,此時目中無神,如同癱軟了一般,眼角流下兩行血淚。他仿佛想到了什麼,惡狠狠地看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臭和尚。

  張隱梟低著頭,站起身,緩緩走向天衍法師。

  天衍法師皺著眉頭,看著這血塹的彌天妖氣成股匯進這個不再壓抑的惡念身體當中。

  他破天荒地生出一絲忌憚!他這具肉身看起來不過成年,實際上他和那天君岳圭一樣,活在這世間已有萬年之餘,什麼不曾見過。

  而如今,這個少年心中的惡念,竟讓他感到一陣真真切切的威壓。

  張隱梟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現在只是想弄死這個道貌岸然的僧人。他不顧血塹妖氣於他的反噬,也要借力助自己接連破境。

  塹底赤河當中,一大群小妖漸漸顯形,他們紛紛疑惑地望向岸上,眼神當中的害怕也顯露無遺。


  張隱霄屈膝坐在地上,把頭埋了起來,嗚嗚咽咽地發泄著。

  而張隱梟怒意滔天,渾身燃起黑色的熊熊大火,向著金光加身的天衍法師衝去。

  天衍法師後撤數步,大聲喝道:「你再這樣吸收妖氣,很快就會消亡在這天地之間!」

  「那又如何?我只要你死!」低啞的怒吼從那團黑色火焰當中傳來,塹底眾妖畏懼不已,紛紛四散而逃。

  神仙打架,殃及池魚。

  天衍法師脖頸上的佛珠升起,三十六顆佛珠驟然消散,而他的四周也逐漸出現了十八層結界。

  黑色火焰當中,張隱梟嘶吼著撲向結界,最外的三層結界瞬間破碎消散,六顆佛珠滾落到天衍法師腳旁。

  張隱梟右手成爪狀,使出渾身氣力抓向天衍法師,瞬息之間,十層結界不堪重負,紛紛爆開。

  天衍法師喉結滾動,正要使出三分修為來應對。

  這時,痛苦不已的張隱霄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前方空無一物的地面。他轉頭看向對峙的二人,小聲地說道:「別打了……」

  天衍法師收起佛珠,就在這一瞬,張隱梟卻閃至他的面前,左手一把掐住天衍法師的脖子,獰笑道:「就算我殺不死你,我也要讓你吃吃苦頭。」

  說罷,張隱梟拎起那僧人,右手狠狠刺入他的胸膛,流出了數股金黃色的鮮血。

  天衍法師嘆息一聲,後退了幾步,傷口也瞬間癒合。

  張隱梟劃開自己的手腕,劇痛之下,妖氣和鮮血一起流了出來。

  「這就是你所說的斷塵嗎?」張隱霄流幹了眼淚,張著嘴,痴傻地看向天衍法師。

  「阿彌陀佛!施主塵緣已斷,已入人仙斷塵境。」天衍法師雙手合十,屈身說道。

  「那我師父他們……還能……回來……嗎?」悲痛縈繞在張隱霄的心頭,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昔人已逝,生者何哀!還望施主不必深深掛懷。」

  「去你大爺的天衍禿驢,去你大爺的岳圭老賊!死老頭,有種你現在給我滾過來!」張隱梟忍著劇痛,仰天怒吼道。

  「小僧會履行先前的承諾,這些佛珠當中各有一處高山和大海,皆是世間真實之處。若要進入此間,只需手握佛珠,便可神遊其中。」說罷,天衍法師伸出手,手上憑空出現一堆大小不一的佛珠。

  他將這些佛珠放到地上,「小僧之事已畢,還望施主快快適應這斷塵之境。小僧此次回浮生寺,將閉關二十年。若是施主某一天能夠原諒小僧,還望能夠前來浮生寺一敘。」說罷,天衍法師向著善惡二念各行一禮,隨後便緩緩消失。

  月光下,張隱梟艱難地排出體內的妖氣,虛弱的他也返回了影子當中。

  張隱霄失神一般,踉蹌地走向地上散落的佛珠。他雙手捧起佛珠,顫抖不已。

  遠處一座山頭之上,破爛老頭和稚嫩僧人並肩而立,望向血塹岸上的那個少年。

  「你也覺得我是個毫無感情的人嗎?」衣著破爛的老頭笑著問道,目光卻是沒有變動。

  「烏龜確實是冷血的。」稚嫩僧人直言,又轉頭看著這個神出鬼沒的老頭。

  那老頭仍是望著那邊,微微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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