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富則自古以來,窮則勒石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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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富則自古以來,窮則勒石刻碑

  漢興二年,六月十八日。

  遼東郡五官掾陽儀、兵曹掾柳毅率領一百五十名護衛,護送高句麗正使高仲滿及使團一行,先是坐近海海船經渤海抵達河間郡海港,繼而水陸兼程,一路風塵僕僕,終是抵達雒陽城外,望見了那巍峨的輪廓。

  看著這座矗立於中原大地的雄城,高仲滿簡直無法相信這是人力所能建造的恢宏城池,就連呼吸也為之一滯。

  儘管這一路所過,他見識了信都的繁華,見識了濮陽的富庶,見識了四通八達的官道與無垠的沃野,已屢屢令他驚嘆。

  可當真正立於大漢帝都的城門前,高仲滿卻依舊難以相信眼前的雄壯城池是真真切切立於他的面前的實物。

  「這就是大漢嗎?」

  高仲滿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仰望起巍峨的城樓,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中的激盪,隨即仔細整理衣冠,拍去衣衫上的塵土,由陽儀在前引路,一行人下車緩緩走向中東門前。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陽儀代為將路引、文書遞交給中東門司馬賈穆,方欲介紹身後一眾高句麗使團,卻見賈穆按劍徑直向高仲滿緩步而去。

  賈穆乃賈詡的長子,但賈詡並未為長子謀取什麼美差,反而是讓他從守城門的隊率做起,一步步爬到中東門司馬的位置上。

  然而對於這一切賈穆毫無怨言,賈詡早年間四處奔走,家中只有他和母親以及幼弟。

  他自小幫助母親撫養幼弟,歷經艱辛,自然早熟,性子沉靜穩重,甚至帶著一身與賈詡截然不同的剛正之氣……總而言之全然沒有乃父之風。

  不過賈詡非但不以為意,反更加疼愛長子,常與人言「興我家者必此子也」。

  而賈穆立於城頭時便瞧見高仲滿及其身後使團之時,便已留意到這一行人的異樣,否則也不會親自下城驗明幾人的路引、文書。

  高句麗貴族服飾皆為漢風,與漢家服飾無異,高仲滿及身後的副使等使團成員皆是高句麗貴族,自然亦身著漢風服飾。

  但高句麗人面型更闊,偏扁平,顴骨高且寬大,全然不似漢人相貌,自然引起了賈穆的警惕。

  陽儀見狀急忙上前,躬身解釋道:「司馬,此乃高句麗使團,攜國書與貢品往雒陽朝見天子。」

  賈穆眉頭微蹙,目光在眾人臉上掃視片刻,終還是微微頷首,揮手令士卒放行。

  按制,外邦來使須先由邊郡遣譯員或官員,陪同副使抵達雒陽,報於大鴻臚。

  待天子准其入境,方可由大鴻臚安排館舍與護衛,協調行程。

  這並非後世可隨意通行的年代,而是沒有路引連鄉村民舍都不會提供借宿服務的時代,甚至還會被百姓報官檢舉,更遑論進入城池了。

  若是沒有路引,又碰巧撞見了巡邏的郡國兵、亭卒,則會被逮捕並治罪,而若是異族,則更是要被針對。

  這一路下來,若非盧阜以遼東郡長史的身份,書寫了一封解釋使團身份的文書,並蓋下了遼東郡守印。

  再憑藉著太傅之子的面子,得到了冀州刺史秦頡、左將軍董卓簽發的文書為憑,否則高句麗使團一踏上冀州就得被關進大獄,斷然無法憑藉遼東郡發放的路引便行至雒陽城外。

  也就是說儘管結果無異,但盧阜安排高句麗使者入京覲見天子的流程錯了。

  不過賈穆也沒有追究,畢竟這並非他的職權範圍,只是目送著使團入城,面色沉靜。

  雒陽城內遍布繡衣直指,這些事該讓他爹和大鴻臚來操心。

  不多時,大鴻臚署也收到了來自高句麗使團的國書,安排人手招待陽儀、柳毅,以及高句麗使團成員。

  對,接待郡國官吏亦是大鴻臚署的職責。

  各郡國在京皆設有「郡邸」,以作為郡國的駐京辦事處,早年由少府負責維護並接待各郡國入京官吏,後改屬中尉。

  自世祖光武帝中興後,裁撤了維護「郡邸」的官吏,僅靠郎官代為維護,以至於在孝和皇帝永元十年(98年)時,因為年久失修、維護不善,,各「郡邸」早已破敗不堪,難以入住,因此將作大匠應順遂上書請求重修郡邸,此後這項事務便劃歸平日最為清閒的大鴻臚管轄。

  至於接待外邦來使,本是大鴻臚份內之職。

  然而對於此次招待的規格,張義在尺度上有些拿捏不清。


  招待外使的規格亦分為三六九等,須視對方是敵對國、中立國還是藩屬國,並依其國力強弱區別對待。

  雲台閣內,張義趨步上前,俯身行禮,略作遲疑道:「國家,高句麗多次降而復叛,太上皇建寧年間雖曾再度遣使稱臣,然近三年卻未曾遣使朝貢。臣愚鈍,實不知該以何規格相待。」

  劉辯抬眸瞥了張義一眼,見他低眉順目,貌似恭謹,心中卻不由對其腹議。

  這張義這廝自涼州議棄之後倒是愈發精明了,除了吃飯睡覺罵皇甫嵩外,便是揣摩上意。

  自百家爭鳴,法家問世,雖人人皆道一句「不法古,不循今」,然而過往的舊例確是大多數情況下最好的參考答案。

  高句麗反覆橫跳、首鼠兩端約莫也是第三、四回了,大鴻臚署的文書必載有以往招待降而復叛的高句麗使者的規格。

  華夏自古對土地便有著極端的執念,將四方蠻夷從沃土驅至山林、沙漠、荒原後,卻又盯上了這些不毛之地。

  富則自古以來,窮則勒石刻碑。

  然而隨著儒家提倡推行德政,外邦來朝成為了繼「自古以來」和「勒石刻碑」外的第三種對待外邦土地的方式,同時也成為了天子施行德政的具象表現,亦讓歷代天子與朝臣沉醉於「天朝上國」的優越感中。

  可誰讓當今天子既不重祥瑞,又敵視四方蠻夷呢?

  制度與舊例終是死的,天子卻活在當下的,且天子也是能讓你隨著這些制度與舊例一塊兒死去的。

  但是張義有心揣摩上意,苛待高句麗使團,卻又恐遭百官詬病譴責,故特來向天子請旨。

  這個老貨!

  劉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既然想通過為他分擔壓力而討好他,事到臨頭卻又不敢擔責,故而不耐煩揮袖道:「安排在尋常館舍即可,其餘規格……你如何招待遼東郡吏,便降一級招待高句麗使團。至於覲見之事,暫且擱置。」

  他敢如此行事,自是不懼人言此舉有失天朝上國氣度的。

  遼東郡正缺人丁,誰敢多言,便送他去遼東郡戍邊!

  隨後劉辯召見遼東郡五官掾陽儀與兵曹掾柳毅,這不免讓二人有些受寵若驚。

  就連尋常二千石郡守、國相也未必有資格得單獨覲見天子之機,他們這等遼東豪強出身的郡吏,竟沾了盧阜這位太傅之子的光,得此殊榮!

  臨行前,盧阜還曾悉心教導二人朝見天子之禮,以免殿前失儀。

  當時陽儀與柳毅還笑話盧阜多慮,天子豈會召見他們這等微末之人。

  然說笑歸說笑,學起禮節時二人卻格外認真,心底多少也期盼盧阜的「多慮」成真。

  不想此刻真派上用場!

  入宮前,內侍稍作指正動作的細微紕漏,簡單地演練後便引二人覲見天子。

  「遼東郡五官掾臣儀,拜見天子!」

  「遼東郡兵曹掾臣毅,拜見天子!」

  二人俯身行禮,聲線微顫,難掩緊張。

  「免禮,賜座。」

  劉辯並未虛扶二人,憑藉二人的資格還不夠得到天子的虛扶,但面前的桌案上卻擺放著一盤胡餅、一碗胡辣湯以及一碟瓜果。

  見二人不敢伸手,劉辯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和煦道:「朕聽內侍言,你二人風塵僕僕至雒陽,尚未及用飯便匆匆入宮,且先用些餅與湯,若是不夠吃或是想吃些旁的,自可向內侍言說,朕先閱覽子盛的奏疏。」

  劉辯對於人才向來和善,他手頭除了盧阜的奏疏外,還有一份是持吏曹送來的人事履歷,裡面是陽儀與柳毅近四年的歲末考評成績。

  這二人的歲末考評皆是兩個乙中、一個乙上和一個甲下。

  這份履歷在歲末考評中已經屬於上流了,通常乙中便屬良好,乙上表明當年略有成果,而甲下則更為難得,意味著今年立下了一定的突出貢獻。

  兵曹掾之職自不待言,在遼東郡不乏施展才能之機。

  五官掾於郡中屬吏地位僅次於長史與功曹,若長史空缺或其他各曹掾缺,則可署理或代行其事,除掌春秋祭祀外無固定職務。

  若陽儀和柳毅今年的歲末考評不低於乙下,按照劉辯登基後制定的晉升路徑,明年便可正式踏入仕途,從私人屬吏擢升為朝廷命官,拜為一縣之地的縣長。


  雖非荀彧、田豐這等能臣,但陽儀、柳毅亦是良吏,這便值得他優待了。

  而後劉辯拆閱了盧阜的奏疏,閱覽著其中的內容,不由面露笑意。

  「遼東郡長史臣阜,頓首再拜國家。

  遼東郡去歲冬月,天降大雪,經月不止,海陸道絕,音問不通。臣以是未能上達天聽,問安聖躬,此誠臣之大罪也。

  郡守劉府君感風疾,臥榻難起,郡中諸務,權委於臣。臣受命以來,戰兢惕厲,唯恐上負陛下之重託,下愧府君之付寄,夙夜匪懈,勤理案牘。幸賴天威庇佑,郡境粗安,庶幾無大愆失。

  大漢三百八十七年,漢興元年,十二月廿八日,郡賊曹掾公孫平巡行襄平,偶遇高句麗國使團。

  據使者告,彼邦遽生內變。其王高男武,年已衰邁。王后于氏,恃青春而持半國柄,與王少弟高延優私通。於後陰結黨羽,欲廢老王而扶立奸王弟延優。高句麗王惶遽,密遣使來,冀引天朝為強援,助其奪權靖亂。

  臣阜年少識淺,智慮短拙,惟蒙陛下殊恩,忝居此位。軍國大計,臣本不敢妄議。

  然臣素知高句麗人性凶暴奸詐,其國亦反覆無常,每懷悖逆,輒舉叛旗,及王師天威一臨,則又稽首稱臣,匍匐請降,貢表卑辭。

  跡其行徑,實乃寡信鮮恥、背恩負義之邦也!

  今其使雖巧言如簧,所述內情真偽莫辨。伏望陛下聖心明鑑,並敕廟堂諸公詳審其言,慎納其請,萬勿輕信,以絕後患。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昧死以聞。」

  劉辯毫無儀態地斜倚在玉憑几上,將之遞給了盧植,輕笑道:「盧師,如今的子盛倒是頗有幾分脫胎換骨之相了。」

  「呵,染上這些臭毛病,奏疏便是奏疏,偏要以阿諛之辭為始。」

  「哼,遼東郡無人,橫使豎子執掌郡務。」

  「也就是做到沒有過失罷了,還好意思提起,難道這豎子以為自己這是在表功嗎?」

  「自以為聰慧,既稱不敢妄談國事,卻又贅言己見,以為朝中無人乎?」

  盧植閱覽著盧阜的奏疏,每閱覽一段都會給出一句負面評價,語帶苛責,好似在遼東郡歷練了一年半的長子,始終是個一無是處的豎子一般。

  但嘴角那一抹難以掩飾的細微的弧度,卻出賣了盧植此刻的真實心情。

  為人父者,見子嗣有所長進,自然欣喜。

  況且盧阜的成長速度堪稱是飛躍式的,蠻荒邊郡固然苦寒,卻也切實能鍛鍊人。

  殿中的陽儀與柳毅一邊進食,一邊聆聽著天子與太傅的對話,也不由對盧阜這位長史愈發好奇。

  究竟是何緣由,讓他這位備受天子器重與太傅疼愛的嫡長子,遠赴那個偏遠蠻荒之地擔任長史?

  (4003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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