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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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山寨。

  大戰已徹底平息,零星頑抗的金鐵交擊聲也在山風中被吞沒殆盡。

  隨著辛弈戰死、瞿宿遠遁、趙保倉惶逃竄、悲塵低頭投降,這場戰鬥的結局早已沒有任何懸念。喧囂褪去之後,山寨中逐漸恢復了一股沉重的平靜,只有那股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腥氣怎麼都掩藏不去。

  山賊們開始打掃戰場。

  他們將緝事廠番子和兩大派弟子的屍體一具一具拖上板車運往後山深谷,將那些還活著的戰俘反剪雙手押入地牢。

  不少山賊從屍體上搜刮著戰利品,銀票、丹藥、兵刃、護甲,甚至還有人從軒源派弟子的懷中摸出了幾本沾血的秘籍。

  他們將這些戰利品高高舉過頭頂,在火光中互相比較、炫耀、爭搶,一個個顯得欣喜氣揚。而那些從陰狐寶庫中開出的神選武者們,此刻只是站在平地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篝火在他們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氣氛格外壓抑。

  方才那場大戰,他們全都親眼目睹,甚至大部分人也在其中做出了各自的選擇。

  一部分人選擇了跟隨宴山寨,站在山賊這邊,與朝廷和兩大派拔刀相向;而另一部分人則受到辛弈臨行前的遊說蠱惑,以為跟隨緝事廠和兩大門派才是活路,結果此刻已全部變成了地上那一具具正在被拖上板車的死屍。

  對於這些神選武者來說,過去的數日他們剛剛從被九尾捲走的驚駭中緩過勁來,剛剛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找到了一點站穩腳跟的感覺,好不容易將心中的惶恐壓了下去。

  可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大戰,又將他們那顆還沒安穩下來的心狠狠攥了一把。

  看到這麼多與自己一同被陰狐帶到這個時代的同伴,轉眼間便橫屍當場,這無疑在他們心中掀起了更猛烈的波瀾。

  神選武者人群之中,那個身穿鎧甲的男子正盤腿坐在一角,閉目養神。

  他周身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依舊凜冽,周圍的武者們自然而然地與他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唯有幾個與他同為前朝大夏之人,不約而同地聚攏在他身邊,將他簇擁在中央。

  「孟將軍,真沒想到那個前幾天還跟咱們坐在一起說笑聊天的辛弈,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一品武者。聽那些山賊說,他還是大幹朝開國時的第一任緝事廠廠公,權勢滔天的人物!」

  「更沒想到的是那個宋江簡直強的離譜!那辛弈都一品了,冰火雙殺連山峰都轟塌了半邊,結果競被宋江給殺了!宋江不過一個山賊頭子,怎麼能強到這個地步?難道他真的是那所謂的陰狐使者?」「沒錯。我活了半輩子,從沒聽說過有哪個一品武者會窩在山溝里當山賊頭子的。最離譜的是這座山寨里除了宋江之外,還坐著一個盜聖燕孤鴻!兩個一品級別的戰力擠在一個小山寨里,這根本不合常理。」「別光說他們。我看那個木山青也十分厲害,她那一手毒功出神入化。我遠遠看著,總覺得她下毒的手法有幾分巴龍教的影子。難道巴龍教一直興盛不衰,延續到了大幹朝也這般了得?」

  幾個大夏的神選武者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語氣里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親眼目睹巔峰對決之後久久不能平息的激盪。

  他們口中的「孟將軍」,正是那個身穿鎧甲的中年男子一一孟戰。

  孟戰在大夏王朝本就是威名赫赫的鎮國戰將,曾統領千軍萬馬,戍邊拓土,戰功彪炳。

  如今來到這個時代,他的武功又是眾人之中唯一一個實打實的一品境界,所有被陰狐捲來的大夏武者都自然而然地奉他為主。

  故而當初孟戰選擇要離開宴山寨時,這些大夏人也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隨。

  今夜這場大戰之中,他們也都恪守著孟戰的命令,保持中立,沒有為任何一方出手。

  儘管眾人議論紛紛,孟戰卻只是微微閉著眼,雙臂抱在胸前,仿佛全然不理會身邊這些嘈雜的聲音。他的面容在篝火映照下如同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岩石,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而,他的心中早已湧起了滔天巨浪。

  方才梁進與辛弈的那場生死對決,他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每一劍,每一爪,每一次攻守轉換,每一次命懸一線的險象環生,都一絲不漏地落入了他的眼中,也驚在了他的心底。

  孟戰自然看得出,辛弈是一個非常強悍的高手。

  從那身經百戰後千錘百鍊的攻防節奏和其深厚功力不難看出,辛弈比他孟戰更強。

  當辛弈第一次出手時,孟戰心中甚至掠過了一個念頭:這一爪落下,宋江恐怕撐不過三招。可結果,卻讓他完全瞠目結舌。


  明明只有二品境界的梁進,卻展示出了遠超境界的恐怖戰力。

  他以二品之軀硬扛辛弈如狂風驟雨般的進攻,劍法穩如山嶽,肉身強如精鋼;在消耗戰中,他以某種詭異莫測的法門不斷從辛弈身上汲取內力,反將那位一品武者耗得先撐不住。

  他逼得辛弈不得不祭出最強絕招,連金色魂玉都一併擲出,企圖以毀天滅地的一擊畢其功於一役,可梁進竟以那近乎鬼神般的詭異身法在絕殺中全身而退,還險些一劍反殺。

  最後,他更是施展出了天級劍法《萬劍歸宗》,以千劍洪流將辛弈的防護罩轟得粉碎,以劍指貫腦,將那個曾站在大幹朝堂最頂端的男人徹底分解成了漫天光塵。

  孟戰從梁進出第一劍時便開始在心中反覆推演。

  如果換成自己是辛弈,面對梁進那樣的敵人,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然後他得到了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結論。

  如果換成是他,他的下場會和辛弈一模一樣!

  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這個結論讓孟戰那顆久經沙場、早已鍛鍊得如鐵似鋼的心,也忍不住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原以為,宴山寨之中能穩壓自己一頭的,只有那個盜聖燕孤鴻。

  如今他才知道,那個他當初不屑一顧的黑臉漢子,才是這座山上真正最危險的人物。

  一品與二品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那是內力儲量、境界感悟、武道認知等所有維度上的全面碾壓,正常情況下絕無任何越境挑戰的可能。可梁進以二品之軀做到了!

  不僅做到了,還贏得乾脆利落,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落入過生死絕境。

  這等驚世駭俗的戰績,讓孟戰那顆驕傲了一輩子的心也忍不住開始動搖。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懷疑,當初在血色荒野之中,那片鋪滿天穹的巨大光幕上浮現的未來景象,難道並非全是幻象?

  難道這個宋江,真的是那不可名狀的神明選中的人?

  神明……

  孟戰自然也聽說過一些關於神明的傳說。

  據說遠古之時,神明奇形怪狀,擁有通天徹地之能,呼風喚雨,翻江倒海,生滅只在彈指之間。可那些都只是神話。

  眾神早已隕落,只存在於故紙堆的殘篇斷簡和老人口中代代相傳的荒誕故事裡。

  孟戰在大夏朝一生征戰天下,踏遍山河萬里,從未見過任何神明的蹤跡,所以在他心底,對那些神話傳說一直抱著根深蒂固的懷疑。

  直到他被那條從天邊垂下的九尾瞬間捲走,從大夏朝直接被拋到了數百年後的大幹朝,他才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神明的力量是真實的,且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怖。

  可他不會屈服。

  他是孟戰,是馬背上打下半個江山的戰將。

  他的一生就是不斷戰勝不可能戰勝的敵人,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遲早有一天,什麼宋江,什麼陰狐,他都要統統戰勝!

  想到這裡,孟戰不由得將雙拳攥緊,骨節咯吱作響。

  可剛攥緊,他卻又忽然一陣茫然

  戰勝了,又有什麼意義?

  他為什麼還要去戰鬥?

  以前在大夏王朝時,他浴血奮戰,是為了守護君主,為了守護王朝,為了守護子民,也為了守護家人。可如今數百年過去了,龍椅上早已換了不知多少個姓氏,王朝早已覆滅成史書上幾頁輕飄飄的紙,大夏的子民都已化為黃土,他的妻兒老小也都成了荒冢中的枯骨。

  他為之而戰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

  那他為什麼還要拔劍,為什麼還要拚命?

  孟戰在心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迷茫與虛無再度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將他方才燃起的戰意一寸一寸地淹沒。

  正當他沉浸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中時,周圍的神選武者們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孟戰睜開眼,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見宴山寨的智囊「白衣文士」白逸,正帶著幾個翻譯笑盈盈地朝這邊走來。

  白逸走到眾人面前,先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儒雅端正的禮,然後直起身來,笑著開口:


  「抱歉了諸位,因為這些天官府和兩大門派的人橫加阻攔,導致諸位之中那些想要離開的兄弟遲遲未能如願。」

  「但所幸,今夜我宴山寨主神威蓋世,親手擊殺大幹第一任廠公辛弈,大破緝事廠與軒源、萬佛兩大門派,可謂是一戰成名,名震天下!」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面上緩緩掃過,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坦蕩的笑意:

  「如今諸位兄弟若是再想要離開,前路阻礙已全數掃清。明天一早,我宴山寨將如約重開寨門,恭送各位兄弟下山。」

  神選武者們聽到這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人群中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他們心中不由慶幸,經歷今夜這一戰之後,宴山寨居然依舊信守承諾,仍願放他們離開。

  這份慶幸明明白白地寫在許多人的臉上,可白逸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剛浮上臉的喜色迅速凝固了。「只是鄙人多嘴,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諸位。」

  白逸的語氣依舊溫和,可那份溫和底下卻藏著一層絲毫不加掩飾的嚴峻:

  「諸位本就已被軒源派、萬佛寺、天城和朝廷視作囊中之物,欲將諸位瓜分殆盡。他們絕不像我宴山寨這般好說話,今夜之前他們便不許任何一位藏品離開寨門半步。」

  「若不是寨主拚死一戰,諸位如今連站在這裡自由討論去留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今夜我宴山寨為了守護諸位,選擇了與朝廷和兩大派兵刃相向。如今雙方已經勢成水火,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他們恨我宴山寨入骨,卻又打不過寨主,那麼諸位覺得,他們會將這股邪火撒在誰身上?」他停頓了一息,目光從眾人面上緩緩掃過,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尤其軒源派掌門瞿宿與緝事廠大檔頭趙保二人成功逃出生天,勢必還會在外界興風作浪。諸位的面孔,他們認得;諸位的來歷,他們知曉;諸位的價值,他們比誰都清楚。」

  「諸位一旦下了宴山,離開了我宴山寨的庇護,還請一定小心謹慎,好自為之。」

  「言盡於此。明早卯時,寨門大開,諸位可以隨時離開。若是在此之前有哪位兄弟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來找白某。」

  說完,白逸讓翻譯將他的話原原本本地傳達給眾人,最後再朝眾人行了一禮,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留下滿地的沉默與不安。

  一眾神選武者很快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般轟然炸開了鍋。

  白逸說的每一個字,他們心裡其實都跟明鏡似的。

  如今宴山寨實力如此強悍,寨主能力斬一品,盜聖坐鎮山頭,毒道宗師從旁輔佐,更有異獸神鵰守護,躲在這座山寨里自然是安全的。

  可一旦真的走出那扇寨門,外面的世界便是朝廷和兩大門派的天下。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怎會咽下這口氣?

  恨屋及烏之下,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異代遺民,怕是一踏上官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們原本就對這個陌生的外界充滿了茫然,如今知曉外面可能潛伏著如此深重的危險之後,許多人立刻打起了退堂鼓。

  當即就有十幾個神選武者拔腿朝白逸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顯然他們已經改變了離開的主意,決定留在山寨之中。

  大夏朝的眾人也不由得有些意動。

  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孟戰,面上的表情既猶豫又忐忑:

  「孟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是走,還是留?」

  眾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只有聚在孟戰身邊才能得到重視。

  孟戰是一品武將,無論哪方實力招攬他都會開極高的價碼,若他們離開了孟戰,便什麼都不是。所以在這樣關乎生死存亡的選擇上,他們依舊唯孟戰馬首是瞻。

  孟戰緩緩睜開雙目,那雙久經沙場磨礪出的眼睛依舊堅定如鐵。

  他看向圍在身邊的這些大夏同胞,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猶豫,看到了彷徨,看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期盼。

  他知道許多人其實是想留下的,可他沒有動搖。

  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錘子敲進石板的鉚釘:

  「走。」

  「明天一早,我們就辭別宴山寨,離開這裡。」

  眾人顯然沒想到孟戰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可既然孟戰發了話,他們便不再遲疑,紛紛點頭。

  只是眾人心中那份無所適從的迷茫並沒有因為決定離開而消散,反而更加濃烈了。

  有人忍不住小聲問道:

  「孟將軍,那我們離開宴山寨之後……該何去何從?」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他們失去了一切,親人、故國、身份、地位,連同他們曾經為之奮鬥了一生的目標都一併消失了。

  當眾人開始思考離開宴山寨之後的未來時,那股無所適從的虛無感便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們。其實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還是希望留下的,因為宋江給了他們一個目標,也給了他們一段可以看見的未來。

  迷茫的人只需要有一個明確的、可以望見的方向,便能跟著一直走下去。

  可如今既然選擇了離開,那個他們好不容易抓住的目標,便也隨著這個決定一同消散了。

  孟戰沉默了片刻。

  他開口時,聲音不再像方才下達命令時那般堅硬,而是多了一絲極淡的疲倦:

  「雖然我們來到了這個新的時代,但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拋棄了忠義仁孝這些為人的根本。」「此去,只為同我們的時代好好作一場告別。拜君,祭國,悼家。」

  眾人聽到這話,不由得微微點頭。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在夜裡時常做夢,夢見曾經那個時代的城池、街道、鄉音,夢見妻子在家中燈下縫衣,夢見兒女在庭前追逐嬉戲。

  可每次從夢中醒來,枕邊只有冰冷的積雪和陌生的月光。

  山河依舊在,可時光早已流轉了數百年。

  他們再清楚不過,此生此世,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便確實該好好同那個時代作一場鄭重的告別。

  「孟將軍……」

  又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那聲音比方才更加小心翼翼,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期盼:

  「那麼之後呢?我們……還會回來嗎?」

  話音未落,便有人立刻厲聲駁斥:

  「住口!孟將軍帶領我們,自然是要在這個朝代闖出一番天地,開創出一番事業!」

  「我們出去是要幹大事的人,哪裡能走回頭路?!」

  更多的人則保持了沉默。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孟戰,等待著他的回答。

  孟戰看著這些追隨他跨越了數百年時光的大夏人,看著他們臉上的倔強、迷茫。

  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闖天地?創事業?

  他如今哪裡還有這番雄心壯志。

  從前在大夏,是君主在身後催著他,是國家在肩上壓著他,是萬民在腳下仰望著他,是妻兒在家中等著他。

  那些責任、那些牽掛、那些推著他不斷去拚去爭的力量,如今全都已被時間磨成了飛灰。

  如今他莫名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只覺得自己像是兩世為人。

  第一世已隨著大夏的覆滅而徹底終結,這一世,他忽然累了。

  他也似乎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燕孤鴻、宋江那樣的高手,不再去追逐名利、地位和權勢,反而樂得窩在一座小山寨里,在石桌邊煮酒烹茶,下一盤沒完沒了的棋。

  他定了定神,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然後擡起眼,對眾人說道:

  「你們既然跟隨我,那我一定會為你們爭取到安身之地。」

  「至於之後……大家都好好活著吧。」

  「這一次,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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