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劉辯:弘農楊氏,好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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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劉辯:弘農楊氏,好為之!

  漢興元年的六月,註定瀰漫著哀傷。

  六月三日,初伏剛至,太尉楊賜於府中溘然長逝,享年六十六歲。

  天子聞訊,悲慟不已,宣布輟朝七日,身著素服,臨府弔唁。

  靈堂之上,天子執子孫之禮,凝視著那張熟悉的面容,淚水從兩頰滑落,哀泣出聲。

  前來弔唁的百官侍立兩側,目睹此情此景,無不為之動容,皆感念於天子與楊賜之間非同尋常的君臣情誼。

  楊彪攙扶著因悲傷而幾乎無法站立的天子,流著淚水,聲音哽咽道:「先父若是得知國家因為他的逝去而哭壞了身體,即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愧疚和自責的。」

  劉辯強忍著淚水,顫抖著頷首,任由楊彪攙扶他在一張胡床上坐下,示意侍立一旁的黃門侍郎許靖代他宣讀詔書。

  在這位老太尉的葬禮上,劉辯不願摻雜任何其他心思,沒有選用如路粹等受他喜愛的年輕人宣詔。

  許靖在侍中寺之中,或許才能不是最出眾的,但名聲絕對是最為響亮的,足以匹配得上楊賜的身份。許靖明白天子選他宣詔的深意,稍稍清了清嗓子,展開詔書,朗聲宣讀道:「故太尉伯獻公賜,華岳所挺,九德純備,三葉宰相,輔國以忠。朕昔初攝,授道帷幄,遂階成勛,以陟大猷。師範之功,昭於內外,庶官之務,勞亦勤止。六在卿校,殊位特進,三登袞職,弭難寧。雖受茅土,未答厥勛,哲人其萎,將誰諮度!朕甚懼焉。禮設殊等。物有服章。今使五官中郎將伏完持節追位特進,贈太尉驃騎將軍印綬。」

  楊彪聞言,心中一驚。

  天子給予的恩典遠超常例,驃騎將軍位僅次於大將軍,按後漢慣例,追贈車騎將軍已屬殊榮,驃騎將軍多追封外戚。然而群臣肅立,無人覺得楊賜配不上這份哀榮。

  劉辯坐上金根車離開太尉府之時,楊彪帶著妻兒出門送行,劉辯臨登車之際,踩在馬凳上的時候,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遠處的三公曹尚書黃琬,又瞥向五經博士韓融,最後目光落在了眼前那張與楊賜極為相似的面容上。

  劉辯拍了拍楊彪的肩膀,嘆了口氣道:「文先,好為之。」

  彪不解其意,但旋即認為這是天子擔心他也悲傷過度,給予他的鼓勵之言,於是俯身行禮道:「臣知之矣,謝天子教誨。」

  劉辯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隨著金根車的行駛,看向車窗外逐漸消失在視線中的太尉府和楊彪等人。

  楊賜病逝次日,是小殮之日,楊彪與家人一同為楊賜的遺體沐浴更衣,整理遺容後,以布帛包裹遺體。

  楊賜病逝第三日,是大殮之日,楊賜的遺體才正式放入棺木中。

  按照禮制,這之後應當是漫長的停殯待葬流程,也就是將楊賜的棺柩會停放在家中。

  依禮,大夫三月而葬,也就是將棺柩在家中停放三個月才能下葬。

  而在實際執行中,會因死者官職高低,天氣寒熱而調整停放時間,最短不少於庶民標準的十日,最長不超過諸侯王標準的五個月。

  時值盛夏,酷熱難當,天子決斷:令故太尉楊賜棺柩停放十五日後便行下葬。

  楊彪聞聽天子的決斷,披麻戴孝,匆匆入宮求見天子,試圖勸說道:「國家,臣府中設有冰室,可保先父遺體……」

  話未說完,便被劉辯抬手止住。

  劉辯神色堅決,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道:「文先不必多言。讓老太尉的遺體獨處冰室那等陰寒之地,朕心實難安。陰暗潮濕之處,豈是老太尉當居之處?」

  楊彪張了張口,卻尋不出有力的反駁。

  作為孝子,他理應首先顧及父親遺體的保存,而非拘泥於禮法,何況這還是天子特許,若因固執而招致「不重父體」的非議,那弘農楊氏百年清譽可就毀在他手裡了。

  因此楊彪只得口稱謝恩,只是眼中多少帶著幾分慌亂,退出殿外時的步履也略顯匆忙。

  「文先!」

  劉辯喚住了楊彪。

  看著這位老太尉唯一的兒子,看著那張形似老太尉的面容,那雙丹鳳眼中夾雜著幾分複雜的意味,最終還是只吐出三個字:「好為之。」

  正欲聆聽下文的楊彪聞言一怔,面露不解。但見天子已無意多言,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臣知之矣,謝天子教誨。」


  楊彪並沒有太在意這是天子第二次告訴他「好為之」,依舊認為這應該是天子希望他不要因為父喪而傷心過度,遂俯身行禮告退。

  待楊彪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屏風後才緩緩走出一人,正是離京多時的賈詡。

  劉辯沒有回頭,只是靠在軟榻上,聲音中略帶著幾分疲憊,低沉道:「文和,你說他聽懂了嗎?」

  賈詡輕輕搖頭,他善於洞悉人心,自然是看得出楊彪並沒有領會天子的第二次暗示,其實天子也看出了,只是抱著幻想明知故問罷了。

  良久,賈詡也不想太過打擊天子,只是低嘆一聲道:「臣也不知,且看繡衣使者探查的結果便可知曉。」

  漢興元年,六月二十日,故太尉、追封驃騎將軍楊賜下葬。

  送葬的儀仗隊伍之盛大,令前來雒陽弔唁楊賜的百官和士人瞠目結舌。

  天子詔左武衛將軍典韋、右武衛將軍許褚、中壘將軍高順、中堅將軍黃忠、驍騎將軍呂布以及游擊將軍孫堅,六人親自駕駛戰車,車下甲士隨行,為倚仗前導送喪;又令令御史中丞張昭持節主喪,又遣侍御史及御史台令史十人陪同居中送喪。

  送喪隊伍前後皆奏響鼓吹,天子敕令太尉府屬官及太尉的儀仗隊送葬至墓地,在京官員除了少許身體不便之人,全部參與了下葬儀式。

  將作大匠蔡邕將親筆手書的《太尉楊賜碑》立於墓前,並代天子宣詔,追封楊賜為閿鄉侯(wén),封邑一千戶,諡曰文烈,由其子楊彪襲爵。

  楊賜棺柩下葬後,御史中丞張昭作為主喪之人,私下裡向楊彪傳達了天子讓他轉告的話語。

  「弘農楊氏,好為之!」

  楊彪頓感不解,他看向張昭,希望張昭能透露一二消息,天子這已經是第三次告訴他「好為之」了,這究竟是有什麼深意?

  但是張昭並不理會楊彪的挽留和請求,只是登上了自己的馬車離去。

  楊彪心中湧出了些許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咬著牙,拉著三公曹尚書黃琬等人一同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他不甘心於只讓弘農楊氏三世三公或是四世三公,他想要讓弘農楊氏永遠都站在大漢世家豪門的巔峰。

  楊彪的心思,旁人並不知曉,只是覺得弘農楊氏一時風光無兩。

  朝野上下,無人不感念天子對楊氏恩德之隆,心中不免充斥著艷羨之情。

  三世三公的弘農楊氏,在汝南袁氏覆滅後,已然屹立於大漢世家之巔。

  而楊賜又如此幸運,成為了太上皇的帝師,又得劉辯這位繼任的天子信重,楊彪本人亦得官拜河南尹。

  儘管楊彪需離職丁憂二十七個月,但誰都知曉,待楊彪守孝期滿,迎接他的將是更加光明和平坦的顯赫前途。

  不過很可惜,劉辯並不是這麼打算的。

  相反,他永不再錄用楊彪!

  樂成殿內,劉辯斜倚在玉憑几上,吃著一張以牛肉填充的胡餅,嘴角還殘餘著些許碎屑,也沒有遵守什麼「食不言」的規矩,向一旁同樣在進食胡餅的盧植道:「盧師,朕愈發覺得自己虛偽了,老太尉與朕,情同祖孫,朕卻要這麼算計他的兒子。」

  盧植緩緩放下手中的胡餅,用一塊帕巾擦了擦手,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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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楊彪是至交好友,但念及剛故去的楊賜,不禁喟然長嘆道:「若伯獻公知曉楊文先所做之事,只怕……會親手將其撲殺。」

  撲殺,也就是將人裝在麻袋中活生生摔到死為止。

  繡衣直指的密報顯示,楊彪頭兩次顯然都沒有領悟到劉辯那具「好為之」背後的深意,仍與名士申屠蟠、五經博士韓融、三公曹尚書黃琬等人私下密會,謀劃著名奏請朝廷重新審理竇武、陳蕃及前朝朋黨案。

  黃琬是最純正的黨人!

  黃琬曾擔任五官中郎將,與時任光祿勛的陳蕃共同掌管官吏的選舉,是受到陳蕃舉薦的門生故吏,也是陳蕃被抓捕和殺死的見證者。

  劉辯在黃巾之亂爆發後,赦免了黨人,重新啟用了黃琬。

  如今在劉辯的治下,宦官和士人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矛盾,朝中也都是為人交口稱讚的賢宦,但黃琬依舊想要糾集著群臣為竇武和陳蕃等人翻案。

  說什麼重新審理,那不就是翻案的意思!


  若是朝廷不覺得這件事有冤屈,那為什麼要重新審理?

  然而竇武和陳蕃是什麼人?

  竇武是桓思皇后竇妙的父親,因為竇妙被冊立為皇后,竇武從小小郎中升任越騎校尉,封槐里侯,食邑五千戶。

  明面上,竇武任職期間,徵召名士,廉潔奉公,不接受送禮賄賂,妻子的衣食僅夠吃穿而已。

  彼時朝廷因涼州羌亂匱乏糧食,恰好糧食又歉收,人民飢餓,竇武將所得的賞賜,全部分給了太學生,又用車載糧食和飯菜,在道路施給貧民。

  海內追求高風亮節的人便互相標榜,為天下名士定出標號。竇武與劉淑、陳蕃合稱「三君」。

  然後竇武就把持了朝政和北軍以及羽林軍,由於提出盡誅宦官的建議沒有得到彼時成為太后臨朝稱制的竇妙同意,因此準備私自率軍攻打皇宮誅殺宮中宦官。

  且不說竇武把持朝政和北軍、羽林軍,安插黨羽心腹占據朝中各大要職,光是為了誅殺宦官便準備派兵攻打皇宮的事情,順便打算將迎立天子劉宏一起廢了換個新的。

  就這樣的人,也配稱漢臣?

  而且明面上清廉如水的竇武,在孝桓皇帝駕崩後,陵墓尚未徹底修繕完畢,就奏請竇太后給兄弟和兒子封侯,從宮中帶走了許多美貌的宮女,一月之內,從宮中搜颳走了上億價值的財物。

  陳蕃呢,作為竇武在士人之中的合作者,同為「三君」,在聽聞劉宏和宦官們搶先一步發動宮變,誅殺了大將軍竇武,於是率領屬官和太學生八十餘人,一起拔刀殺進皇宮的承明門。

  持兵犯闕,何以為臣?

  更何況陳蕃的兒子陳逸,更是勾結時任泰山郡守的張舉以及泰山郡都尉張純謀反,若非繡衣使者提前探查到情報,彼時朱苗率領的軍隊定然會遭到襲擊遭受損失。、

  父子皆為大漢逆臣!

  竟然還有人要朝廷為這樣的逆臣、叛臣翻案?

  盧植早年也不是沒有仰慕過這兩位前輩,唯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明白距離才能產生美的道理。

  一旦與仰慕的偶像距離太近,看到的真實面目也許往往令人難以接受。

  想到這裡,盧植不免覺得楊彪這位好友是不是得了癔症。

  無論竇武、陳蕃二人是否有罪,他們都曾有意罷黜彼時剛即位的太上皇劉宏。若為這二人翻了案,豈不是否定了太上皇即位的合法性……進而也動搖了當今天子繼位的法統根基!

  為竇武、陳蕃翻案,於太上皇和天子而言,幾同謀逆!

  天子三次告知楊彪「好為之」,已經是念在老太尉楊賜的情面上了。

  然而這件事楊彪、黃琬等人早已密謀多時,他們原計劃在楊賜停棺三月、即將下葬之日,於百官和前來弔唁的士人們面前提出此議,料想天子在眾目睽睽之下難以拒絕。

  一旦此事被擺上檯面,無數曾受牽連的士人及黨人後裔必會群起響應。

  倒並非真有那麼多人緬懷掛念著涼了多少年的竇武和陳蕃等人,不過是覬覦這滔天巨浪背後無盡的利益與名望!

  只要參與進去,有一二言語,皆能進入世人眼中,皆可揚名!

  只是令天子和盧植都格外不解的是,你楊文先是什麼人,你還缺這點名望?

  以楊彪的出身、名望和資歷,九卿只是他的下限,三公只要努努力就能擔任,他又從不染指軍權,顯然也沒有謀反的心思,那他圖什麼?

  然而無論楊彪圖什麼,終歸是事不過三。

  楊彪在第三次領悟了天子話中深意後,依舊選擇與黃琬等人攪合在一起,僅僅準備在楊彪守孝結束後永不錄用,而非全族永不錄用乃至夷三族,已是天子莫大的仁慈了。

  而若是楊彪當真不識相,那劉辯也不會再給予任何仁慈了。

  (4215字)

  ——

  PS:後面還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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