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衣冠南渡」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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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章 「衣冠南渡」計劃

  「巨高公,近日操勞了。」

  樂成殿外,劉辯親自步出殿門迎接了曹嵩,態度之熱切,與先前對待那五位重臣的冷淡截然不同。

  曹嵩尚未及俯身行禮,臂膀卻已然被劉辯挽住,不由分說便被挽著並肩向殿內行去。

  他下意識想要落後半步,卻被天子拉拽著向前行去,那臂膀沉穩有力竟不得掙脫,面上不由得掠過一絲慌亂。

  當然,曹嵩心中作何感想,旁人自是無從知曉。

  天子方才嚴詞訓斥了兩位三公與三位光祿大夫,此刻卻獨獨對自己如此親厚,此等殊榮,足以令人自矜。

  劉辯對曹嵩那點心思洞若觀火,卻渾不在意。

  眼前這位可是他的財神爺啊!

  大司農執掌全國的錢穀金帛貨幣,大漢105個郡國,每季首月皆需上報前一季度的月度收支明細,皆由大司農核驗,判明增減緣由,更需遣吏核查驟增驟減之故。

  邊郡若需錢糧調度,亦須經大司農之手批核。

  這本就是一件極其繁瑣的事情,再加上劉辯詔令各郡國興修水利,收鹽鐵為官營,以及黃巾之亂、涼州羌亂、南匈奴叛亂等受波及郡國的民生恢復諸事

  大司農雖位列九卿第八,但如今於天下之重,卻是冠絕諸卿。

  而且曹嵩料理這些事務,極少出現紕漏。

  偶有小失,也多是執行上的細枝末節,於大局無礙,這對於一位執掌全國財政的大司農而言,絕尤為難得。

  大司農的職位,無大過便是有大功,更何況曹嵩這些時日的辛勞。

  劉辯挽著曹嵩步入殿內,即刻吩咐內侍呈上糕點,並一盞特意多加了蜂蜜的蜜水。

  倒不是劉辯吝嗇炒茶,而是曹嵩實在對先苦後甘的炒茶喜歡不起來,對他這種忙碌得幾乎沒什麼時間歇息,乃至夢中都在盤算著臨近的夏季開支用度的人而言,一盞在旁人嘗來甜得發膩的蜜水,反是曹嵩的解乏良藥。

  曹嵩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兩盤糕點,伸手捻起一塊緩緩咀嚼。

  初時如常,片刻後,曹嵩咀嚼的動作忽然一滯,眼中精光微閃,將口中甑糕咽下,帶著幾分驚異問道:「國家,此甑糕似與臣往日所食大不相同,口感細膩……嗯?此物怎地這般甜?」

  劉辯微微頷首,曹嵩以前能吃得那麼胖,究其根源,便是因為他是個老饕。

  曹嵩常斥重金廣納各地名廚入府烹製佳肴,一口便覺察到這甑糕的區別並不足為奇。

  「是這豆餡不同,朕稱此物為『豆沙』。」

  劉辯隨即傳召尚方令柴玉,向曹嵩引薦道:「此乃朕之尚方令。朕偶得些新奇構想令其試製,幸未負朕望。」

  先秦其實就有了甑糕,只不過那時候的甑糕是周王室發明的零食「糗餌粉糍」,是在糯米粉內加入豆屑末蒸成的餅糕,然而豆餡口感粗糲,若非糯米本身的價值,根本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究其緣由,便在粗糙的豆餡上,摻雜著許多豆渣和豆皮碎末,而且薄鐵鍋與熬糖法興起之前,豆餡僅僅只是微甜。

  以石臼反覆舂搗研磨,再以粗布稍加濾過,雖不及後世豆沙那般極致細膩,卻已能去除大量渣滓,足以稱得上細膩的豆餡了。

  而作為豆餡甜味來源的糖,則是以石碾榨汁,三層細葛布濾淨,再以薄鐵鍋熬煮所得紅糖。

  雖說因為缺少結晶技術,但這樣的紅糖已經比原本的飴糖甜了一倍有餘。(注1)

  否則也僅憑細膩了不少的豆餡,尚不足以令曹嵩這等老饕動容。

  若只是細膩的豆餡,無非多費些人工,一點點手工去皮,只要有錢有權這些都不是問題,真正的價值是在這甜味上。

  糖歷來就是奢侈品,甜味會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因此甜食必然是權貴與世家豪門鍾愛的口味,口味偏甜的地區往往經濟也要發達一些。

  曹嵩本就嗜甜,加之近來操勞過度,甚至隨身都帶著幾塊飴糖作為解乏良藥。

  「國家!」正咀嚼甑糕的曹嵩忽地目光一凝,似有所悟,急切抬首道,「這糖……」

  「免談!」劉辯一看曹嵩這架勢,便猜到這位財神爺意欲何為,當即抬手打斷,不留半分餘地,直接讓曹嵩死了這條心,「少府已經著手監造,不久便可會進入市場,巨高公若有所需,朕會讓少府遣人親自送至府上。」


  大司農雖執掌財政,但卻只涉及布帛、糧谷、鹽鐵之貿易,其餘各類雜項營生,至於其他雜七雜八的都是替皇室執掌財政的少府的活計。

  自劉辯攝政以來,先是收繳劉宏賣官鬻爵、巧取豪奪積攢下來的內帑錢和十常侍家產,後是信都郡的那些世家豪門,再是劉宏的乳母程夫人和趙嬈,最後是汝南袁氏以及一應門生故吏的家產,以至於即便劉辯以內帑錢承擔中軍開支和軍隊賞賜以及三河之地良家子安家費,並數次撥付支援國庫,內帑余錢仍有一百四十億之巨。

  國庫則是經過數次征戰及水利工程耗費,僅餘三十幾億錢,連內帑錢的零頭都不及,也難怪曹嵩如此「貪婪斂財」。

  但這也就是一時之困。

  隨著各郡國漸從戰亂中復甦,逐漸恢復了正常生產,加之去歲八月以來修繕新建之諸多水利工程陸續竣工及啟用,今年的賦稅至少比黃巾亂前的五十億錢多。

  曹嵩保守估量,至少可增十億錢!(注2)

  這個數字看似誇張,實際上還只是保守估計。

  鹽鐵之利,便是如此驚人,這便是劉辯急切收歸鹽鐵之利的緣由,更何況有戰亂止歇後農商發展帶來之賦稅增長。

  因此在被天子拒絕以後,曹嵩也沒多失落。

  他本也不奢望能將這份利潤收歸國庫,只是習慣性地下意識進行「斂財」罷了。

  劉辯倒非刻意炫耀紅糖之利,而是要告訴曹嵩,你得相信朕的尚方令的技藝。

  「朕今日召巨高公來,實有兩事相商。」

  聞聽得天子終於將話題轉回正題,曹嵩神色一正,坐直身軀,迅速將口中甑糕快速咀嚼吞咽下去。

  劉辯示意柴玉取來一具犁,置於曹嵩面前,令其細細觀察一二。

  曹嵩身為大司農,雖早年對農事涉獵不深,但如今對於本職工作還是頗為了解的。

  這犁雖然形似民間耕田時常用之犁,細察之下卻見差異。

  「此犁之轅……何以是曲形?」曹嵩指著轅木問道。

  劉辯微微點頭,手指柴玉,道:「伯琰,汝為巨高公詳解此物之便。」

  柴玉躬身領命,隨即蹲下身,手掌撫過犁轅:「此乃國家聖思所得,我大漢舊犁皆為直轅,國家命臣試以曲轅代直轅,耕作時發覺,此物于田間調頭、轉彎之際,格外輕捷,尤宜水田之用!」

  曹嵩對柴玉之言並無質疑。

  柴玉既能研製出那般熬糖之法,雖為小技,足見其在器物之道上確有造詣,更何況這是天子的構思。

  天子志在興漢,斷然不會於這等要事上兒戲,既然向他這位大司農展示曲轅犁,那麼這曲轅犁必是比直轅犁便捷得多。

  曹嵩的思緒轉得極快,立時想到關鍵:「江南、江東等水網縱橫之地,看來甚合此犁之用。」

  「大司農明鑑,不過此物非止宜於水田,只是格外適宜水田。」柴玉指向犁鑱與犁壁,道,「大司農請看,犁鑱尖銳,易於入土,此曲面犁壁,能有效翻起土垡,並向右翻轉,形成深溝壟台,極利水田排水及穀物根系生長。而且此犁評與犁建,還可調節深淺,選擇深耕和淺耕。」

  曹嵩目光專注,凝視曲轅犁,眉頭微蹙,眼中漸露凝重,道:「依你所言,除水田外,那狹窄彎曲之梯田,亦可施用?」

  柴玉應道:「然!臣已攜此物與尚方諸工匠實地試耕,確皆可用。其便利,除深耕淺耕可調外,便在於曲轅犁自身之輕便與轉向靈活,而其本身的輕便,也使得造價約莫只有直轅犁的六成左右。」

  聽到造價低廉,曹嵩微蹙的眉頭方才稍稍舒展。

  他擔憂的便是器物雖好,卻因價昂難以推廣。

  只是提升耕作效率固然好,然受益之人,仍是官田及家有耕牛之富戶。

  「大司農,臣處尚有『踏犁』,無需畜力,較過往的耒耜更為輕省,若不計氣力消耗,其效約有曲轅犁之半。」柴玉的話語忽然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滿,冷哼了一聲道,「另有置於河中取水之『龍骨車』,此物原為尚方工匠所創,卻被那畢嵐用於灑掃道路,此物本可用於百姓在河中取水灌溉田地。臣依國家點撥略加改進,制出『筒車』,可借湍流之力自行轉動汲水,無需人畜之力。」

  「如此,水流平緩可用『龍骨車』,水流湍急處可用『筒車』,至於高度可根據水深而更改尺寸。」

  柴玉令工匠將一件件新制農具及未被用於正道的舊器抬入殿中,一一詳述其用途、特點及適用地形,滔滔不絕近一個時辰,卻毫無倦色,言語間滿是對天子奇思妙想的由衷欽佩,曹嵩也聽得極為專注,喜色溢於言表。


  劉辯對此倒無甚濃厚興趣,只在一旁靜心批閱奏疏。終歸不是什麼專業人員,所能提出的新型農具,不過後世史冊所載的幾件出名些的農具而已。

  待柴玉終於講述完,他與曹嵩這才恍然發覺被他們冷落了許久的天子,面上不由浮現出一絲尷尬。

  「無妨。」劉辯對此不以為意,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笑意,道,「農者,國之本也,朕甚喜見汝等心繫农桑之態。」

  「巨高公,朕欲在荊州、揚州、交州開墾荒地。此間農具多宜南方水網之地,這件事還是要勞煩巨高公費心統籌安排。」

  後漢對於江南的開發尚可,但僅限於荊州以北地區。

  荊州以南地區的開發度很低,揚州這一塊更是幾乎遍地是未開墾的荒地。

  歷來說後漢時期的江東是刀耕火種,但實際上這種刀耕火種與科技不發達的刀耕火種是兩回事。

  這刀耕火種,實際上是在開荒。

  初期的江東,只能依靠火焰燒掉紛亂的草木,並以草木灰為肥。

  不過江東的土地利用率的確很低,進步空間很大。

  他準備委派些知兵卻不會濫用武力的朝臣,去荊州、揚州和交州擔任刺史,清剿山越充實人口田地,並大量開墾荒地增加國家的耕地面積。

  劉備便是他準備培養的荊州刺史人選。

  當然,這一切的緣由,歸根到底還是人口不夠充裕。

  若是如歷史上那等漢末亂世,中原士人南渡江東、江南,為了填飽肚子誰還會不去大量開墾土地呢?

  遷徙人口,這件事是他必須安排的,不過他也會給予配套的扶持政策,贈送耕牛,免費發放鐵製和先進農具,視開墾荒地面積給予錢糧賞賜乃至爵位賞賜,免賦稅數年。

  只是這件事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籌備好的,具體細節還需要尚書台、侍中寺以及三公九卿一同商討。

  不過遷徙的人中,不能只有百姓,許多頗有家資的世家豪門也能趁勢遷走。

  劉辯私下裡對遷徙世家豪門進入荊南、揚州以及交州的計劃,取名為「衣冠南渡」計劃。

  都是被逼迫著前往南方,被大漢天子逼著南渡和被胡人手握刀兵逼著南渡,又有什麼區別?

  反正不南渡的世家豪門,都得死!

  哦不對,好像胡人還是願意接納部分世家豪門的跪舔的。

  不過無所謂,無論是物理上解決了不願意「衣冠南渡」的世家豪門,還是世家豪門紛紛主動「衣冠南渡」,都能暫時解決土地問題。

  「此乃臣職分所在,何談勞煩。」

  曹嵩雖被天子被天子加了擔子,卻也沒有怨言。

  於他而言,能見大漢墾田日增,賦稅日豐,便是最大樂事。

  誠如天子所言,農為國之本。

  若在他治下,大漢農事興盛,那麼他必能青史留名。

  屆時,敢有詬病他為閹宦之後者乎?

  三公之位,旁人坐得,他曹巨高偏坐不得?

  劉辯忽又想起召見曹嵩的另一件事沒談,微一搖頭,笑道:「尚有一事,關乎曹氏,朕需徵詢巨高公之意。」

  侍立一旁的高望會意,輕輕拽了拽尚沉浸在農具之中站在原地的柴玉,示意其先行告退。

  曹嵩聞言一怔,聽天子語氣,這似乎是一件大事,但天子的態度卻很寬和,料想並非什麼壞事,不然也不會給他臨時加擔子。

  待劉辯表示了對曹操未來「封無可封」的擔憂後,曹嵩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怪異之感。

  他素來知天子器重曹操,卻未料到竟重視至此,簡直比他這個父親對曹操的期望還高,甚至憂及來日功高到封無可封的地步?

  天子似乎是也太過看重曹操了!

  上一個被天子擔憂封無可封的,似乎便是如今的百官之首,太傅盧植!

  這儼然是將曹操視作如太傅盧植般宰輔之才來栽培!

  當然,天子能如此坦率直言此等顧慮,也著實是讓曹嵩這種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深切感受到天家對曹氏的信重。

  至於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曹嵩也覺著頗為棘手。

  爵位不傳長子,難道傳於次子?


  於禮法不合!

  曹嵩凝神苦思,一時無解。

  見曹嵩沉吟良久,劉辯略作提點:「朕聞巨高公膝下,除孟德之外,尚有四子?」

  曹嵩一共有五子,嫡長子曹操,次子曹彬,三子曹禮,四子曹玉,五子曹德。

  只不過除曹操外,其餘四子才具平庸,甚至難稱中人之資。

  而聞聽天子言語,曹嵩先是一愣,隨即眉頭深鎖。

  劉辯亦不催促,良久曹嵩眼中光芒一閃,似乎終於領會聖意,肅容拱手道:「臣斗膽,向國家討個恩典,將來臣若故去,請將臣之食邑一分為四,不由孟德承襲,分賜臣其餘四子。」

  劉辯看向曹嵩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滿意與讚賞。

  這等識大體、明進退的臣子,才是他所倚重和喜愛的賢臣。

  老祖宗早就給了解題答案,就是孝武皇帝的推恩令。

  只不過曹嵩的情況不同,是嫡長子本身必然會具備足以比肩其父乃至超過其父的食邑,嫡長子本人將不會分到哪怕一戶食邑。

  若只是尋常推恩,倒也無妨。

  但這種特殊情況下的推恩,天子不可強令,須得臣子自行領會,主動陳請。

  否則,對於臣子的意義不同,外界對於這件事的看法也會不同。

  前者近於懲罰,後者則為恩典。

  若曹嵩不如此決斷,劉辯雖然也能想出其他法子封賞曹操,但留下的後患必會在將來令曹氏付出代價。

  也許是天子的忌憚,也許是曹家被雪藏,那就不是劉辯信重曹操就能改變的結果了。

  (5345字)

  ——

  PS:呱,今天回家不小心睡著了,夢見我發布章節了,就安心地睡著,差點睡過去了,所以加個1300字的小更補償晚更。

  求讀者老爺們看在作者加更1300字的份上,多砸點月票吧!

  注1:根據近現代使用古代的手法製作糖,漢的飴糖甜度大概是30%,上文的紅糖大概能有65%甜度,唐宋的通過結晶的砂糖甜度大概是90%,不是作者隨意杜撰。

  注2:《鹽鐵論》中論述的大漢人均食鹽年耗費大約是一斗(官方度量食鹽的鹽斗計量),約莫是3公斤,即0.1石,食鹽定價180錢一石。

  180錢/石*0.1石*5000萬人=9億錢

  鐵業的收入就沒那麼顯著了,許多價格成本信息資料都沒有留存,估計是作為機密資料的緣故吧,但按照漢武帝鹽鐵官營後的比例,鹽鐵大致利潤2比1,鐵業收歸官營約莫是4.5億錢,主要作用是在節約開支。

  那麼鹽鐵官營的總收入也就是13.5億錢,扣除成本有個10億是必然的。

  而鹽鐵的收入,還是按照漢武帝時期的消費水平計算,隨著鐵器在民間使用率提升,成本降低,以及食鹽消費水平提高,這10億收入實際上還是往低了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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