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為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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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暮色將宮牆染成一片渾濁的暗紅。

  梁進跟隨禁軍大部隊穿過一道道宮門,換防的流程一如既往,交接令牌,清點崗位,上官訓話時前排幾個老兵油子連眼皮都懶得擡。

  等一切折騰完,他今夜便在延慶殿值夜。

  天黑沒多久,趙元便溜了,崗位上又只剩下樑進一個人。

  梁進盤腿坐在牆根下,將枯草莖橫於膝上,繼續推衍劍廿一的劍意,同時將感知無聲地鋪展開去,籠罩了延慶殿附近每一寸宮道、每一道偏門。

  他在等小芝。

  一夜過去,晨光從宮牆的豁口處滲進來時,趙元打著哈欠溜回崗位,小芝沒有出現。

  接下來他又等了兩天,延慶殿的老槐樹在秋風中落盡了最後一批葉子,那個曾在深夜偷偷溜出來哭泣的宮女卻始終不見蹤影。

  自從上次被不速之客襲擊、又被大內侍衛帶走調查之後,期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終究活著回來了,依舊混在那些清掃宮道的宮人之中,低著頭,彎著腰。

  只是她再也不曾在深夜踏足延慶殿,哪怕那件事的風頭早已過去,哪怕那些曾暗中跟蹤此地的探子都已撤得乾乾淨淨。

  她似乎知道怕了。

  可這卻並非梁進希望看到的結果。

  他等了這麼多天,不是為了等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小宮女縮回殼裡。

  他決定,如果小芝再不主動出現,那他便親自去後宮找她。

  此事風險極小,收益卻極大。

  以他的輕功,只要不正面撞上一品武者,整座後宮便沒有能發現他蹤跡的人。

  即便真撞上了,他也有信心與之周旋並從容脫身。

  而若小芝的血真能讓神肉快速成長,讓他獲得那種能剝離全身存在感的詭異能力,那對他本體的保全將是質的飛躍。

  到時候不是在禁軍中混日子式的苟且,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來去無影、無人能察。

  他不再猶豫,定在第三夜深夜動手。

  可就在第三夜,小芝卻主動出現了。

  梁進的感知捕捉到她的氣息從後宮偏門溜出來時,已是深夜。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躡手躡腳、左顧右盼,而是走得很慢,腳步沉重而平靜,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她來到延慶殿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那曾是她偷偷藏匿神位牌的地方,也是她被不速之客掐住脖子的地方。

  此刻她沒有再拿出那塊寫有「梁進大統領」的木牌,那東西早已被大內侍衛搜走銷毀了。

  她也沒有跪下膜拜,只是靜靜地站在樹下,雙手垂在身側,仰頭望著那片被宮牆框成窄條的夜空。「梁進大統領……你真的存在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被吞沒的雪花。

  夜風將她單薄的宮裝吹得貼在身上,她的嘴唇在微微發顫:

  「如果你真的存在,為什麼不看我一眼?」

  她伸出手,緩緩掀起自己的衣服。

  月光將她裸露的皮膚照得慘白,只見她曾經光潔的腰腹部,如今卻布滿了層層疊疊的傷痕。那些傷都已癒合了,可留下的疤卻猙獰得令人不忍直視:圓形的烙印疤,扁長的鞭痕,細碎如星點的燙傷。

  不難看出她曾被火燒、被烙鐵燙、被鞭子反覆抽打,每一種酷刑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顯然她被帶走調查的過程之中,沒少遭受刑訊。

  「但我拚了命活下來了。因為活著,才有機會報仇。」

  她說到這裡,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苦又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她擡起雙手捂住臉,慢慢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抽泣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可是我活著……真的有機會嗎?」

  「他們高高在上,要弄死我就像弄死一隻螞蟻。雅蘭姐說我鬥不過他們的,讓我放下仇恨,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可那是我親妹妹啊!我怎麼可能放得下?我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過,為什麼要讓我們經歷這樣的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最後只剩下一片支離破碎的嗚咽:

  「梁進大統領,如果你真的在天有靈,就請看我一眼吧。」


  她哭了很久,直到哭聲漸漸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直到肩膀不再劇烈聳動。

  她從地上站起來,用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轉過身準備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後宮。

  她已經不再抱希望了。

  今夜來這一趟,不過是將心裡憋了太久的話倒出來,倒完了便該回去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了起來。

  那聲音低沉、平穩,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朵在說話,卻又沒有半分溫熱的氣息:

  「我可以幫你。」

  小芝渾身猛地一僵。

  她的第一反應是恐懼!

  那個聲音,又是那個聲音。

  她以為是那個蒙面的不速之客又回來了,那個把神肉塞給她、七天後又掐著她的脖子要挖她眼睛的人。她本能地張嘴想尖叫,可聲音還沒從喉嚨里衝出來,她便硬生生將它壓了回去。

  不對……這聲音和那個人的不一樣。

  那個人的聲音尖細而陰滑;而此刻這個聲音低沉、平穩,沒有半分刻意偽裝的威嚴,也沒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戲謔。

  她壓制住心中翻湧的恐懼,睜大眼睛朝四周望去。

  夜色濃稠,處處都是漆黑的陰影,她什麼都看不見。

  梁進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我並非上次要害你之人。我是真心愿與你交易之人。」

  小芝聽到這話,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絕望中重新燃起的期待。對方要同自己交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己這副卑賤到連命都不是自己的軀體,競然也有被人利用的價值。

  只要她有利用價值,復仇便不再是痴人說夢。

  可她心中依舊充滿了疑慮。

  上一次,她便是被那個冒名頂替「梁進」的人騙得差點丟了命。

  她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舊疤里,沒有說話。

  梁進的聲音繼續響起,語調平淡卻字字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你有疑慮,但你不用擔心。」

  「我可以先為你報仇,等你確認你的仇人已死,到時候我們再談你需要為我做的事。」

  他停頓了一息,然後問道:

  「現在,告訴我,你的仇人是誰。」

  小芝聽了這話,心中卻依然充滿了不信任。

  她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被命運反覆捉弄之後的尖刻:

  「我的仇人,是高高在上的貴人!你如果是鬼神,那或許可以幫我報仇。」

  「但你如果是人,那你根本不可能為我報仇!」

  她沒有急著說出仇人的名字。

  她不信任此刻在耳邊響起的這個聲音,她擔心對方是大內侍衛派來的暗探,想要引誘她說出大逆不道的話,好治她一個死罪。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不能再被同樣的手段坑害第二次。

  梁進很輕易便看穿了她的擔憂。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必有顧慮,我不是你擔心的人。」

  「儘管說出你仇人的名字,即便他是皇帝,我也一樣幫你殺了他。」

  小芝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心中湧起一股狂喜。

  她雖然年紀小,可在宮中這幾年也學會了察言觀色。

  她很清楚,大內侍衛和那些暗探,是絕不敢說出「殺皇帝」這種大逆不道的話的。

  即便是為了釣魚,這種話也不會說,因為說出來本身就是死罪。

  敢說出這種話的人,必然是同朝廷作對的人。

  這種人才是她小芝真正能夠報仇的希望。

  這一刻,小芝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恨意而變得悽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間咬碎了再吐出來的:

  「是李香兒!李貴妃!」

  「她指使手下太監逼迫我去毒害淑妃娘娘。我不願,他們便要害死我。」

  「最後是我妹妹替我答應了,她為了救我,豁出命去向禁軍檢舉了這件事。可淑妃娘娘,卻還是被李香兒安排的其他宮人給毒害了。我妹妹也因此得罪了李香兒,在李香兒的授意施壓之下,我妹妹被審成了共犯,被處死了!」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積壓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一口氣全部嘔出來:

  「可是罪魁禍首李香兒,卻只是被打入了冷宮!她害死了那麼多人,她卻還活得好好的!她憑什麼還活著?!」

  梁進打開【千里追蹤】,在面板上掃了一眼李香兒此刻的位置。

  她果然在冷宮深處。

  梁進收回面板,傳音入密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註定了的事實:

  「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活不過今夜。」

  「現在,你好好回去睡覺。當你得知她的死訊之後,記得夜裡來這裡找我。」

  小芝聽到這話,只覺得一陣恍惚。

  她忍不住開口追問,聲音里裹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真的願意為了我這種卑賤的宮女,去殺一個貴妃?」

  夜風依舊在吹,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可那個低沉的聲音沒有再回答她。

  她不知道同她說話的那個人是否還在。

  等了一會再無聲音,她只能按照他所說的,轉過身朝後宮偏門走去。

  可她知道,今夜自己註定徹夜難眠。

  梁進的身形已在宮牆之間無聲地穿行。

  他的感知鋪展到極致,將沿途每一處明哨暗哨的位置、每一隊巡邏禁軍的行進節奏、每一個暗處可能藏人的角落都一絲不漏地納入掌控,然後他像一縷貼著宮牆滑過的夜風,從那些崗哨之間的盲區中無聲穿過。很快他便來到了目的地。

  這片區域梁進太熟悉了。

  他在這裡站過數年的崗,閉著眼睛也能走對路。

  此地的這座宮殿叫作南薰殿,原本不過是一座不起眼的偏殿,梁進就在殿外靠近宮牆的位置站崗。當年先帝下令將還是淮陽王的趙御囚禁於此處,將他關在鐵籠里當豬一樣餵養。

  後來趙御登基,將這承載了他所有屈辱的地方改成了冷宮,將先帝最寵愛的妃子們關入其中折辱泄憤。之後又將所有觸怒他的妃嬪陸續塞了進來,這裡便成了皇宮中唯一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冷宮。即便已到深夜,冷宮中也不安靜。

  梁進的感知捕捉到偏殿那邊傳來女人的哭泣,像是有人在夢中被什麼痛苦的回憶攫住了;另一頭又有太監尖細的斥罵,不知是在訓哪個失了勢的妃子。

  他輕飄飄地落在宮牆內側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正是他當年站崗時天天待著的位置。

  他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和蘇蓮、趙保便是在此地聚頭相會。

  蘇蓮總是在懷裡揣兩塊糕餅偷帶給他,趙保則會壓低嗓子跟他抱怨上司刁難。

  那些畫面歷歷在目,可他只是將目光從那片舊地上移開,打開【千里追蹤】鎖定了李香兒的位置,朝南熏殿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將冷宮中的狀況盡收眼底。

  先帝駕崩後留下的妃嬪,按慣例尊貴的可升為太妃留住宮中,娘家有勢力的可遣返回家,膝下有子的可隨子就藩。

  可這三千佳麗中,又有幾人有這樣的運氣?

  餘下的無非三條路:為先帝守陵,落髮出家,殉葬。

  像趙御這般將先帝妃子關入冷宮當奴僕使喚的,可謂開國以來頭一遭。

  梁進的感知掃過去,那些昔年錦衣玉食的妃子如今擠在幾十人一間的通鋪上,蓋著發霉的薄被。這是趙御在發泄他對先帝的恨意。

  折磨那些曾被先帝寵愛的女人,比折磨一個死人更讓他解恨。

  可趙御自己的棄妃,即便在這冷宮之中也依舊有單間可住,有專人服侍。

  皇帝的怒火,只燒先帝的遺孀,卻不燒自己曾經的枕邊人。

  而李香兒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是淮西李家的女兒,娘家勢大如參天大樹,即便她被打入冷宮,也沒有哪個太監敢動她一根手指。更何況她曾受趙御盛寵,誰知道這陣風頭過去之後聖心會不會迴轉?


  到時候她若重得恩寵,今日怠慢她的人全都要掉腦袋。

  所以即便在這冷宮之中,李香兒過的仍是人上人的日子。

  整座南熏殿被騰出來給她一人獨住,服侍她的宮女太監足有二十人之多,每日的膳食從御膳房單獨送來,依舊是貴妃份例。

  南熏殿,內殿之中。

  水汽氤氳,滿室都是溫熱的濕霧和花瓣的甜香。

  李香兒正躺在浴池中,頭枕在池邊的玉枕上,雙目輕闔,一頭烏黑的長髮在水面上鋪散開來。水面漂滿了玫瑰花瓣,遮住了她水下的身體。

  她確實極美,那張臉即便閉著眼也透著一股白蓮花般純潔的氣質,眉眼精緻得像是匠人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皮膚是那種養尊處優到了極致才能養出來的牛奶白,光滑細膩得幾乎不真實。她正享受著泡澡的愜意,身心都鬆弛到了極點。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香兒沒有睜眼,她以為進來的是她的貼身宮女,便一邊繼續泡著澡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起了心事:「那牧家女雖然被立為皇后,可她坐不穩後位的,因為她根本就不可能懷上龍種。」

  「可恨的是我上一次懷的那個龍種,因為淑妃那賤人多事,害得陛下失了顏面,迫得我不得不將胎兒打掉。」

  「但只要我再重新懷上龍種,我就能重新壓那牧婉容一頭。」

  「你天明之後去找董秀,他知道怎麼幫我。」

  「還有那個小太監剛才伺候我沐浴的時候不上心,已經被我打死了,你順便帶下去處理掉。」說著,李香兒將手指向了浴池邊。

  那裡,競然趟著一個小太監的死屍。

  這個小太監看上去才十一二歲,但是腦袋卻已經被燭給砸出了一個大窟窿,連血都還沒能凝固。旁邊趟著一個死人,李香兒卻競然還能如此安然沐浴,顯然她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事。

  可當她吩咐完之後,身後卻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恭順的應答聲,沒有奴才匆忙應諾的跪地聲。

  這份沉默讓李香兒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她最討厭下人做事拖泥帶水。

  她冷哼一聲,睜開眼,冷冷地轉過頭去。

  然後她看到了身後那個站在浴池邊上的男人。

  那不是她的貼身宮女,不是任何一個她認識的太監,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

  他身上穿著禁軍的戎裝,一張平凡的面孔在氤氳的水汽中若隱若現。

  李香兒又驚又怒,幾乎是本能地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遮擋住水面上的春光,同時從喉嚨里壓出一聲憤怒的斥喝:

  「你好大的狗膽!」

  「還不快閉上你的狗眼!滾出去!」

  站在浴池邊的禁軍,正是梁進。

  他沒有動,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來討債的債主,平靜地看著她,淡淡地問了一句:

  「是你害死了小芝的妹妹?」

  李香兒聞言一愣,面上寫滿了困惑。

  她不知道小芝是誰,更不知道小芝的妹妹是誰。

  一個貴為貴妃的女人,怎麼可能記得住一個宮女的姓名?

  梁進答應替小芝報仇,便不想殺錯了人。

  或許可能小芝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誰,畢竟小芝身份卑微,所能獲取的信息有限。

  於是梁進開口道:

  「小芝曾被你的人威脅,去毒害淑妃。」

  「但是她妹妹向禁軍揭發此事,將事情捅了出來,結果卻被處死。」

  李香兒聽完,恍然大悟。

  她沒有否認,甚至連一絲慌張都沒有,只是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

  「我是安排了手下太監去解決淑妃那賤人,至於那太監具體怎麼做,我可管不著。那些什么小芝大芝的,我更是不認識。」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對了,是有個小賤人去告密。哼,身為宮女,敢告主子的密,她本來就該死!」

  「我當然不可能讓她活著,否則以後我還怎麼管教下人?」


  梁進聽完,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近乎漠然:

  「看來,沒錯了。」

  他擡起眼,那雙深黑的眼睛在氤氳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深邃:

  「既然你如此坦誠,那我可以讓你死得體面一點。還可以讓你死個明白:我今夜前來,便是為小芝報仇這話一出,李香兒臉上首先浮現的競不是恐懼。

  她愣住了,愣得很認真。

  不是那種被嚇得說不出話的僵滯,而是一個人的認知被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衝撞時,大腦短暫陷入空白的茫然。

  她歪著頭看著梁進,像是在看一個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傻子:

  「你是說……你想要殺我?為了一個叫什么小芝的賤婢報仇?」

  她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不是,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你清不清楚我的身份有多高貴?」

  「你難道不曉得,得罪我,前途盡毀,全家遭殃;巴結我,榮華富貴,雞犬升天?」

  她從浴池裡直起身來,水花從她白皙的肩頭滑落,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是在拚命向一個聽不懂人話的野蠻人解釋最基本的道理:

  「我可是貴妃欽!」

  「那些宮女的賤命,本身就是用來服侍我的。她們為我去死,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啊!」

  李香兒確實無法理解。

  如果是淑妃的人來尋仇,那她至少還能在腦子裡轉得過彎來,淑妃雖然不如她尊貴,但好歹也是個妃子,她的命和李香兒自己的命之間,多少還有那麼一丁點的可比性。

  可對方,竟然是替一個小宮女來尋仇?

  別說一個宮女了,就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宮女的命,全部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她堂堂貴妃的一根手指頭。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為了這種理由來殺她?

  這種人不是瘋了是什麼?

  梁進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困惑與荒謬感。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彎了一彎,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笑這座冰冷的宮城。

  「不,你錯了。」

  「宮女的命,跟你們這些貴人的命一樣,也是命。」

  說著,他緩緩伸出手。一股無形的內力從他掌心湧出,化作一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李香兒細嫩的脖頸。

  他原本打算給李香兒一個體面的,但是如今看來,李香兒毫無悔改之意。

  這種人,不配享有體面。

  那股力道不緊不慢,卻不可抗拒,將她整個人從水中一寸一寸地提了起來。

  李香兒的雙手瘋狂掙扎,她的腿在水中拚命地踢蹬,濺起大片水花,玫瑰花瓣被攪得四散漂蕩。她還是在想不通。

  她習慣了所有賤民都怕她,畏懼她,渴望巴結討好她。

  她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為了一個宮女來殺她,不明白這個禁軍哪裡來的膽量,不明白她的權勢、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在這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面前怎麼就突然一文不值了。

  她想罵醒他,想告訴他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他會被株連九族,會被凌遲處死,他的家人會跪在她李家的祠堂前磕頭求饒。

  可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曾經也有一名禁軍,也為了一個小宮女,殺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人。

  那個人殺的是太子。

  那個人被宮人視為保護神,暗中祭祀膜拜。

  難道……

  眼前的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人!是鬼!

  他是那名禁軍的亡魂!

  一想到自己面對的是鬼,李香兒瞬時嚇得魂飛魄散。

  她張開嘴,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劈叉,變得又尖又細:

  「這件事……陛下已經調查清楚了!我手下太監也被處死了,我也被打入冷宮了!」

  「我已經受了王法的處置!這件事早就結束了!我將來……還要當皇后!還要當一國之母!你不能殺我!你不能!」


  梁進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糾正她話里的一個錯誤,又像是在將最後一塊缺失的拚圖補回它該在的位置:「不,還沒有結束。」

  「王法處置過你了,但是公道還沒有。」

  話音落下,他手掌輕輕一壓。

  李香兒的身體猛地僵了一瞬,那雙漂亮的眼睛瞪到了最大,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麼,可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從她的喉嚨里傳出來。

  她的雙臂從胸前無聲地滑落,拍在水面上濺起最後一片水花,然後她的屍體便緩緩沉入了浴池之中。玫瑰花瓣被盪開的漣漪推向池邊,又慢慢聚攏回來,重新覆蓋了那池氤氳的水面。

  「在你眼中,覺得害死一個宮女,猶如捏死一隻蟲子。」

  「但可曾想過,有一天,你也會被猶如蟲子般被人捏死?」

  梁進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浴池依舊冒著熱氣,花瓣依舊飄著甜香,一切都和方才時毫無二致,仿佛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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